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信使(1 / 1)

加入書籤

病房雖處在人群的安全包圍下,但伍天然卻失去了和小荷詳談奇遇的機會。

一堆掛著頭銜的醫生給她排滿了各類檢查問診,在各個科室跑來跑去令她很疲憊。

爸媽似乎還想給她做思想工作——醫院對伍天然而言充斥著不好的回憶,也偶爾在她的噩夢中現身——但她沒有給父母再為自己擔憂的機會,她努力配合所有安排。

至少醫院沒有食言,一整天下來,的確連半個閒雜人等的影子都沒看到,她所在的病房是頂層,近鄰都是一些昂貴的單人病房,杜絕了外來好事者跑上來的可能。

漸漸的,伍天然也安心不少。

只是好不容易回到病房吃完病號餐,結束忙碌的一天時,她一沾枕頭就睡著了,這次沒有做夢,睡得很安穩。

快十點鐘的時候,講話的聲音將她吵醒。

“阿姨,這裡交給我吧,我陪一晚上沒關係的。”

當伍天然揉著眼睛坐起來時,小荷已經來到了床邊,坐在小椅子上探手尋找她,拉到伍天然的手才停下。

“唉,幸虧還有你住院的事,不然我還真沒法從家裡跑出來。”

“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就男朋友的事唄,好不容易和銘輝分開幾天,我媽又開始催我們吃飯約會,巴不得明天就把我嫁出去,煩死了。”

“你們不是吵架了嗎,都沒和好約什麼會?”

“我也是這麼說的,但跟她扯這個沒意義,她只會催我去道歉——又不是我的錯。我一聽他說話火氣就上來了:‘啊,田田,因為你看不見,平時就是獨自坐在黑暗裡悲傷,我才來多陪陪你啊’。井底之蛙,聽說我打遊戲跟天塌了似的,‘你不是看不見嗎’都問出來了,要是結婚意味著我將來只能當個花瓶擺在那兒,我不如吊死算了。”小荷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湊在耳邊,用螢幕閱讀功能迅速操作起來,“我怕你住院無聊,下了兩部電影過來,是特供版,我也能‘看’。”

伍天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小荷的媽媽為人很熱情,做什麼事都體貼大方,跟伍天然家關係也特別好,還經常給她送好吃的。這對母女鬧矛盾的時候,小荷媽媽沒少過來跟伍天然父母倒苦水,雙方都有各自的道理。

家事難斷,何況一邊是好朋友,一邊是親切的阿姨,伍天然嘴笨,便選擇乖乖當個聽眾。

“附近沒有其他人了,下午那個事情......”

“我正在找呢——我那會兒盲點把錄音開啟了——有了。”小荷將手機放到被子上,“證據確鑿,絕對不是什麼群體幻覺,更別說現場還有個護士能作證......”

“她沒法作證。”伍天然把當時自己看見的情況複述了一遍,“那道光閃過之後,護士好像就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了,也不記得跟我們的對話。”

“估計他覺得咱們說出去也沒人會信吧?不過我可是掌握證據了。如果那個人是什麼秘密組織的特務,膽子也太小了,有這麼厲害的東西,他跑什麼?我覺得關鍵在於【干涉度】......怎麼這麼冷?”

小荷打了個寒戰。

伍天然才發現這不是她的錯覺,寒意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帶走了她皮膚的溫度,她們呼吸時,從口鼻冒出白霧。走廊上遠遠響起的腳步聲,熱水房打水的動靜,電梯執行的提示聲,全都變得朦朧起來,彷彿被隔離在一層水幕之外,將她們二人連同病房與世隔絕。

突然間,頭頂的日光燈頻閃起來,床位欄杆下探出一雙黑色的手,它在空中猙獰地活動兩下,抓住欄杆,一點點爬了上來......

伍天然僵在原地,看著那雙手的主人在急速切換的明暗中緩緩現身。

直到燈光的閃爍停止,不速之客化作一道漆黑的影子立在床尾,她才發現這不是自己幻覺中的任何一位,它太完整,太冰冷,而不斷重現在她身邊的是焦屍、尖叫和火焰。

思考終於讓她恢復了一點行動能力,她緩緩把被子拉高,想將自己藏進被窩裡——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保護自己的動作了。

小荷的手指鉗進她的手臂,把她掐的生疼,她感覺到小荷也在發顫。

這可怖的生物,究竟是——

“小、小荷......鬼......有、有鬼......”

“我,我感覺到了......好冷......”

“我不是鬼。”黑色生物口吐人言,一雙白色光點似的眼睛睜開後,它的確像人了一些。

“鬼、鬼說話了......”

“都說了我不是鬼!”它的聲音很難聽,彷彿用指甲抓撓黑板發出的噪聲,“我乃靈魂遊戲的信使。按照約定,開路者,我來送還你的記憶,還有剩餘的報酬。”

伍天然尚未理解它所說的內容,便感覺到思維一滯。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夢境中缺損的部分在她面前遍歷而過,靈魂遊戲的玩家們,伊娃對她展開的失敗的襲擊,有待融合的靈魂,付出【道路】的報酬......

記憶的迴歸補全了頭腦中的空洞,但隨即,伍天然陷入更深的懷疑。

“又是靈魂遊戲,你提到約定,難道說你之前就跟天然見過,但是她不記得了?”小荷微微放鬆抓著伍天然胳膊的力度,留下幾個紅印子。

“你很聰明,但我只是個信使,她見過的另有其人。”

“這‘遊戲’裡還有不同的派別嗎?”

“哦?看來你們見過那群不安分的傢伙了。他們是玩家中的一個組織,喜歡多管閒事。至於靈魂遊戲,就像你們人類網路文學裡的設定一樣,完成它下達的任務可以獲得獎勵,可以創造凡人無法企及的奇蹟。”

“代價呢?”小荷問。

“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一旦入局,就無法脫身。表現越出色,就活得越久。”信使用發光的眼睛對著小荷,“果然人以群分,‘開路者’的朋友也是個有天賦的人。”

“等等......”伍天然從記憶帶來的暈眩中掙脫出來。

“看來你接收完記憶了。你最好趕緊為迎新賽做準備,這樣特別的機會——”

“我退出。”

“......你說什麼?”信使亮點似的眼睛微眯起來,“也許你還沒理解,你能從靈魂遊戲裡獲得無法想象的好處,你現在就能讓自己的腿復原,像正常人一樣跑跳,乃至於獲得超凡的力量,這還僅僅只是個開始。”

“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伍天然捂著額頭,“你們既然可以把記憶剝奪拆分,肯定也能偽造篡改。你們已經取走了【道路】,為什麼不能就此隱退,你們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開路,我就是個普通人,我不想要收穫什麼,也不會加入什麼迎新賽......請離開。”

夢裡經歷的一切已經夠她受的了,她是個渴望平凡的人,不想在接下來的日子再經歷什麼生死威脅。

對信使所說的一切,伍天然有那麼一瞬間的渴望,但她選擇放棄。

“你可以選擇不相信,但你難道不想恢復自己的腿腳?只需要你點個頭,你立刻就能恢復健全的身體。”

“我不需要!”

不是什麼缺陷都必須修復的。

她的答覆顯然超出信使的預料,黑影一度陷入沉默。

“......我只是個信使,不論你是否相信,你已經和靈魂遊戲建立連結,你必定成為玩家,只有死亡才能解除。至於你——”它轉向小荷,看到後者戒備的表情時,似乎有些頭痛,“又一個犟種,你也不想恢復視力?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潛質,你成為玩家後一定大有所為。”

“小荷......”伍天然拉住小荷的手,向她搖頭,“別相信它。”

“它看上去是什麼樣子?”小荷問,“有沒有可能是投影或者群體癔症?我們——”她的話語猛然停頓,用力眨了眨眼睛,抬手觸碰空無一物的地方,“這是什麼......?”

伍天然的問話尚未出口,也看見了那東西。

淡藍色的矩形像極了遊戲視窗,就這麼浮現在她眼前,不論她睜眼閉眼,轉向何處,始終保持在視網膜上。

【接受你的報酬,開路者】

【別讓我再說第二次】

因為記憶裡已經見過視窗的存在,伍天然並未感受到多少衝擊,但小荷失神的眼睛裡卻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天然,我能,我能‘看’見它!它就在我眼前!”小荷搶在她說話前,將另一隻手也蓋到伍天然掌上,用拒絕的力度捏了一下,轉向信使,“你說能幫我恢復視力,需要什麼代價?”

見她終於開竅,信使的語氣緩和些許,“‘開路者’已被預定參加一場特殊的迎新賽,而我正好握有一個推薦的名額。如果你能贏得舉辦者的青睞,你將前途無量。鑑於你的天賦,我願意在你身上投資,至於恢復雙眼,不過是迎新賽附贈的福利。”

“不能提前預支嗎?”

信使:“加入,還是不加入?”

伍天然看得很清楚,信使從它那陰影編織的身體裡抽出了一把槍。

黑洞洞的槍口指了過來,她頓時汗毛炸立——那看上去不像玩具。

它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我加入,把報酬給我。”伍天然搶答道,“你是來找我的,這樣就夠了吧?別把——”

“我加入。”小荷卻抬手向空中一按,在伍天然滿懷不安的視線中,她吐了口氣,“我願意賭一把,天然,既然它能讓我‘看’見視窗,也許真能讓我重新看到這個世界。一條命而已,我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伍天然沉默著,一如既往地接受了對方的選擇。

她接受自己已經入局的現狀,她只是不想讓小荷也被迫牽扯進這一切。

可是,每個人的痛苦都是無法比較的,她不能阻止小荷主動去爭取這個機會。

“看起來我們達成了一致。”信使語帶森森笑意,“恭喜你們成為玩家的一份子,6月15日0時,你們的迎新賽就將開始,別讓我失望。”

信使如來時那樣靜悄悄地融入到了床底的黑暗中。

“歡迎來到靈魂遊戲。”

直到光明重新籠罩病床,空中還回蕩著它刺耳的笑聲,在兩人腦中久久不息。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