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正是河豚欲上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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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水夫人鋪開案板,把自己的廚具一一擺了上去。

那邊號稱水半城的水爺卻對臺下拱了拱手,道:“今日江郎樓,給諸位帶來的是一道‘秧草河豚’,還請各位父老鄉紳品評一二。”

李際遇聽說水夫人要做“秧草河豚”,不由納悶道:“秧草耐寒,此般時節想方設法能弄些來也就罷了。可是這二月的天氣,前幾天黃河也才剛剛解封,這河豚又哪裡去尋?”

水爺笑道:“北宋蘇東坡曾說‘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東坡居士的這句‘河豚欲上時’,說的可不是河豚從河底浮上來,而是在這清明前後,河豚魚從海里溯江而上。”

“可是這河豚再怎麼溯江而上,它也遊不到我們河南來。這幾年天氣冷得厲害,所以在我們河南,原本是吃不到這河豚魚的。”

“然而我們江郎樓,號稱天下河鮮之主。若是食單上缺了這味河豚魚,未免有些遺憾。所以河南沒有的魚,我們卻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洞庭湖給運來了一些。”

李際遇納悶道:“這洞庭湖距離登封千里之遙,即便是在洞庭湖上捕來了河豚,運到河南豈不是也放壞了?”

水爺哈哈大笑道:“我們江郎樓素以烹製河鮮為名,自有儲藏秘方,各位請看。”

說著,從一旁的地下抄起一個木桶,裡面盡是雪白的東西,眾人離得太遠也看不清楚是什麼。

水爺拿起一個水瓢,用力的在木桶裡挖舀了幾下。在挖開一層白膩油膏後,卻從木桶中挖出了十幾尾河豚來。

眾人這才驚覺,原來那雪白的竟然是煉製好的豬油。

就聽水爺道:“這河豚只有新鮮的才最為肥美好吃。為了保證這份鮮美。我們熬了一鍋豬油,趁著豬油還沒凝結的時候,把從洞庭湖裡打撈出來的鮮活河豚放入豬油之中。等豬油凝結,就能將河豚包裹其中。”

“這樣處理後的河豚魚,即便放上一個月,也如新打撈出來的一般。而河豚魚中又夾雜了豬油的滑膩,燉出來味道更上一籌,實是我江郎樓的不傳之秘。”

李際遇搖頭道:“既是江郎樓的不傳之秘,你這樣一說,豈不是天下人都知道了這個竅門,若是仿照去了又怎麼辦?”

水爺哈哈大笑道:“我既然敢說出來,自然就不怕別人學了去。說一句大話。即便是有人捨得熬上這麼一大桶豬油來儲存河豚,又有誰家酒樓,能有我這樣的財力物力,可以從千里之外的洞庭湖,運來河豚呢?”

臺下的百姓一聽,紛紛點頭稱是。

這年頭誰家若能存上小半碗豬油,已經是小康之家。這麼一大桶的豬油,如今只用來封存河豚魚。不說這菜做得如何,光說這食材準備的費用,就非尋常可比了。

張小帆聽了李際遇和水爺的這番話,卻暗暗皺了皺眉,心中有些奇怪。

他們倆人說的話倒是頗為自然,一問一答。不但讓眾人聽得明白,還順便也解答了眾人的疑惑,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

不過這一唱一和的形式,張小帆實在太過熟悉。這種配合還有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叫做“電視直銷!”

在後世之中,張小帆實在不知道看過了多少遍。

“按說,這李際遇應該是那邊醉仙居朱霸的人啊?怎麼聽這口風,似乎他還隱隱的站在了江郎樓的這邊?卻是讓人奇怪。”

此時另一邊的水夫人也不理身邊水爺和李際遇的一唱一和,專心致志的處理河豚。她雖然模樣兇悍,做起菜來卻是一絲不苟。

這河豚的眼睛、血液、內臟都是有毒的,需要一一的剔除下來,放置在一邊,等燒製之前,還要再清點一遍。

長江上有三鮮,分別是刀魚,鰣魚與河豚。前兩種味道雖美,但卻多刺。而河豚無刺,味道又最美,被稱為長江三鮮之冠。

張小帆不懂做菜,但看水夫人做菜的手法,就知道技藝不凡,不說庖丁解牛,卻也流暢自然。

過不多時,河豚已然燉好。

水夫人挑了一大塊魚肉,放入口中。吃過之後,點了點頭。之後才拿出十幾個小盞,將河豚依次盛了。

可這盛好的河豚魚卻並不端上來,而是把灶頭的火苗壓下了些,用籠屜在上面用小火溫著。

李際遇奇道:“這魚是做好了麼,怎麼嫂夫人自己先吃了?莫非是對自己的廚藝不放心?”

水爺解釋道:“這河豚魚雖然美味,可是卻有毒。宇宙陰陽迴圈的道理就是這樣。一般有毒的東西,味道卻也都不錯。比如山中的五步蛇、雲南的菌子,長江中的河豚,盡皆如此。”

“若能去除其毒性,就會成為天下的至味。雖然我對渾家的廚藝放心,可是這毒性到底去除乾淨了沒有,卻誰也看不到。”

“所以這河豚魚主人先吃第一口,一炷香後,若主人沒有問題,再拿與客人品嚐,這也是做河豚的規矩。”

說著,水爺又叫人抬上來兩個木桶。這兩個木桶看起來分量不輕,上面都塞了木塞,也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

李際遇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好奇道:“這桶裡面的,是什麼稀罕玩意,難道也是什麼吃的嗎。”

說著就要拔去上面的木塞。

水爺慌忙制止了李際遇,道:“李爺,這塞子可不能拔啊。這裡面裝的可是糞水。”

“這河豚有毒,世人卻都偏好其美味。所以洞庭當地有個秘法。就是吃河豚的時候,必須要提前準備好糞水。若是一旦中毒,需要拿糞水催吐解毒。”

“這是萬不得已的後備招法,只希望今天不能用到這個。”

李際遇聽說是糞水,忙捂著鼻子躲到了一邊。

這時距離水夫人吃下河豚肉已經有過一段時間,看樣子並無什麼大礙。

水爺也拿筷子夾出一大塊河豚肉,塞入口中,嚼了兩下,示意河豚無毒。之後才給臺下的鄉紳,每人送去一盞。

臺下的鄉紳一手接過裝河豚的小盞。一手從懷中掏出了一文銅錢,拍在了面前。

李際遇不解其意,又問水爺道:“這又是什麼規矩?”

水爺道:“這個意思是說,吃河豚肉是自己的主意,若是出了問題,與他人無干。便是親爹來了,也是如此。”

李際遇哈哈大笑道:“如此說來,我也須按這個吃河豚的規矩辦事”

說著也從懷中掏了一枚銅板,擺在了自己的身前。

臺上的這番做派,張小帆看在眼裡,心想:“這兩人分明是在作戲。雖然臺下的百姓看不出來,自己可看得清楚。”

“這河豚肉再好吃,畢竟百姓們不能親口嚐到,自然無法評判。這就跟電視中的美食節目一樣。總需要有人講解出來,這個食物如何特殊,做法如何的出奇,味道如何的好吃,才能讓觀眾感同身受。”

“如今李際遇和這個水爺。就是這樣,兩人半說半演,恐怕都是事先排練好的。下面的百姓即便是吃不到這河豚肉,光看這般做派,卻也能想象其味道一二。”

李際遇掏完銅板之後,拿筷子夾起一條河豚魚,張嘴就是一口。

這河豚魚個頭本來就不大,李際遇嘴巴又大了一些。這一口下去,幾乎將整條河豚魚咬下了大半。

張小帆看到李際遇的這般吃法,暗想:“原來這李際遇竟然是沒吃過河豚魚的,這般的吃法,可卻是吃錯了。再好東西,如果吃法錯了,也吃不出什麼好來。”

張小帆不會做菜,可卻是會吃。這河豚魚的肉質極嫩,被稱為西施乳,顧名思義,可以知道其滑嫩程度。

然而河豚魚的魚皮卻是非常的堅韌,上面長滿了無數的芒刺。網上有人惡搞,還經常拿河豚魚去擦鞋。可見河豚魚身上魚皮的堅韌程度。

不過這河豚魚的魚皮卻又是另一種美味,只因河豚的魚皮中稍稍含有些毒素,卻又不讓人致命。這似毒非毒的東西,才是真正的人間至味。

可是這河豚魚皮的吃法卻是特別,要把魚皮翻過來去嚼。這樣既能感到魚皮的滑韌可口,又不會被魚皮上的芒刺刮到嗓子。

像如今李際遇的這般吃法,如果一口吞下去還好,這樣反覆咀嚼,勢必難以入喉。

果然,李際遇嚼了兩口,就覺得口中的河豚魚的魚皮實在的有些刮劃舌頭。不過他還是硬生生的直接嚥了下去,雖然有些不自然,但口中高喊道:

“好!這道秧草河豚滑潤細嫩,入口即化。在我看來,要比醉仙居的雞豆花好吃得多!”

張小帆暗笑:“這種吃法,和嚼了口砂紙嚥下去也沒什麼兩樣,居然還敢說滑潤細嫩,入口即化。這可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

另一邊的朱霸一聽李際遇居然如此評判,當時大叫道:“李大哥,你怎麼去偏幫他人?我才是你的兄弟啊。”

李際遇回身看了朱霸一眼,道:“我李際遇向來公私分明,對事不對人。”

“既然說了公平行事,自然不能因為你曾經是我的老兄弟,我就偏心於你。”

“我平生講的就是這公平二字。這也是我的做人之本。”

“自從我開山立櫃以來,哪家寨主不知道我李某人行事最為公平。從來都是以才取人。”

“所以今天這事,我幫不了你。”

朱霸大瞪雙眼,喃喃道:“好、好。這拆了夥,人情也都薄了。如今富貴了,卻不念當年的老交情了。”

“你說要公平,那好,今天我倒要嚐嚐他們這江郎樓的河豚到底比我那雞豆花好在哪裡。”

說著走到對面,也搶過一盞河豚,拿筷子就要去吃。

水爺卻伸手攔阻,手指輕輕的搓了搓。示意要擺一枚銅錢上去,代表是自己主動吃的。

朱霸道:“吃河豚的規矩是吧,我懂!”

說著,從懷中抓了一把銅錢扔在地上。之後也像李際遇那般,用筷子夾起一條河豚,就重重的咬了一口。

這河豚魚皮粗糙,任誰吃了都是一樣。朱霸嚼在嘴裡,皺眉道:“這根本不對。”

李際遇走了過去,輕輕拍了拍朱霸的肩頭道:“哪裡不對了?”

朱霸大聲道:“這魚皮......”

剛說了幾個字,卻突然四肢僵硬,身子也跟著軟倒下去。

李際遇大驚道:“這......這該不會是河豚魚中毒了吧?快把那一桶糞水抬來。”

臺下的百姓沒看明白怎麼回事,可是馬喜兒卻看得清楚,低聲和眾人道:“這個叫李際遇的好陰險,你們注意到了沒有,剛才他靠近那個朱霸,表面上是拍了拍肩頭。可是後面卻用手指虎捅了那朱霸腰間的命門穴。”

“這命門穴是七大麻穴之首,這麼一捅,身子自然癱軟。跟吃不吃河豚,卻絲毫沒有什麼關係。”

李際遇這一下暗招使得隱蔽,除了經常行走江湖黑道的馬喜兒外,其他百姓人等,甚至包括醉仙居的人,也都沒看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李際遇的手下架起朱霸,另外幾個人開啟糞水的塞子,舀了幾瓢糞水,掰開朱霸的嘴巴,沒頭沒臉的澆灌了下去,弄得朱霸滿頭滿臉滿身汙穢不堪。肚子也不知道被灌了多少糞水。

這命門穴雖然是要害,但身子也只是一時的麻軟。過了一會也就恢復了正常。

此時朱霸才知道受了暗算。罵道:“姓李的,你他媽的陰我!當時拆夥時,說的好聚好散。我當時金盆洗手,可是知會了整個綠林的。”

李際遇冷笑道:“你吃了有毒的河豚肉,應該感謝我救你一命才對。”

“至於什麼金盆洗手。這事不提也罷。既然當了賊,自然一輩子就是賊。還想到城裡當財主,你以為財主是那麼好當的麼?”

張小帆雖然不知道李際遇和朱霸之間的恩怨,不過從他們的對話中也能猜測出一個大概。

估計這朱霸原來是李際遇的人,後來不想幹了,拆夥出來。沒想到今天卻被這李際遇在這嵩山之上,當著無數人的面給算計了。

如今他滿嘴灌了大糞,不要說在江湖綠林上,即便是城裡的館子,恐怕也沒有臉面再開下去了。

任誰以後提起這朱霸,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嘴裡被灌了大糞的那個。有這個名號擺在上面,河南江湖道上,朱霸這號人物算是栽到家了。

李際遇這一招實在算是殺人誅心。可算是殺雞給猴看。他手下那一千多個山寨頭領。以後誰要再想跟他拆夥。未免都要想一想今天朱霸的這番遭遇了。

朱霸還要再行分說,卻被李際遇的幾個手下堵住了嘴,兩邊夾著趕下了臺去。

李際遇哈哈大笑,道:“雖然醉仙居的掌櫃朱霸誤食了有毒的河豚,不過好在有驚無險。今日勝負已分。這金雞麼。就歸江郎樓的水爺所有了。”

水爺急忙道:“祥瑞之物,自然是有德者居之。我這福薄命淺之人,實在是壓不住。這金雞還是李爺您的了。”

李際遇詳怒道:“這叫什麼話,我做著評判,只是為了公允。怎麼能把這金雞佔為己有?”

水爺笑道:“倒不是這個說法,如今既然我勝了比賽,這金雞就是我的了。是我願意送給李爺您的。”

李際遇又是假意推脫了幾次,最後才裝作勉強的樣子,點了點頭,道:“這神物卻不是應該民間所有,這樣吧,我作價百兩,這金雞算我買下的。”

“回頭我把這金雞祥瑞獻與朝廷,也算是一樁功德。”

臺下的百姓開始時還沒看明白是怎麼回事,等李際遇和水爺在臺上演了這麼一出後,大家也都大概看得明白了。

這分明不就是當了婊子還來立牌坊麼。有膽子大的,在人群的深處偷偷喝起了倒彩。

還有人捂著嘴,大喊道:“這河豚肉有毒,怎麼能評為第一。不公平!”

李際遇是一個要麵皮的人,否則以他現在的權勢,也不必如此的惺惺作態,佈下這樣一個賭局。

此時聽臺下有人起鬨,臉上有些掛不住。

想了一想,高聲道:“醉仙居已經敗北,有少林方丈和錦衣衛趙大人一起做評,這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既然有人說不公平,倒是可以再加賽一場。”

“現在這金雞的彩頭歸了我,那自然是我說了算。如果臺下有哪位大廚,覺得自己廚藝了得。可以登臺獻藝。和江郎樓的秧草河豚比一比高下。”

“如果勝得了江郎樓,這金雞便是他的了!”

李際遇說的這番話,可謂風雨不透,裡外兩面光鮮。

可是若細究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歷來百姓們都怕官家。這李際遇要權有權,要勢有勢。前面的朱霸就是前車之鑑。

即便是臺下真來了什麼大廚。李際遇斷定他也不敢登臺。

而且這但凡是廚藝比拼,必然要事先準備好食材、調料、器具。如今臺上雖然還有些醉仙樓剩下的炊具食材,可畢竟都是前面做雞豆花剩下的。

若還想要其他的食材,卻沒有了。這是嵩山頂峰,並非市集城鎮。短缺了什麼食材調料,還真沒地方買去。

另外臺下的裁判又都是李際遇的自己人,所以他的這番話看似公允,其實完全就是騙人的場面話。

然而李際遇萬萬想不到的是,他的這句話剛一出口,就見人群中,一個年輕公子大聲道:“如此說來,在下倒是願意試上一試。”

說話的這人不是旁人,正是張小帆。

李際遇也是驚訝的看了看張小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臺下居然還真的有人敢應了這個比試。

再看張小帆的相貌,面白如玉,十指纖細。怎麼看也不像是常年混跡於廚房間的人。

於是詫異道:“你要上臺比試廚藝?”

張小帆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是她。”

說著,指了指身邊的典典。

典典剛才看到張小帆應聲,已經是大吃一驚。如今看到張小帆用手指向自己,更是一臉懵怔。

“誒~是我嗎?我只會做肉夾饃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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