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年少的惡(1 / 1)
“慢一點?”
“對。”羅峰指著頁面上的文字,
“還是……什麼都沒想,只是覺得,樓下的風,好像能吹走身上的髒?”
易烊千璽的手指在發抖。
“明天那場戲,”羅峰看著他,
“我要你演的不是陳念看見小蝶跳樓。”
“那是什麼?”
“我要你演——”
羅峰一字一句:
“陳念在那一瞬間,突然明白了,自己和小蝶,其實是一個人。”
易烊千璽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他想起自己。
想起十三歲那年第一次他躲在被子裡哭,第二天還要笑著對鏡頭說“我很好”。
原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小蝶。
都有一個在某個瞬間,想跳下去的自己。
“羅導,”易烊千璽擦掉眼淚,聲音發哽,“我……我演得出來嗎?”
羅峰拍拍他的肩,站起身:
“不用‘演’。”
“你只需要,在鏡頭對準你的時候——”
“想起那個,曾經想跳下去的自己。”
“然後,把那個自己,留在小蝶的血裡。”
“轉身,繼續活下去。”
他說完,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口時,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
“明天的戲,用真血。”
“不是道具血漿,是醫院調來的過期血包。”
“陳念鞋上那滴血,我要它看起來,像是剛從身體裡流出來的。”
“你敢接嗎?”
易烊千璽抬起頭,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淬火的刀:
“敢。”
第二天上午九點,教學樓頂。
全劇組屏息凝神。
這是全片最關鍵的一場戲——小蝶跳樓,陳念目睹。
飾演小蝶的新人女演員叫周雨薇,十八歲,中戲大一學生,是羅峰從三千個面試者裡挑出來的。她和小蝶一樣,內向,敏感,眼睛裡有種易碎的美。
此刻,她站在六樓天台邊緣,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長髮在晨風中飄動。
“第五十七鏡第一場,Action!”
周雨薇緩緩轉身,面對鏡頭。她沒有哭,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只是很平靜地,看了一眼樓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很淡,像清晨的霧氣,下一秒就要散去。
接著,她張開雙臂,身體前傾——
“咔!”
羅峰喊停,但周雨薇已經完成了墜落動作——當然,是特技演員替身完成的。但那個墜落的鏡頭,會後期合成。
鏡頭切迴天臺。
“砰!”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校園裡,像驚雷。
易烊千璽僵在原地。
劇本里寫的是“陳念愣住”,但他沒有愣住。他只是站在那兒,手裡還捏著作業本,眼睛盯著小蝶剛才站的位置。
然後,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天台邊緣。
低頭。
樓下,特技演員躺在氣墊上,但鏡頭裡會是水泥地。血漿包已經炸開,紅色的液體在“地面”上蔓延,像一朵畸形的花。
易烊千璽的視線,從“小蝶”的屍體,慢慢移到自己的鞋上。
右腳的白色球鞋,鞋面上濺了幾滴血。
鮮紅,刺眼。
他盯著那幾滴血,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用袖子去擦。
擦一下,血暈開了,更大了。
再擦,更暈了。
他擦得很用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好像只要擦掉這滴血,小蝶就能活過來,剛才的一切就都沒發生過。
但血擦不掉。
它滲進了帆布裡,成了鞋的一部分。
易烊千璽的動作慢下來。最後,他停住了,手指還在鞋面上,但不動了。
他抬起頭,看向鏡頭。
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絕望。
只有一片空。
一片被徹底掏空的,少年的荒原。
“Cut!”
羅峰的聲音響起。
但易烊千璽沒動。他還蹲在那兒,盯著自己的鞋。
“千璽,”副導演走過去,小心地叫他,“過了,這條過了。”
易烊千璽還是沒動。
羅峰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視。
“陳念,”羅峰輕聲說,“戲拍完了。”
易烊千璽的眼睛終於聚焦。他看著羅峰,看了三秒,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不是表演,是真的崩潰。
他撲進羅峰懷裡,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全劇組的人都紅了眼眶。
因為他們知道,這個二十歲的少年,剛才不是“演”陳念。
他是真的,走進了陳唸的心裡,看見了小蝶跳下去的那1.7秒,感受了那滴血的重量。
而那個重量,會在他心裡,留一輩子。
“第五十七鏡,過了。”羅峰對著對講機說,“準備下一場。”
他扶著易烊千璽站起來,拍拍他的背:“去休息。今天你的戲結束了。”
“羅導,”易烊千璽的聲音還在抖,“我……我演對了嗎?”
羅峰看著他紅腫的眼睛,說:
“不是對。”
“是真。”
“陳念活了。”
“你也活了。”
他說完,轉身回到監視器後,重新看回放。
螢幕上,易烊千璽那雙空洞的眼睛,在清晨的天台上,像兩面破碎的鏡子。
映著天空,映著血,映著所有少年心裡,不敢說出口的痛。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三天後,審查意見下來了。
古思韻拿著厚厚一疊修改意見,臉色蒼白地走進羅峰辦公室:
“可能會被封殺?”羅峰接話
古思韻點頭,眼圈紅了:“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李煥英》的成功剛讓我們站穩腳跟。如果因為這部電影被封殺,‘雨林計劃’、‘王牌對王牌’,所有專案都可能受影響。羅總,要不……我們改改?”
羅峰站起身,走到窗前。
“羅導,”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部電影……很痛。”
“是。”羅峰點頭。
“但痛得真實。”張副部長重新戴上眼鏡,看著羅峰,“我當了四十年教育工作者,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但每次,都被壓下去了。因為‘影響不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但壓下去,問題就不存在了嗎?”
“不。”
“它只是從陽光下,躲進了更深的陰影裡。”
“然後,在陰影裡,長出更毒的膿瘡。”
他站起身,走到羅峰面前,伸出手:
“這部電影,我們支援。”
“一個字不用改。”
“我們要用它——”
“照亮那些陰影。”
“讓膿瘡,在陽光下化膿,癒合,結痂。”
“哪怕這個過程,會很痛。”
羅峰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他知道,他贏了。
不是贏了一場審查戰。
是贏得了一面鏡子,被允許照進黑暗的權利。
審查透過了。
但更大的難關還在後面——上映。
“院線反饋很不好。”發行總監拿著報表,臉色難看,“萬達答應給排片,但只在深夜場——晚上十一點以後。其他院線更直接,說‘這種題材誰看?’‘大過節的給人添堵?’”
“預售呢?”羅峰問。
“開了三天,只有……800萬。”發行總監聲音越來越小,“同期的《速度與激情12》預售已經破億了,連一部動畫片都有三千萬。我們……墊底。”
古思韻補充:“輿論也一邊倒。媒體說我們‘用傷痛博眼球’,觀眾說‘不敢看,怕做噩夢’,連粉絲都說‘千璽為什麼要接這種戲,掉口碑’……”
“羅總,”發行總監硬著頭皮,“我們要不要……調檔?避開五一,找個冷門檔期?”
羅峰搖頭。
“就五一上。”
“就在所有人都笑著過節的時候上。”
“讓那些笑聲,聽見哭聲。”
“讓那些陽光,照見陰影。”
4月30日,晚十一點。
北京萬達影城CBD店,IMAX廳。
《少年的你》首日第一場,也是唯一一場——深夜十一點十分。
能容納286人的影廳,只坐了不到四十人。稀稀拉拉,像秋後田野裡沒割乾淨的麥茬。
李長生坐在第七排。他是從《李煥英》開始跟過來的老觀眾。今晚,他一個人來的——老伴去世多年,兒子在國外。他買了票,帶了兩包紙巾。
燈光暗下。
龍標出現。
沒有激昂的音樂,沒有炫目的特效,只有清晨校園的廣播體操聲,和一群穿著校服走進教學樓的學生。
電影開始。
最初的三十分鐘,影廳裡有輕微的騷動。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小聲說“太壓抑了”。
但從小蝶跳樓那場戲開始——
影廳徹底安靜了。
當易烊千璽蹲在天台,擦不掉鞋上的血時,有女觀眾捂住了嘴。
當陳念在廁所被潑墨,卻平靜地笑出來時,有男觀眾紅了眼眶。
當施暴者——那些看起來和普通學生沒兩樣的少年,笑著作惡時,有人開始發抖。
當老師對陳念說“一個巴掌拍不響,你要反思自己”時,有人攥緊了拳頭。
當電影的最後一幕——成年後的陳念成為一名心理老師,站在講臺上,對臺下的學生說“如果有人欺負你,不是你的錯,告訴我,我幫你”——時——
影廳裡,響起了第一聲抽泣。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
無人起身。
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擦眼淚,有的在發呆,有的握著身邊人的手,很緊。
李長生摘下老花鏡,用力擦了擦眼睛。他想起自己當老師時,班裡也有個被欺負的孩子。他當時怎麼說的?“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現在想來,那是句多輕飄飄的廢話。
他拿出手機,開啟購票APP,又買了兩張票。
明天下午場,最好的位置。
這次,他要帶當老師的侄女來看。
凌晨一點,第一批觀眾走出影院。
微博上,開始出現零星的評論:
“@是阿喵不是阿汪:剛看完《少年的你》,現在在回家路上,邊走邊哭。不是難過,是……是終於有人說出來了。我高中被霸凌三年,沒告訴任何人。因為告訴老師,老師說‘他們為什麼只欺負你’;告訴父母,父母說‘你肯定有問題’。二十年了,今晚終於有人對我說:不是你的錯。易烊千璽,羅峰,謝謝你們。五星。”
點贊:3.2萬,轉發:1.1萬。
“@一隻廢柴:《少年的你》後勁太大了。
點贊:2.8萬,轉發:9000。
朋友圈開始刷屏:
“原來沉默,也是施暴。”
“我兒子在學校被欺負,我竟然說‘你要大度’。我錯了。”
“當老師的,都該看看這部電影。”
“原來少年時的惡,真的能毀掉一個人。”
豆瓣短評區,以每分鐘幾百條的速度重新整理:
“★★★★★這不是電影,是手術刀。剖開了教育的膿瘡。”
“★★★★★易烊千璽封神了。那雙眼睛,我能記一輩子。”
“★★★★★羅峰在用電影做社會實驗:當我們直面黑暗,是會變得更黑暗,還是能生出光?”
“★★★★★建議全國教師培訓必修課。不會教孩子的老師,比施暴者更可怕。”
“★★★★★預售時罵得最狠,現在哭得最慘。羅峰,對不起,我又被打臉了。”
評分從開畫的7.2,兩小時內漲到8.6。
凌晨三點,峰芒傳媒資料監控中心。
古思韻盯著大螢幕,手在抖。
“首日票房(截至03:00):2200萬。”
“但——”她轉頭看向羅峰,聲音發顫,“晚上十一點以後的場次,上座率……92%!而且很多場次是滿座!有觀眾在社交媒體上抱怨,說買不到票,問能不能加凌晨場!”
羅峰坐在椅子上,看著螢幕。
那條代表《少年的你》的綠色曲線,在深夜時段,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飆升。
而代表《速度與激情12》的紅色曲線,在晚上十點後就斷崖式下跌。
“院線那邊,”發行總監衝進來,滿臉通紅,“萬達剛把排片從深夜場調到晚場!星美、大地也在問,能不能明天加場!”
“告訴他們,”羅峰站起身,“要加場,可以。”
“但有一個條件——”
“必須保證,每天至少有一場,在黃金時段。”
“我們要讓那些帶著孩子看閤家歡的父母,看見這部電影。”
“讓那些笑著走進影院的人,哭著出來。”
“然後,想一想——”
“他們的孩子,在學校,還好嗎?”
“是!”
監控中心一片沸騰。
羅峰走到窗前,看著夜色。
BJ的凌晨,很安靜。
但在這安靜之下,有一場無聲的海嘯,正在醞釀。
那是億萬中國父母,突然驚醒的擔憂。
是千萬中國教師,不得不面對的反思。
是無數個“陳念”和“小蝶”,終於被聽見的哭泣。
手機震動。
是易烊千璽發來的語音,點開,少年哭得說不出話:
“羅導……觀眾說……說謝謝我……”
“我說……說該說謝謝的……是我……”
羅峰打字,很慢:
“去睡吧。”
“明天,路演開始。”
“準備好,接住全中國的眼淚。”
發完,他關掉手機。
窗外,天快亮了。
而一面鏡子,已經舉起。
照見了少年時的惡。
照見了教育的盲。
照見了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成為的施暴者、旁觀者、或受害者。
而現在——
該讓光,照進來了。
該讓膿瘡,在陽光下化膿,癒合,結痂了。
該讓那些在黑暗中哭泣的少年,聽見一句:
“不是你的錯。”
“我聽見了。”
5月2日,上午十點。
《少年的你》上映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