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棋 局(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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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午後,日光倏轉。

屋外天穹彤雲如火,赤焰焰地堆積一隅,鋪了半邊天壁。

將屋內幾個明暗不勻的臉,襯得尤似酒醺之後兩坨揮趕不去的緋紅,獨剩堂中角落裡的大片沉寂。

陳友文一直以為,人的心裡都懷有重重惡念,只是苦於師出無名。

但凡尋見一個冠冕堂皇的名義,便都能做出諸如殺人放火的禍事來。

若將這些歹念裹上糖衣,裝在楚楚可憐、惺惺作態的外表下,如數險惡用心又會搖身一變,稱之為‘陰謀’。

前段時日,陳友文已來過一回。

原意是想說服拉攏也瑟與他結盟,聯袂剔除新任於此的雷總都督。

對於這件事,他心裡本來並無幾分底氣。卻不知該說巧還是不巧,讓他撞見了谷裡佔與也瑟在書房神神叨叨內稟擄掠雷府公子一事。

二人當日雖都未將話意挑明,一個佯裝不知,一個有意搪塞,一推一卻就此了了。

待出得谷,陳友文動用各方關係打探,才算證實。

這回再來,他少不得多了幾分計算,以及些微得意。

在陳友文心裡,擄掠雷柔暗行之舉,已然解決了眼前夔江暴漲引致的商貨積壓、混亂擁堵景象等燃眉之急。

不僅如此,還成為了他要挾也瑟進退就範的有力把柄,更是他攬回夔關水陸兩道再無二選的絕妙時機……

如此想著,陳友文心下不由得再次暗嗤了一下也瑟的這個拙劣之舉。

然而,原以為如此縝密周全的一通盤算,卻在他踏進三絕谷正堂之刻起,就被也瑟請來的‘一干高人’推毀坍塌。

直至方才葉念安引出了那段冗長理學,才令陳友文恍然覺出,事態早被乾坤扭轉。

且不議前期白費力氣、佈局鋪陳全數打了水漂,反還陷進也瑟設局無力回擊,落得一場狼狽。

這刻,葉念安飄出口的幾句如此雲淡風輕,波瀾不起,竟在語調末處向高翹起,徒留無垠嘲意。

陳友文抬起頭,一點一點地向其望去,卻被對面那雙清澈眼眸下猶自露出的那抹詭笑,莫名驚出了一身冷汗。

先前還沾了幾分亮色的眼瞳,驀地蒙上一層灰靄,不禁於腹中暗自後悔起來。

想到自己頂著千秋罵名,私自發動巡欄家丁劫殺逃竄船商,手上布染淋淋鮮血,卻被眼前這個名不經傳的年輕書生一眼看穿,言語間盡含鄙視輕佻。

陳友文一腔忿恨、滿腹不甘,迅疾如浪翻湧,暗將垂落雙臂攥緊了拳頭。

葉念安靜立一旁,正待時機,觀見陳友文面兒上陰晴不定,赤白兩色往復交替,知其火候已至,便趁其糾結檔口又輕輕補上一句。

“陳縣令可知,總杆首擒那雷府公子意欲為何?”

最深的水,總是寂靜無波的。

此際,復又聽聞葉念安這般反問,陳友文心裡咯噔咯噔好幾下,終於一個激靈醒轉過來。

這一干人,確實不是無名小輩。

面前書生與也瑟師出同門,也非是說笑。

先不說兜兜轉轉幾數圈,將勾股、棋弈,掰扯了一大通是他們早就知情編排好的事,就說方才吃落在身上的幾股身法力道,將他好好一雙膝蓋骨生生打碎,差點要去他半條性命……

就憑此舉,已能斷言,這等毒辣手段絕非常人能及。

可是,為何如此繞了半天,還需費上這番工夫來打啞謎?一針見血、直取他性命不乾脆麼?

想到這裡,陳友文愈發覺得古怪。

然則眼前斷無取勝之機,再欲迎刃糾纏不休,怕是真要命喪三絕谷。

不如葷口唸佛,做小伏低,先混過眼前劣勢再議其他。

待想通這節,陳友文眸光一亮。

立時按下滿腔疑惑,抓起案上酒壺自斟滿杯,半是賠笑又半是自嘲地朝葉念安訕訕說道。

“葉先生與總把頭師出同門,我與總把頭乃十數載患難手足,熟知愚兄平素謙遜豪爽,行事磊落,萬事未雨綢繆,又從不求回報。

既然愚兄當時不便將事言明,必定早有計較。”

葉念安心下暗生一陣佩服,方要回話,這廝偏又一臉愁色的繼續搶過話頭。

“哎,愚弟心裡明白的,總把頭也是看在你我自家兄弟的面兒上,才不忍拒絕。

其實愚弟本次出門,早料前面行舉輕妄,所處情勢頗不樂觀。

幫是情分,不幫也是情理常事,不打緊的。

只不想讓總把頭左右為難的好!噯~

愚弟著實未料,總把頭會擄獲雷柔作棋子,為我夔關水運開山闢徑,真真好生感動……”

一杯烈酒,三兩幾句。

陳友文話鋒倏轉,於抑揚頓挫間,道清了內外殊別。

既不搓火地將己開脫,又藉機把也瑟狠狠誇耀了一番,還不動聲色將話頭重新拋了回去。

長話聽罷,眾人一片愕然。

不過短短几個喘息,陳友文已在腹中盤算好了這番完整嚴謹的說詞,肚裡心思、嘴上功夫如斯敏捷,令人瞠目結舌。

葉念安禁不住打量起陳友文,知其這副氣定神閒的姿態實屬強撐,可是面兒上竟觀不出一絲違和。

“哎喲喲~‘將軍額上能騎馬,宰相肚裡能撐船~’

小人記仇,君子長志!老話不假吶!

陳縣令胸有溝壑,屈伸自如,果然是個玲瓏之人。”

呼楞鐵嚯的直起獅身,撿起面前酒盅一飲而盡。

只是高高挑起的眉鋒恍如利劍,直將對面人戳得發不出聲來。

“哈哈哈,天星道人門下弟子,個個出奇。果然名不虛傳!”

陳友文剛被呼楞鐵話頭一激,胸口虛悶地直從鼻孔吐氣。

方緩了氣欲要上前,就被廊簷外一串突如其來的穿牆朗笑截斷了話頭。

回顧頭去盯住門簷的幾束炯光中,尤數雷柔最為急切。

緊糾眉頭拂如停止了呼吸一般,一動不動,直至身形人影清晰現入了眼簾,眸底惑色才算褪減了幾分。

適才席間葉念安與陳友文的你問我答甚為激烈,一眾人全未留意也瑟人已離席。

此見他正與廊外生人齊肩踏進,除卻心間幾縷好奇之外,對這朗笑之客關心更甚。

“雷總督親臨敝谷,也不喚人來傳個信,如此怠慢叫愚弟好生過意不去。”也瑟笑意盈盈,語氣恭謙。

葉念安見也瑟此刻尋不見一絲匪首痞俗之相,與來人言行相顧不失熟稔,暗忖二人交情定然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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