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信念(1 / 1)
“可算能回去了,這回算是因禍得福,還撈了個免費體檢。”
“沒落下什麼吧?”
“我查過了,都收拾齊了。”
“要是安排在週末出院就好了,四個人都在,我再燒個番茄炒蛋給伍城吃。”
伍天然發覺前排閒聊的父母不時會悄悄回頭看她。
一家人對彼此都太過熟悉,有了秘密是藏不住的。
但父母沒有詢問她,只是在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偶爾用眼神彼此交流。
車停在路口等紅綠燈時,她聽到窗外傳來一陣歡笑,是旁邊的中學在上體育課,正好到了自由活動的時間。
昨晚下了場雨,空氣中滿是清新的味道,看著那群年輕的孩子在操場上奔跑打鬧,伍天然的眼裡也跟著閃現幾分光彩,懷念起以前的歲月來。
在體操隊訓練的日子充滿壓力、疲憊和痛苦,如今回憶起來倒不覺得心酸,那是一段單純的時光。進入省隊後,人生的軌跡已然寫明,成績和分數成為了一切。那個時候,她本以為自己的一生都將和競技體育相伴,退役後繼續這段緣分。即使她要離開職業領域,也不該是以如此慘痛的形式......
回憶在驟然浮現的尖叫聲中破碎,車身晃動,徐徐開過斑馬線。
伍天然鬆開不自覺握拳的手,發現掌心已滿是汗水。
她是如此依戀普通人的生活,但自打鳳落山的雨夜後,這樣的日子就離她越發遙遠,信使上門後,平靜的日常更是一去不返。
在得知無法與靈魂遊戲一刀兩斷後,伍天然就籠罩在焦慮中。
在靈魂遊戲這個龐然大物面前,她不過是隻小蟲子,每當她在心裡默默召喚視窗,只有她能看見的淡藍色方框都在提醒她,告訴她靈魂遊戲對現實的滲透到了何等地步。
以前那看似平凡的日常,都只是幸運的偶然罷了。
【玩家暱稱:42】
【身份:代行者(尚未啟用)】
【干涉度:27/100】
【(剩餘資訊將在迎新賽結算後解鎖)】
作為臨時暱稱填在上面的“開路者”被她換掉了,放上了自己經久不變的網名。
事到如今,伍天然仍不清楚自己是如何捲入這件事的,她還是懷疑夢境以及相關記憶的真實性。
靈魂遊戲如此神通廣大,塑造一段虛假的記憶恐怕也不是難事......
可是,她身上究竟有什麼值得它關注的?難道是【道路】嗎?
直到失去它,她都沒能領會它究竟是什麼,遑論“開路”呢?
距離迎新賽還剩兩天,伍天然不覺得自己這樣連走路都不利索的人能表現得有多好。信使提到過靈魂遊戲是有死亡風險的,看來她的人生就剩下最後兩天了。
一旦脖子上架著死亡的鐮刀,生活中的所有事也跟著變了味,她開始用“最後一次見到”的心態看待身邊的所有人事物。
靈魂遊戲用【干涉度】限制了玩家,阻止玩家透露有關靈魂遊戲的內容,也要求玩家謹慎行事,不得引發對超自然因素的猜測和傳播,與之無關的人是幫不上忙的。
她也沒有動力像小荷那樣逐字逐句地分析靈魂遊戲相關的資訊。
至於她如今的“干涉度:27”,大概是她身為絕症自愈者引發了一些猜疑。
有這樣的限制存在,難怪這個世界平凡地執行到了今天。
她毫無疑問活不久了,死亡正在不遠處等待她,將生命交還回去的日子終於要到了。
想到這點,她竟有種解脫的感覺。
事故之後她已經多活了5年,已經夠了。
但是,她不會在遊戲裡故意找死的,小荷也會進入同一場迎新賽,她要幫小荷活下去。至於她自己會怎麼樣,伍天然並未考慮。
她沒有太多後事需要交代,能留給家人的除了傷痛就只剩那點可憐的積蓄。
等她走了,父母肯定會陷入巨大的悲傷,但怎麼也不會比照顧一個身體殘疾、心靈創傷、只能居家工作的女兒,所要在接下來幾十年裡承受的苦痛更多。
弟弟伍城肯定會比她有出息,他有個健全的身體,人也聰明,可以盡到她無法盡到的責任,延續父母的期盼。
奇怪的是,當她想要更多地感受這個世界,時間便過得飛快,轉眼就來到了晚飯後。伍天然試著早點入睡,明早應邀去陪小荷看人生中最後一次日出,卻輾轉反側。
過了好久,她才想起一件自己還未做的事,便來到父母的臥室。
“爸?媽?”
伍天然走進房間,看到父母正靠在床上,兩個腦袋挨在一起,盯著手機樂呵。
從外放的聲音聽來,他們又在看《特種兵大戰殭屍》。那是一部爛片,但偏偏很符合兩人的品味,每年都要翻出來看幾回,越看越有滋味。
“媽媽......”
伍天然話還沒說完,父親就“嘿”了一聲,帶著笑意翻身下床,“我給伍城理理臥室去。”他離開臥室的時候還順手帶上了門,把空間留給母女二人。
門外的腳步聲下樓走遠了,伍天然坐到母親那側的床邊,支支吾吾地開了口,“媽媽,對不起.....”
母親陳春蕾放下手機,往床中間挪了挪,給她騰位置,“怎麼了?”
“我又生病了,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傻孩子,生病又不是你的錯,都出院了,還說這個幹啥。”
“但是,我,我一直讓你們......”伍天然的喉嚨哽住了,再也忍不住淚水,她匆忙去抓紙巾,陳春蕾卻將她攬進懷裡,輕拍著她的背。
投入母親懷抱的那一刻,伍天然終於能放聲大哭。
“過去的事了,都過去了......你這麼懂事,媽媽高興還來不及,別覺得什麼都是你的錯。你想想你多堅強啊,遭這麼大的事,很多人都自暴自棄了,你又是自己復建又是找工作,換我,我可做不到。日子不就是這麼過起來的嗎?咱們不貪心,能掙口飯吃就行......”
母親絮絮叨叨說著,眼眶也紅了。
過了好一陣,她拍拍女兒的肩膀,放開了手,“沒事,哭了就過去了,去洗把臉,早點睡。”
伍天然前腳剛進洗手間,父親就從二樓溜回來了。
臥室裡傳來夫妻二人的竊竊私語。
“你進來幹啥啊,再哄哄天然去。”
“我不得跟你對一下嗎,你誇她了嗎?善解人意講過了?我別說重複了......”
“我可聽見了啊!”伍天然從衛生間探出頭,破涕為笑。
那天晚上,伍天然自住院以來第一次睡了個安穩覺,噩夢沒有再找上她,當她醒來時,籠罩在心中的絕望已經一掃而空。
跨過那道阻礙後回頭再看,那不過是個小土坡罷了。
她感覺很對不起那四十二名遇難者,但她已經立定的信念不會再動搖。
她要在迎新賽中活下去,之後也要活下去,活得越久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