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棋 局（下）（1 / 1）
來人健碩偉岸，從容自若，與也瑟信步踏入。
撩擺擦過時，英颯戾氣四溢身後。
炯目眼波逐一掠至陳友文處時，二人四目輕觸即開，如若無事人般未言一字。
此被喚作雷總都督的壯年男子，旁人興許不曉不識，可於陳友文而言，卻是素日往來接觸最頻，最為熟悉的。
待陳友文完全看清來人面孔，胸腔底腹止不住的陣陣起伏。
屁股底下像是正有火在燒，焦灼得坐立不安，留待不住。
要說起他與總都雷茂霆的關係麼，不議深淺，二人可謂亦敵亦友，又非敵非友。
若要論善惡，須得觀看當下局勢了。
可是眼前這刻的正面相視，反令陳友文徹底亂了心神。饒是近在咫尺，卻一眼看不通透。
雷柔心細，方才驟聞廊外交談數語，聲音氣息頗覺耳熟，肚中早存疑慮。
只是並非眼見之實，便無法篤定心中所想，更不敢相信左右耳朵。
若不是進屋後，也瑟口中頻頻喚出的‘雷總都督’幾字，雷柔依是執意堅持眼前景象乃他腦中顯出的幻境。
直至親見雷茂霆背手往主客位走來時，驚訝之色方才有所收斂。
許是心念過快未及剎住，身子如失重力猛然一顫，嘴中已滑出一聲‘爹爹’，渾著眸底那抹不捨褪去的困惑，同步飄將過去。
雷柔腰身緊貼桌沿慢慢移著碎步，掌心觸及椅凳時，拉過一張就往屁股底下塞去。
期間眼波始終未離雷茂霆半分，更沒心思去理會左右鄰舍坐了何人。
猶自存想間，雷茂霆已被也瑟引至葉念安左近的主客之位，相繼落座。
待到這句，餘人視線已緊隨也瑟、雷茂霆身動重返桌案。
卻不知何故，雷柔和陳友文緊挨到了一塊兒。
二人肚裡心思雖然迥異，但呈至面兒上，卻是同往一側耷拉著腦袋，一副茫然不解的憨相。
前還心含隱憂的雷茂霆，此刻收進這番景象，心覺好笑之餘，不由暗暗舒出了口長氣。
“誒～總把頭說的甚麼話？我雷某一徑說要抽空來谷中轉轉。
這幾日正好上繳了官印，無事一身輕。
反正左右都是個閒，就唸叨著要進谷來，嘗一嘗總把頭三十年陳的竹葉青酒麼……”
雷茂霆語氣腔調嬉皮輕快，詞裡話間與其身份氣場頗不相符。
“哈哈哈哈～今兒這是甚麼黃道吉日，怎的都是這般默契。
午前才啟封的酒缸，雷總都督便聞著酒香味兒尋進谷來了，飄得夠遠喲。
醒了這幾個時辰，莫不是就為雷總都督準備的嘛？！”
也瑟仰起脖頸，一飲而盡，雙頰笑意盈盈。
語罷，擱下空杯，肚中未完半句道，‘他孃的！這是神仙下凡還是中元鬼節？該來，不該來的，全給老子湊齊了。’
“雷總都督知我三絕谷之祖乃天星道人，老爺子滄海沉浮，起起落落，境地高深。
他半生識人，悟徹玄機，門下弟子雖只寥寥，卻個個功力精純。
我獨身跟隨老爺子研習紫星之術多年，均未得法。
直到前陣子王村腳樓又有新客入店，陰差陽錯間，無意撞見師弟正施紫星之術……
要知道，紫星之術已失傳多年，江湖上知此術法者，除了我和老爺子，斷無第三人。
於是我有意試探，終在往復言語間得知，我也瑟還有個同門師弟流落在外。
從未料想，我孑然一身這數年，還有至親同門相認的一天，這全是老爺子在天庇佑吶！”
耳畔也瑟言語聲響慢慢升起，終於等來此宗事件中的三個緊要人物。
餘人藉機端詳起這幾日流傳在市井街巷，議論頗多的夔州新任總都來，嘴中都不經意跟著也瑟一道唸了起來。
許是方才接連灌得有些猛，此際酒精發酵，面頰微赤，頗有些上頭。
話說到此，也瑟又自斟滿杯嚯地倒下。
“雷總都督，也是從汴梁城天子腳下過來的，我須得要給雷總都督好生介紹一下我的小師弟。
一則，多個能照應的人。
二麼，指不定哪天你們也會有用得著對方的時候。”
粗粗一略，也瑟微醺面赤，已泛紅暈。
口齒說話字正腔圓，斷無摻進半點含糊。
只見其說話間，微提右臂指在葉念安面上停了下來。
“這位，便是名動天下的天星道人關門弟子——葉念安。
近身幾個，乃是與他一同從汴梁遠來的生死手足。
我等也是閒來無事，正拿眼前夔關水運一事胡亂聊侃。
雷總都督既然來了，不妨湊齊一桌千杯知己，一邊吃酒一邊打發了無聊，也好生聽聽我等來自市井坊間的百姓心聲。”
“哦？”雷茂霆眼眸一亮。
“觀葉兄弟年歲不大，卻已有了這數手足之交，當真稀奇罕見。”
“唉～雷總都督不可只觀言表。我小師弟年紀最小，卻是學問最大。”
老話常說，‘請將不如激將’。
雷茂霆此際不得不歎服，面前兄弟兩個，到底是師承三叩谷天星道人的門徒。
陳友文這回惹下的禍事，涉面深廣，根盤數節。於常人而言，恍若無頭蛛絲，擰結纏繞。
且不議整宗事件攪進來的核心人勢，就憑短短數日內，二人披堅執銳、不動聲色地將事首尾摸清捋順，另據輕重緩急編排設局。
如斯‘愚公移山’一般，斷無可能的棘手難事，落在他兄弟二人手中，竟成了只消動動指尖四兩撥千斤的易事。
不單一把捏準了陳友文的七寸死穴、直刺要害，還將他進谷時辰掐算得不離左右。
這一思量，雷茂霆好奇之心不免又增了幾分。
二人究竟使了何等新奇手段，將劣勢乾坤斗轉，迅疾低斂的未聞絲毫動靜，令人咋舌。
雷茂霆腦中一徑轉過這些，再次抬首將二人端詳了一番。
慢慢地，心底滋出一個念頭，一個裹含著一己私慾又大膽異常的念頭。
半晌沉默後，雷茂霆暗忖事已將末，未剩幾節。末處關鍵檔口，先把眼前夔關一事了卻以後，再作計較。
故而，雷茂霆按下思動，全然不顧雷柔射來的灼灼眼光。
直接避轉至一聲不吭的葉念安臉上，待逐一掃過旁坐相陪的呼楞鐵、龍小青、姜春幾人後，露出溫和一笑。
“如此，為兄可是對總把頭的師弟愈發好奇了！
何不讓葉先生為我等說說，與這幾個手足間生死契闊的往事呢？”
雷茂霆言罷，眾人愕然相覷，不則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