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棋 局(上)(1 / 1)
話說至此,氣氛陡變。
陳友文抬首,小心翼翼地窺探了一眼也瑟面容,欲從其臉上觀出甚些微旁的神思心緒來。
不巧的是,也瑟枯坐如石,古井無波,安詳地不泛一絲漣漪。
只在深眸底處偶有眼波泛泛,如野獸覓食鎖定獵物一般,緊盯著陳友文的臉,一眨不眨。
這一觸視,陳友文恍若深山老林裡遭人追捕的驚猿脫兔,倉皇逃竄。
如非日白青天,陳友文斷不能相信,自己也會陷進這等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直疑是在做夢。
念至此,陳友文下意識地用力搖晃著腦袋,又不死心的舉臂揉了揉眼睛。
映入眼簾的,卻是席間幾個的灼灼精光,正如利刃一般刺穿過來,直戳得他怔愣在原地。
陳友文的心臟‘撲通~撲通~’,如捶重鼓,腦中思慮仿若磨盤飛速運轉著。
‘夔關水運,堪比水上江湖……’
適才書生所語,往復徘徊耳際,揮之不去。
‘呼~’陳友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想到屬守夔關水界幾數年,萬千江水,各色世態。分類劃檔,約定俗成早是見慣不慣的平常事了。
他知道,在這樣的地方呆得久了,生殺予奪、人命螻蟻自會看得多。
對燻利權勢、富貴榮耀也就更看得重,慢慢就會被黃白之物麻痺的吞噬了心。
總說‘泥沙俱下,魚龍混雜。’
他始終冷眼旁觀,縱容放任著各路牛鬼蛇神、魑魅魍魎的妄意歹念,肆行於滔滔夔水上興風作浪,各顯神通。
要麼霸行橫流,要麼葬身水腹,都只為飽己之私。說到底,他還是不肯做那俗人。
陳友文思緒已然飄遠,未覺有人馳至跟前。
驟然間,響起一串柔和人語道,“念安且給陳縣令講一個我聽來的故事。”
葉念安靜觀了一陣陳友文青白不定的面孔,知其心裡正做困獸之鬥。
故而又想插進一段,師傅釋比曾說與他聽的故事,欲再施力推上一把。
“從前有個嗜愛下棋的棋迷,走南闖北,廣覓棋手對弈。
十年風雨,棋局無數,一直都是輸贏參半,頗不甘心。
有一天,他登高遇見一位神仙,便向這個神仙討教下棋必贏之法。
不料神仙卻答,‘世上並無必贏之法,卻有並不輸之法。’
這個棋迷聽到,心甚歡喜,暗想能有必不輸之法,倒也不差,便請求神仙教他此法。
誰承想,神仙卻答,‘不下棋,就必不輸。’
棋迷不解,神仙又答,‘人生在世,本就是一盤棋局。
強者是棋手,弱者是棋子。
不謀全域性、行棋不慮後果者,終因一葉蔽目而全域性敗北。
如此,不如不下。’”
陳友文在心底細細咀嚼著葉念安講述的故事,總覺故事不是故事,語境意味深長。
然則,未及想通想明,葉念安的兩片薄唇又微微闔動起來。
“自古有云,‘蜂蠆入懷,解衣去趕。’
陳縣令還沒有覺察,此勾三、股四、弦五的勾股形理,與您、與總杆首、與雷總都督,頗為相似嗎?”
這幽然飄落的幾句,既像是對所有人說的,也像是對陳友文說的。
葉念安依是一派溫和淡淡,出口之話卻拂如水滴滾油,驟然驚詫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猶是全程靜默聆聽席間諸人說話的也瑟,這會兒聽聞師弟套用此學此理,眉梢狠狠一個抽搐。
也與桌上幾道炯光,齊刷刷地同轉回來。
陳友文腦中嗡的一記,霎時面無血色。抬頭的一瞬息,全明白了過來。
逼戾眸光逐個掃過圍坐的這幹人,甚麼舉酌小飲,甚麼高人相議,全他娘是扯淡!
陳友文當下有些清醒的發虛,他好似預見到了前些時日親手操辦,苦心營造的浩瀚聲勢大舉落空。
如此這趟弄出的禍事,也指望不得總杆首的庇護。
那麼,今兒進谷商議討饒,以及方才卑微苟且的伏低之態,只怕最後也是一場掃興。
猶自想到了這層,陳友文胸腹莫名生出一股無奈,混雜著些微鬱氣緩緩升騰蔓延。
陳友文忘了,在夔關水運的這把利刃下,是一張環環相扣、編織經久、延伸深廣的利益網鏈。
夔關船運,經此往復,之所以能這般暢行無阻,就是因為有三絕谷和夔州總督府三者間的通力協作。
明面上,世人所見是兩兩牽制,暗道裡,是局內人的掣肘制衡。
這正是面前書生,方才用心良苦引出的這段勾股理學。
陳友文開始不安起來。
直到這時這刻,他才幡然醒悟,圍坐諸人費盡心思,傾情編演的圓席吃酒、撫琴共議這幕,全是要旁推側引了他自暴行徑,主動上鉤。
然後再堂而皇之晾出底牌,逼迫他認清與雷府、三絕谷之間,相制而相扼的鐵三角關係。
此際,如再點頭然諾,便是對前陣時日脅迫雷總都督上繳官印、私封夔關水運、濫殺江上船商貨客的狠毒行徑自認不諱。
更會一併牽出,在總督府衙前誣衊雷茂霆囤居大米、哄抬糧價、勾結三絕谷匪首吞攬夔州水運陸路、私僻鹽道剋扣關稅……
諸多空放在外的厥語汙詞,如斯出格混賬之事,倏然一轉,竟反成了他陳友文以下犯上,構陷嫁禍朝廷命官的有力佐證。
義父身前打拼,苦心積攢下來的這份事業眨眼之間,付諸東流。
還有那新任總都督雷茂霆,莫非一擊即中,將其置死,他日鬧到朝廷再要追究起來,他陳友文左右還是個死……
思忖至此,陳友文蹙眉抿唇,冷汗直冒。
說到底,如此壓上全數家當,豁出性命不要,只為博取一個夔州獨大。
贏了,夔關水陸兩道乃至川東這路行商走貨,盡數捏在了他陳友文手掌心中,水上江湖改作姓陳。
輸了,他這個曾在王村夔關霸行一時的武龍陳縣令,與其妻兒老小、一眾有功之臣,一齊腦袋搬家。
夔江地界,至此改姓易主,重歸朝廷……
陳友文木著臉,靜靜望著面前眸光熠熠,城府如潭的葉念安,背脊爬上一抹寒意。
“謀算如博弈,落一子而全盤活。
陳縣令心思縝密,能屈能伸,乃是肚裡撐船的大將之才。
爾等這場角逐,其實陳縣令這一局明明已經贏了。
卻因為盛夏常有的幾場暴雨,江水暴漲,導致夔門水勢一時失控,擊破了陳縣令的整盤心境。
如非陳縣令逼官繳印,急於求成,行事手段也不會俘誇到如斯迥失分寸的地步。
您,也是無計可施,不得已,才進谷尋助總杆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