第18章 黛玉讀書絹(1 / 1)
王夫人上房內,賈芸站在外間。
賈母在裡面說道:“叫你來是想再交給你一件差使,那薔小子既已被革了這邊的職事,梨香院中十二個戲子便要換個人來管,我們思來想去,只有你最合適。卻又怕你目今護衛的差使繁重,顧不過來,因此想問一問你的意思。”
賈芸聽得出雖然是徵求自己的意見,實際是早已定好由自己來管。
心道這世界也講究個能者多勞,幸好太太、奶奶們並不慳吝報酬。
便想了想,得了個主意,回話道:“管那些戲子原也並不繁雜,只是梨香院在後面一帶,那些戲子又都是女孩兒,恐難防範閒雜人等出入。因此若能移入園中,管理上既便宜,又可避免安全上出紕漏。”
王夫人聽了便道:“園中還有地方安置她們嗎?”
賈芸未及回答,那賈母卻已笑著道:“芸兒這主意甚好,你們不常去園裡的不知道,那園子東邊一帶很是空著,原本獨有妙玉住在櫳翠庵,也該讓多些人去那一帶住著。”
因又問賈芸選中園中何處,賈芸回道:“正是東邊那個‘石趣堂’”。
見王夫人等仍不知所在,便又解釋道:“是東角門進來右手下面,蘆雪廣之上,有一圈石垣圍著的院落,裡面有清堂一進,茅舍兩座。”
賈母聽了,才想起來道:“是了,那個地方甚是廣大,只是從來都空著,聽你老爺說為了與西頭的稻香村呼應,也是一個閒時得些野趣的處所。倒也足夠住那十二個孩子,並服侍教導她們的婆子和教習們。”
賈芸便來到梨香院,管事的婆子把一眾小戲子叫在一起,說了由芸二爺代替薔二爺管事的話。
小戲子們已知緣故,並不放在心上。
獨有一個女孩兒低著頭,用手帕子擦著眼淚。
賈芸見她眉目甚似林黛玉,便知是那與賈薔關係好的齡官。
當下也不好說什麼,只讓大家收拾東西,即刻搬入園中石趣堂。
因想到與黛玉約往凹晶溪館的時間已近,賈芸便讓戲子和婆子們按序搬家,自己則來到園中,一路緊趕著來到凹晶溪館。
此時黛玉並未來到,便把那絹帛取出,放在裡間的書桌上。
因怕黛玉見自己在裡面,就不肯進來,便出了凹晶溪館,去山坡上候著。
不片時,果見黛玉嫋嫋娜娜的走來了,遠處看她真如弱柳扶風,就怕風一大就吹飛了。
那黛玉來到凹晶溪館附近,慢下了腳步,伸頸透過窗格探看裡面有沒有賈芸的身影。
賈芸便在山坡上咳了幾聲,向黛玉示意自己在這裡,她可放心進去。
那黛玉聽見了,會了意,便匆匆步入凹晶溪館,尋到那方絹帛並藏在袖中,然後又匆匆走出凹晶溪館,往沁芳閘橋那裡走去了。
黛玉來到橋邊一棵桃花樹下,左右看了看沒有人,便在一塊石頭上坐下。
展開絹帛,只見上面倒是寫了不少,雖然詞句不大通順,卻也說出了一些道理。
只見上面寫道:“萬物皆有真性,花兒也不例外。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是人的真性情。花之性情,也是為知己者開放。但它的知己並非人類,乃是蜂蝶之輩……”
讀至此處,黛玉忽有所動,又急看下文雲:“花蕊有雌雄,蜂蝶逐花采蕊,令雌雄相孕,結出果實。既已結果,花瓣自然凋零,落下樹底,任由雨摧土掩,方能化身成泥,滋養自己的根莖。這是花兒正經命運,人們對它的所謂清白、汙濁之語,只是人為揣測而已!”
黛玉讀到這裡,長長撥出一口氣,覺得這段見識不同凡響。
又反覆尋求記憶,不知哪些書上曾有這些說辭,難道真是那芸哥兒親自杜撰的道理?因見下面還有文字,便又急忙讀下去。
下面又寫道:“君所愁煩的,是自以為替花著想,卻不知所有愁煩都落在空處,反使自己身體得了病根。花兒若有知,豈不取笑於你?在下斗膽勸君一句:任他落花流水,我自笑看東風!”
看到末後一句,黛玉猛然抬頭,反覆唸叨那句“任他落花流水,我自笑看東風”,心道這是何等樣的胸懷,細想竟是醫治我心病的良藥。
又想這句話的道理也並非高深,往常寶釵等人也以類似道理勸解自己,只是心病依然。
如今看到這句話,竟似醍醐灌頂,豁然病去身安了!
想到這裡,她猛然站起,舉步向凹晶溪館走去。
才走了幾步,卻又覺得不合適,忙又轉身回來,一徑回瀟湘館去了。
那山坡上的賈芸見黛玉來了又回,知她有話想問自己,卻怕著見面有礙,此刻回去應是去把話兒也寫下來,然後再來交予自己。
雖不敢太確定,但他仍在這裡靜等。
黛玉復返凹晶溪館,抬頭見那賈芸仍站在山坡上望著自己,便快步進了裡間,將自己寫的一張紙箋放在書桌上。
低頭看時,只見桌上多了筆墨紙硯,便微微一笑,轉身快步出了凹晶溪館,向沁芳閘橋走去。
半路上又回頭向那山坡望了望,見那賈芸的身影沒了,知道是進了凹晶溪館,便放了心。
來到此前那桃花樹下時,便再停在這裡坐下,估摸著時辰要再去凹晶溪館取答案。
原來賈芸猜想黛玉是去寫好文字,過會兒還要再來,心下一動,出了後園門,在梨香院中找了文房四寶,再回到凹晶溪館中放下,然後又復歸至山坡之上。
今見黛玉離去了,便拔腿跑下山坡,如尋至寶似的衝入房中。
只見書桌上果然放著一個寫有字跡的紙箋,取之幽香沁人,忙展在眼前讀那上面的文字。
上面寫的是:“落紅句從何而來,笑看東風之語又出自何處?”
賈芸看了,便有些失望。
想不到那黛玉特特跑來跑去的,費這麼大工夫竟只是寫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卻不知這個問題於黛玉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
若出自別人之口,則賈芸在黛玉心中的分量便會弱幾分,若竟是賈芸自己的,黛玉會引他為知己。
只怕之前對寶玉的情感,會重新煥發於賈芸身上。
賈芸此前對“落紅不是無情物”之語不甚在意,本以為黛玉是聽過的,如今見她問出這個問題,再細細一回想,才想起是後世名家龔自珍寫的。
待要如實回答,卻覺得未免荒誕,便徘徊思考了一番。
半晌後才寫下答案,然後放在桌上,即刻轉身出了凹晶溪館,來到山坡上。
朝沁芳閘橋方向一望,見那桃花樹下有人影似是黛玉,便向那裡伸手相招。
那黛玉見了,先是出了桃花樹下,左右徘徊幾步,見周圍無人,便疾步向凹晶溪館走去。
一路進了凹晶溪館,她這回輕車熟路,腳步不停走到書桌旁,將賈芸新寫的字取來便看。
先是皺起了眉頭,然後漸漸舒展開來,末後竟撲哧一笑。
原來紙上寫的是:“落紅之語是前番在此種樹時,聽梨香院中戲子所唱詞句。笑看東風是我杜撰,只為表達思緒,若覺言辭粗陋,望君海涵。”
黛玉心道你找的託辭竟與我如出一轍,若我此前未因此殫精竭慮查詢一番,今日要被你騙過了!
因又想到寶釵之語,說是自己聽戲文時觸動靈性,自動作出這樣的詩句來。
如今想來,倒是那芸哥兒真有“聽戲動性”這一遭兒,因此便覺得賈芸與自己實是一類人。
想至此,便提筆要寫出一段話來,既揭他的謊,又說出寶釵那一番道理。
方寫一個“君”字,便又想著還是算了,今日來來回回實在疲累,不與他折騰罷。
於是另起一行,寫道:“罷了,改日請教。”
便輕放紙筆,起身走出。
來到外面時,又望了一眼山坡上的賈芸,臉上不禁浮現笑容。
又覺得自己這個笑太沒來由,忙匆匆離去了。
方走在半途,只見紫鵑迎面而來,手上又拿著個披風。
紫鵑來到身前時,將披風披在黛玉肩上,說道:“以為姑娘又拿花鋤去葬花了呢,又見花鋤花帚還在家裡,出門尋了那邊一個婆子問了,才知姑娘果然還是去了那裡。”
黛玉拿開披風,笑道:“今日東風煦暖,哪裡就凍著了!”
說時將披風遞迴紫鵑手上,自己一徑往瀟湘館走回去了。
紫鵑見她雖是嗔怪之語,面上卻滿是喜容,且她走路時甚覺輕快,大異往常。
正自奇怪,忽見凹晶溪館那邊探出芸哥兒的身影,朝這邊望著。
見到自己時,又縮了回去。
想到那日在沁芳閘橋上,也是見著類似光景,心下駭然,想著這兩人莫不是私會罷。
前番只當取笑,這回怕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