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艱難(1 / 1)
翌日,北京城宣武門外西校場。
大軍出征,皇帝朱厚熜破天荒的出宮,親自為毛伯溫送行。
此次南征,朱厚熜心中頗感振奮,登基十八年,也與朝中大臣們爭鬥了十八年,雖然在父母雙親的“大禮議”中獲得了絕對的勝利,但是在文治武功方面,卻毫無建樹。
此刻,望著旌旗招展即將征伐安南的大軍,朱厚熜滿是笑容。
“陛下,吉時已到。”黃錦候在一旁,低聲說道。
毛伯溫此刻一身戎裝,騎在馬上,雄氣英發。
打馬前行數步,翻身下馬,毛伯溫來到朱厚熜御駕前,雙手施禮,高聲道:“陛下,恕臣甲冑在身,不能行全禮,大軍整飭完畢,請陛下檢閱。”
朱厚熜看向頂盔摜甲,仍是老當益壯的毛伯溫,站起身走下臨時搭建的點將臺,黃錦連忙示意左右的錦衣衛大漢將軍手持華蓋跟上,朱厚熜卻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行至毛伯溫面前,朱厚熜拉起他的手:“愛卿,朕在此,待爾等將士凱旋。”
毛伯溫目光炯炯有神,高聲道:“老臣定為陛下,打下安南。”
“打下安南,打下安南,打下安南!”軍校場內,大軍猛然高喝三聲,將氣氛拉至最高。
“好,好,好。”朱厚熜連叫三聲好,而後環顧四周,看向列在一旁的文武百官。
目光略過夏言,掠過顧鼎臣,又掃過嚴嵩、郭勳等人。
環視一週後,朱厚熜沉吟片刻,緩緩道:“諸位愛卿,今日,朕有股肱之臣毛伯溫,即刻南征,朕贈詩一首,以候捷報!”
嚴嵩搶先出列道:“臣等恭請聖言。”
首輔夏言垂直站著,目光微微凝視嚴嵩的後背,喉嚨裡似乎有痰,輕輕咳嗽了一聲。
“送毛伯溫。”朱厚熜緩走幾步,看向不遠處的大軍,但見刀槍如林,旌旗招展,軍威如虹。微風拂過,日月大旗,獵獵作響。
朱厚熜接著又吟誦道:“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只是吟誦到此處,朱厚熜一時之間,竟想不到下句,思忖數息,還是沒想到。無奈只好又向前走了幾步,待看到站在眾人之中,同樣一身甲冑的咸寧侯仇鸞,朱厚熜想起他本是將門之後,便靈光一閃,吟道:“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豈能逃。”
而後,踱步回到毛伯溫面前,朱厚熜又握住毛伯溫的雙手,深情道:“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
毛伯溫聞聽這句話,心中就是一動,只是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不便露出異樣,只好佯裝感動,大聲道:“老臣,叩謝陛下。”
而後,毛伯溫轉頭望向四方,翻身上馬,右手將腰間的寶劍抽出,向南一揮:“眾將官聽令,出征。”
大軍開拔,朱厚熜的御駕也返回宮中,繼續與道士陶仲文求仙問道。
此次南征,朝廷特命仇鸞和毛伯溫作為主將,朱厚熜也許下規定,文武三品以下官員不用命者,許以軍法處置,足見皇帝之心。
大軍一路向南,穿州過府,眼瞅著便要到了廣西。
而此刻,騎在馬上的毛伯溫卻想著心事,去年三月,朝廷本已命仇鸞為徵夷副將軍、充總兵官,他為參贊軍務,率軍攻安南。
但是到了四月,兩廣總督張經奏報,徵安南耗兵費餉甚多,且大軍炎熱渡海,難以奏效,遂罷兵。
再一想到臨行時,皇帝贈的一首詩,毛伯溫愁眉有些不展,他能理解朱厚熜的意思。
雖然朝廷有心攻打安南,但是這糧餉始終是一道過不去的關卡。這幾年,朱厚熜屢次大興土木,朝廷府庫早已是告急,數次從南京調銀,戶部也是難下無米之炊,又哪裡來的銀錢能支援大軍持續征伐。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卻說先於毛伯溫大軍一日出發的錦衣衛百戶王桐,總旗陸良,校尉李守山、李守地、張鵬等五人,一路風餐露宿,晝行夜伏,終於在九月中旬趕到了廣西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桂林府。
大明洪武十年,朱元璋置廣西布政使司,劃分了十二府,八州。設定廣西都指揮史司,分九衛,又設定守禦千戶所,分十所,廣西提刑按察司,分四道。兼察諸府州衛所,分三司,而這府治,便統一設在了桂林府。
時值深秋,但是地處廣西,天氣仍是炎熱無比,入了桂林府城之後,王桐便帶著陸良等人找了一處客棧歇腳,要了三間房休息,而不是亮明身份住在驛館。
這桂林府,領轄二州七縣,府治設在臨桂縣城。
“守山,守地,出去打探一下情形。”此時,王桐換了身普通衣物,便吩咐李守山、李守地兩人出去打探情報。
早在嘉靖十五年,王桐便曾跟隨錦衣衛千戶陶鳳儀到過廣西,負責偵緝安南敵情,李守山和李守地也曾隨同,是以,他們對此地情形頗為了解。
另外一間客房內,陸良也換了身衣物,對著張鵬道:“張大哥,你說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張鵬整理了一下衣袖,皺眉道:“我也是第一次出來偵緝敵情,咱們聽從百戶大人的安排就好了。”
陸良擺弄著手銃,在來時的路上,張鵬已經教了他如何使用這支手銃,只是這時代的火器,太過繁瑣,又沒有機會檢驗這支手銃的殺傷威力如何,再加上搞到的火藥不算太多,頂多只能算是個備用武器。
到了晚上,李守山和李守地二人打探好訊息回來,王桐便將眾人叫到一處。
“大人,朝廷討伐安南的訊息已經傳開,附近的州府已經陸續開始戒嚴。”李守山回稟道。
“另外,朝廷正在徵調的兩廣大軍還沒有抵達,倒是有廣西部分土兵、狼兵已經駐紮在了附近。”李守地補充道。
“可有安南國內的訊息傳來?”王桐問道。
李守地摸了摸臉上的傷疤,回道:“大人,時日尚短,還沒有安南國內的訊息傳來。”
王桐沉默片刻,然後方才開口道:“毛大人的大軍還在路上,但是我等職責乃是偵緝安南敵情,一定要在毛大人到了桂林府之後,摸清楚安南國內的情況,尤其是叛逆莫登庸的底細。”
“大人,要不要我和大哥喬裝打扮,進入升龍城打探一下訊息?”李守地問道。
“此事先不急,先摸清楚桂林府的情況,守山,明日你帶著陸總旗他們在城中熟悉一下。”王桐吩咐。
“是,大人。”李守山領命。
眾人休息了一晚後,翌日清晨,李守山便帶著陸良和張鵬二人在桂林府城內四處遊蕩,時不時李守山用著本地俚語和人攀談。
府城不大,短短一個上午,陸良就已經記住了城內的佈局。
日頭偏西,李守山帶著二人尋了一處陰涼處休息,拿出水袋喝了一口,然後嘆道:“看來這次攻打安南,只怕不易。”
陸良跟隨他轉了一上午,除了欣賞到此地的風土人情,仍是兩眼一抹黑,毫無所知。
聽到李守山的感嘆,陸良問道:“李大哥,剛剛你和那些人說話,打是不是探到了什麼訊息?”
李守山將水袋扔給張鵬,然後環看圍繞在府城四周的高山峻嶺,說道:“這安南國,處處都是深山老林,道路不便先不說,就是這糧草補給就是個大問題。”
陸良又問:“這莫登庸究竟是什麼人?”
李守山見他不知,便回憶道:“這莫登庸可是個狠角色,用咱們的老話講,這是一個逆臣,曹操你知道吧,這可是比曹操還要壞的一個人。”
“據說,莫登庸曾是安南的天武衛都指揮使,後又升為武川伯,一個伯爵,居然造反,還敢擅自稱帝,明顯是沒把咱們大明放在眼裡。”李守山滿是氣憤,他又接著道:“要說這安南國啊,想當年還是咱大明的地界,太祖皇帝開國時,便臣服了,後來到了成祖皇帝時,你們猜怎麼著?”
“成了我大明的領土。”張鵬道。
李守山一拍大腿:“對嘍,成祖皇帝命成國公朱能,英國公張輔和黔國公沐晟征討安南,那真是殺的安南國百里無人煙,千里無雞犬啊。”
李守山露出一副嚮往的神色,接著道:“打那以後,朝廷設定了交趾承宣布政使司,這安南變成了我大明的地界。”
“只是可惜,沒過多久,這安南又反叛出了大明,到了咱宣宗皇帝那會兒,咱大明又打了敗仗,安南國便又分裂了出去。”李守山嘆了一口氣。
“算了,不提這些了,我估摸著咱們眼下還得去趟安南,才能摸清楚情況。”李守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帶著陸良、張鵬尋了一處歇腳的地方用了午飯後,又接著在城中閒逛,李守山不時與一些人攀談,蒐集情報。
卻說錦衣衛百戶王桐在李守山三人出去之後,便帶著李守地也離開了客棧,辨認好方向,二人沿著大道,一路直奔廣西布政使司衙門,但是到了衙門口卻沒有進去,而是在附近看了兩眼後,繞過了衙門,又過了兩條街道,來到一處不起眼的院落。
進了院子,來到屋門外,李守地輕輕敲了三聲後,間隔兩個呼吸又敲了兩聲,屋門開啟,李守地率先進去,確認無誤後,這才對著門外的王桐低聲道:“大人,安全。”
王桐這才邁步進了屋內,房門關閉,屋內暗淡無光,一縷燈光閃過,露出一個身影,見到王桐之後,輕笑一聲:“原來是王百戶,久違了。”
王桐藉著昏暗的油燈光亮,看向他,輕笑一聲道:“老鼠就是老鼠,還是喜歡躲在洞裡。”
“哎,王百戶,這話說的就沒意思了,就算躲在洞裡,你們這些當貓的,還不是一樣喜歡鑽。”那人將手中的油燈放在了一張瘸了腿的桌子上,露出一張滿是傷痕的臉,配合著兩撮八字鬍,說不出的猥瑣,一口黃牙掉了兩顆,說話又有點漏風。
王桐站著沒動,冷“哼”一聲,直接問道:“三耗子,廢話少說,你家主人呢,帶我去見她?”
三耗子“嘿嘿”一笑,右手抹了抹鬍子,然後左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沒有說話。
“三耗子,別給臉不要臉!”李守地上前就要動手。
“守地,給他。”王桐制止他。
李守地不情願地從懷中摸出一塊銀子,拍到桌子上。
三耗子“嘿嘿”一笑,將銀子拿起來塞在了懷裡,這才說道:“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