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舊事(1 / 1)
這段時日,兵部、戶部全力運轉,南征安南之議在紛紛嚷嚷中,終是定下。
群臣上奏,安南實為大明蕃國百多年,卻因權臣跋扈,擅行廢立,致使朝貢久絕,當以天兵伐之。
朱厚熜思忖數日後,終是將拖了十幾年的事情,下旨以天朝大軍征伐討逆。
朱厚熜頒下旨意,令正在宣府、大同、山西總督軍務的毛伯溫回京,以及咸寧侯仇鸞,擇日掛帥出征。
是以,京城中的各個部門,全都為出兵做著準備。大軍出征,糧草、兵員為先,兵部和戶部兩個衙門簡直忙的瘋了一般。
將大軍所需物資排程準備,連同出兵的時日也定了下來。
而此刻的內閣首輔夏言,卻是落得一個輕鬆自在,在府中讀書耕作。
這日,管家夏全稟報,征討安南的主帥毛伯溫在府外求見。
夏言便放下手中帶有標點校注的書籍,讓夏全請毛伯溫到正堂相見。
夏全離去之後,夏言便將居家的服飾換了下來,這才來到正堂。
毛伯溫正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品茶,這毛伯溫今年已有五十七歲的年紀,常年的軍旅生涯,早已將身上的文臣氣息掩蓋,大馬金刀的坐在那裡。
見夏言出來了,毛伯溫連忙起身,用著洪亮的嗓音恭敬道:“下官毛伯溫見過閣老。”
聽見毛伯溫那獨有的江西口音,夏言倍感親切,他本是江西廣信府貴溪人,而毛伯溫亦是江西吉水人,與他本為同鄉,兼著二人又是同齡,都是生於成化十八年。
是以,見到毛伯溫,夏言極為喜悅。
“汝厲啊,坐,坐。”夏言伸手示意毛伯溫落座。
毛伯溫落座之後,夏言便問道:“宣府一線如何?”
毛伯溫搖了搖頭道:“不穩妥。”
“但是,經過下官的整飭,便穩妥了。”毛伯溫笑著道。
夏言見他出徵在即,依然有心情開玩笑,便也放鬆心情,笑道:“宣府有汝厲在,便定了一半。”
毛伯溫連忙說道:“閣老過譽了,下官也是盡職盡責而已。”
夏言又問道:“南征安南之事,汝厲心中可是有了章程?”
毛伯溫正色道:“此戰不好打。”
“何出此言?”夏言有些疑惑。
毛伯溫便又接著道:“閣老有所不知,自三大營重建之後,軍中戰力日益低下,而地方衛所更是糜爛不堪,若是尋常緝捕些盜賊,欺負欺負山匪,倒是可堪一用,若是上了戰陣,只怕是,肉進狼口,有去無回。”
夏言又問道:“調廣西狼兵、土兵如何?”
毛伯溫笑著道:“倒是可行,只是糧餉一事,恐怕……”
夏言斬釘截鐵道:“足糧足餉!”
毛伯溫又是站起身,對著夏言深施一禮道:“有閣老此言,南征一事,便勝了一半。”
夏言伸手示意毛伯溫坐下,嘆了一口氣道:“汝厲啊,皇上自南巡歸來,便一心躲在西苑修道,不理朝政,這朝中之事,日益艱難。”
毛伯溫笑道:“只要有閣老在,便是有天大的事情,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夏言搖頭道:“安南之事,便託付於你了。”
毛伯溫正色道:“閣老言重了,下官必竭盡所能。”
夏言突然站起身走了幾步,看向門外,嘆了口氣:“三年前,皇子誕生,老夫身為禮部尚書,按禮制傳詔屬國,但安南卻是失地,久失朝貢,不當遣使,是以老夫便上疏派遣大軍征討之。”
“如果沒有當年閣老的上疏,下官如今只怕仍是閒賦在家。”毛伯溫笑道。
夏言覆手而立,接著道:“只是朝中反對聲音過大,就連戶部唐胄都堅決反對此事,沒了戶部的支援,此事便不了了之。”
夏言突然冷哼一聲:“宣德年間的大敗,也喪了他們的膽氣。”
毛伯溫知道夏言說的是宣德年間朝廷派大軍數十萬征伐安南,最後卻落了個“損兵折將,貽笑蠻方,損威中國”的下場。
夏言又道:“此次,皇上突然下旨征伐安南,老夫其實是反對的,奈何朝堂……”
“此役,全在汝厲一身了。”夏言用手拍了拍毛伯溫的臂膀。
毛伯溫連忙站起身,恭敬道:“閣老放心。”
二人又是探討了一番安南之事,毛伯溫得了定心丸便起身告辭,離開了夏府。
卻說陸良用了兩日時間將家中之事安排妥當之後,便收拾好行囊趕到了北鎮撫司。
此次南征,他連同張鵬,被選調跟隨錦衣衛百戶王桐一道南下偵緝敵情。
到了北鎮撫司,張鵬早已在等候之中。
“張大哥,情況怎麼樣了?”陸良將背後的行囊摘了下來,放在院子中的石桌上。
張鵬正在檢查著自己的行囊,見陸良到了,便摸出了一個黑色東西遞給陸良。
陸良接過之後問道:“這是什麼?”
“手銃!”張鵬又遞過來一個紙包。
陸良接過後將紙包放下,低頭看著手中這個手銃,充滿疑惑,這個像是一根銅管的東西就是手銃?
“這玩意怎麼用?”陸良問道。
張鵬剛想回答,便見兩個大漢進了院子,其中一人叫道:“哪位是陸總旗?”
陸良見有人找,便放下手銃,上前兩步,笑道:“在下便是。”
那二人看著陸良,臉上如常,那剛剛說話之人接著道:“百戶大人請陸總旗回話。”
陸良對著張鵬道:“張大哥,我去去便回,你先幫我將手銃收好。”
跟著二人出了院落,七拐八繞便到了另外一處所在,兩個大漢到了門外,恭敬對著屋內喊道:“大人,陸總旗到了。”
“進來。”屋中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
推開房門,陸良便見到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在屋中坐著,低頭翻閱手中的書籍。
“卑職拜見大人。”陸良雙手抱拳,上前行禮。
那人抬起眼睛,看向陸良,雖然眼前這個孩童將自己裝扮的老成,但是那滿臉的稚氣依然難掩。
“陸總旗無須多禮,請坐。”那人用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謝大人。”
待陸良坐下之後,那人開口說道:“我是王桐,此次前往安南偵緝敵情,由我負責,雖然不知道大人為何將你一個孩童安排進來,但是我希望陸總旗能明白,兩國交戰,危機四伏,稍有不慎,便會丟了性命。”
陸良正色道:“卑職知曉。”
王桐意味深長的說道:“所以,我希望陸總旗能主動退出這次任務,還是安心留在京城,以免發生什麼難以預料的事情。”
陸良猶豫片刻,還是直接問道:“卑職有些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
王桐冷著臉道:“怎麼,陸總旗還在裝糊塗麼?”
“大人,卑職確實不知。”陸良正了正身子,又接著問道:“卑職只是接到調令,隨同南征大軍一起出發,至於箇中緣由,確實不知,還請大人明言。”
王桐放下手中書籍,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皺眉道:“陸總旗,實話與你說了吧,自從我入了錦衣衛,功勞雖說不多,但是勞心勞力這麼多年,也才混了個百戶之職,此次再下安南,本就是九死一生,吉凶難料,我可不希望因為你一個富家子弟丟了這身官衣。”
陸良這才明白王桐之意,又聽王桐接著說道:“我不知道你走了誰的門路,想要撈這趟軍功,我也不想知道,但是你一個少年,如果跟著我入了安南,萬一丟了性命,我王桐就是立天大的功勞,恐怕也得罪不起你背後之人。”
陸良笑了笑,說道:“大人言重了,卑職只是聽命,並不知曉是何人安排此事。”
王桐又逼問道:“你當真不願意主動請辭?”
“大人,非是不願,實在是卑職無能,不過請大人放心,安南之行,屬下聽從大人吩咐,不敢有絲毫怠慢之處。”陸良心中疑惑,不知道何人將他調去征討安南。
王桐冷著臉道:“既然如此,一個時辰後,出發。”
“那卑職這就去準備。”陸良施禮告退。
待陸良走後,那站在門外守著的兩個大漢進了屋中,其中一個左臉有疤痕的大漢問道:“大人,那個瓜娃子怎麼說?”
王桐冷笑一聲,眯著眼睛道:“一個權貴子弟而已,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想要撈這趟軍功,那咱們就帶上他。守山,守地,準備準備,一個時辰後,出發。”
“是,大人。”兩人拱手,便也退了出來整理物品。
陸良回到剛剛的院落,見陸奇本牽著兩匹健馬,正在一旁幫著張鵬整理行囊。
“大人,這次出門,我不能侍奉左右,還請恕罪。”陸奇本心中忐忑不安道。
陸良笑道:“不礙事,此事與你無關,再說有陸大哥留在京城,我這心中也是安心,還請陸大哥幫我照顧好家裡。”
“大人放心,卑職領命。”陸奇本想了想,又道:“大人,那個馬秋風,我聽說在城東做苦力,是否還要繼續接觸?”
陸良想起自從上次別過馬秋風後,一晃已經過去了數日,竟有些忘了這個人,想了想吩咐陸奇本:“你接著去邀請馬秋風,將我的誠意帶到,如果他有什麼難事,你就幫幫他。”
“對了,還有一事,繼續安排弟兄盯著錢六。”陸良看了眼裝作若無其事的張鵬,接著又吩咐了幾件事情後,這才與張鵬一同牽著馬匹出了院落,在鎮撫司門口等候王桐。
只等了片刻,便見那百戶王桐帶著身後的大漢守山和守地,各自牽著馬匹從裡間走了出來。
看見陸良,王桐像是換了一副面孔,笑道:“陸總旗,可是收拾妥當?”
陸良抱拳,大聲道:“回大人,屬下準備好了。”
“那就出發吧。”王桐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打馬直奔南城而去。
陸良等人連忙上馬,在陸奇本的注目下,緊隨而去。
一行五人,出了城門之後,王桐突然勒住韁繩,轉回頭望了望車水馬龍的北京城,雙目如電,而後長喝一聲:“我會活著回來的。”
“你們也一樣。”眾人目光交匯,王桐隨即將馬鞭高高揚起,狠狠甩下,胯下馬匹吃痛,嘶鳴一聲,沿著官道竄了出去。
五匹健馬,掀起一陣煙塵,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