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情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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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宮後苑中。

天降大雪,嘉靖帝朱厚熜難得來了興致,藉著大雪之際,出來走走。

一旁伺候的黃錦穿著大紅色的斗篷,陪在他的身旁,笑道:“皇爺,看這樣子,這雪,怕是要下些時候。”

朱厚熜一襲錦衣,放眼望去,天地間都被皚皚白雪覆蓋,宮後苑裡的花草樹木也都被這大雪掩蓋住了,看不出什麼景緻。

深深撥出兩口濁氣,又吸入兩口冷氣,朱厚熜頓覺神清氣爽,似是將連日來的疲倦,一掃而空。

“大伴,回去吧。”朱厚熜臉色有些蒼白,似是受不了這北京城的寒冷。

黃錦連忙揮手,示意周圍的太監宮女擺駕回乾清宮。

坐在肩輿上,朱厚熜突然問道:“安南那邊,可有什麼訊息傳來?”

黃錦想了想道:“回皇爺,毛大人那邊倒是沒有奏摺遞上來,不過……”

“說吧。”朱厚熜頭靠著肩輿,閉目養神。

黃錦連忙道:“不過,咸寧侯倒是有本摺子遞上來,說是彈劾安遠侯柳珣的。”

“安遠侯柳珣的摺子,隨後也遞了上來,是彈劾咸寧侯的。”黃錦又接道。

朱厚熜睜開雙眼,掃了一下黃錦,問道:“何事?”

黃錦道:“咸寧侯彈劾安遠侯擅闖軍帳,目無上官,以下犯上。”

“而安遠侯彈劾咸寧侯,率領大軍堵住城門,欺壓本地官員,還在軍營中,飲酒作樂,縱情聲色,全然不顧朝廷體統。”黃錦將這兩本摺子的大意講了出來。

“荒唐。”朱厚熜一拍肩輿,嚇得扛著肩輿的小太監一個激靈,但是還算反應過快,連忙用雙手扶穩肩輿,才算沒有摔倒。

“朕讓他去征伐安南,不是讓他去那邊兒胡鬧的,輕慢自傲,全然不識大體。擬旨,叫他回來吧。”朱厚熜冷冷道。

“至於徵安南,就讓毛伯溫全權負責吧。”朱厚熜想了想,又吩咐道。

“老奴遵旨。”黃錦彎腰記下。

隨後,朱厚熜又想起一事,接著又問道:“段仙師,可是安排妥了?”

黃錦知道朱厚熜問的是那位由翊國公郭勳推薦給皇帝的跛腳道人段朝用。

“安排妥了,翊國公獻了一處宅子,段仙師暫住在那裡。”黃錦回道。

“皇爺,段仙師又獻上了一批仙銀,合著還有幾件仙銀鑄造的仙器,也一併送入宮中了,此刻供奉在御用監。”黃錦笑道。

朱厚熜臉色稍好,吩咐道:“仙銀先請到乾清宮,至於那幾件仙器,暫且請送到太廟,供奉孝宗皇帝。”

黃錦心中自然明白朱厚熜的意思,連忙道:“老奴這就去辦。”

提起太廟,朱厚熜的心中泛起怒氣,雖然在“大禮議”之爭中,他為自己的父親興獻王爭取到了“皇考恭穆獻皇帝”的尊號,但是卻沒辦法為其上廟號,入住太廟,只能另外安排一個單獨的世廟祭祀。

嘉靖十七年四月,在有心人的授意下,已經致仕的揚州府同知豐坊上書,請求恢復古禮,復建明堂,加尊皇考獻皇帝廟號稱宗,以配上帝。

這明堂祭祀按周禮乃是祭祀太宗皇帝之禮,漢、唐、宋等朝皆有皇帝建明堂祭祀父親代替太宗皇帝之先例。

朱厚熜大喜,便為獻皇帝上廟號,享以明堂祭祀。朝野震動,時任戶部侍郎唐胄堅決反對,串聯同僚,並佐以周禮反擊,而非漢唐宋等朝代荒繆之禮儀。

朱厚熜震怒不已,將唐胄下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經過一番拷打之後,罷黜一切官職,押解回瓊州府老家。

嘉靖十七年冬,朱厚熜南郊祭祀,大赦天下,唐胄獲赦免,準備重新啟用,卻因在錦衣衛詔獄遭受了拷打,身體和精神不堪折磨,暴病而亡。

嘉靖十七年九月,朱厚熜親自撰寫《明堂或問》,以示父親獻皇帝必須以明堂祭祀,稱宗袱廟,並追尊獻皇帝廟號為“睿宗”。

但是睿宗皇帝,卻還不能在太廟之內享受單獨一間廟室,而是和孝宗皇帝朱佑樘同廟異室供奉。

此次段朝用獻上的仙器,不能單獨供奉父親,還要以供奉孝宗皇帝的名頭送入太廟。

想到這裡,朱厚熜原本見好的心情又不復存在,臉上掛著怒意。

黃錦跟在朱厚熜身邊三十餘年,對他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見朱厚熜臉色難看,知道是因為剛剛那句“供奉孝宗皇帝”惹的禍,便也不再敢言。

一路無話,皇帝擺駕回了乾清宮。

大殿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黃錦侍奉著朱厚熜換了身輕便衣物,便要打坐修道。

這時,一個小太監貓著腰進來,黃錦揮了揮手,低聲詢問了幾句,便將他打發了出去。

朱厚熜已然端坐在一個蒲團上,閉目養神,神遊天外。

黃錦想了想,還是低聲回稟道:“皇爺,皇后那邊遣人過來,說麗妃病了。”

朱厚熜仍閉目修道,只是淡淡道:“叫個御醫過去瞧瞧。”

“老奴遵旨。”黃錦見朱厚熜專注修道,便不再多言,打發守在殿外的小太監去太醫院尋一位御醫到麗妃那邊瞧瞧。

那小太監便小跑著出宮,趕往大明門東側的太醫院,傳了口諭,太醫院一聽是麗妃病了,不敢怠慢,便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御醫揹著藥箱跟隨著小太監入了宮。

小太監引著御醫,沿著宮內的道路,踏著大雪,一路無話,便到了麗妃居住的寢宮儲秀宮。

這儲秀宮,是紫禁城內廷西六宮之一,位於鹹福宮之東、翊坤宮之北,始建於成祖皇帝年間。

進了儲秀宮,但見宮殿皆是單簷歇山頂,面闊五間,前出廊。簷下斗栱、梁枋飾以蘇式彩畫。東、西配殿分別為養和殿、緩福殿,均為面闊三間,硬山頂建築。

後殿麗景軒面闊五間,單簷硬山頂,東、西配殿分別為鳳光室、猗蘭館。

麗妃閻氏便居住在後殿麗景軒內,待通報過後,有一位宮女將小太監和老御醫引了進去。

步入殿內,老御醫一眼就看見坐在一個錦繡椅子上的方皇后,連忙跪倒在地,叩首道:“臣許紳叩見皇后娘娘。”

方皇后秀麗的面容上,帶著哀愁,輕聲道:“原來是許院使,起來吧。”

“謝娘娘。”許紳站了起來。

方皇后看著仍是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問道:“皇上可曾說要過來?”

那小太監結結巴巴道:“回……回,娘娘,皇上……在……修煉,遣了……許太醫……給……給麗妃娘娘……診治。”

方皇后鳳目湧起一股怒氣,只是片刻後嘆道:“罷了,你下去吧。”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忙施禮彎腰退了出去。

“帶許院使去給麗妃診治。”方皇后吩咐左右侍候的宮女。

“是,娘娘。”有兩個宮女按照宮裡的規矩,帶著御醫許紳給麗妃診治。

卻說方皇后坐在椅子上,愁容滿面,想起自己派人去稟報麗妃閻氏病重,就是想請皇上親自過來探望,順便也能見一見她這在後宮中如同擺設的皇后。

只是,皇帝他,忒是薄情。

麗妃閻氏,與她同年入宮,嘉靖十年,遴選九嬪。同年三月,冊封方氏、鄭氏、王氏、閻氏、韋氏、沈氏、盧氏、沈氏、杜氏等九人為嬪。

她被冊封為德嬪,而小她幾天的閻氏則是被冊封為麗嬪。

嘉靖十三年,張皇后被廢,她意外被立為皇后,閻氏被冊封為麗妃。

原本以為當了皇后,便能獲得皇上的寵愛,哪想到卻是一個擺設罷了。

自入宮之後,她與麗妃閻氏甚是交好,時常走動,感情深厚。

嘉靖十二年八月的時候,還是麗嬪的閻氏,生下了朱厚熜的第一個孩子,還是皇長子,方皇后不但不嫉妒,還忙前忙後,甚是為她高興。

只是沒想到兩個月後,孩子便夭折而亡。自打那以後,麗妃便一蹶不振,經常茶飯不思,也不梳洗打扮,再加上朱厚熜獨寵曹端妃和王寧嬪,她就更加在後宮中默默無聞。

如果不是今天過來探望與她,只怕方皇后都不知道閻麗妃病情如此之重。

過了片刻,許紳給麗妃診治完,方才出來。

“許院使,麗妃的病情,如何?”方皇后問道。

許紳斟酌著話語,慢聲道:“娘娘,麗妃常年憂傷過度,飲食無度,身體早已失了元氣。再加上,臣細觀麗妃娘娘,恐怕……”

“恐怕什麼,但說無妨。”方皇后急忙問道。

許紳突然跪在地上,叩首道:“麗妃娘娘,早已油盡燈枯,只怕時日無多,請娘娘恕罪。”

方皇后聽後,豁然起身,說話聲音都變了,帶著顫音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許紳惶恐道:“臣,不敢欺瞞娘娘,麗妃娘娘沒有求生之慾,非藥石所能救。”

方皇后頹然坐下,憂傷道:“送許院使出宮吧。”

自有宮人帶著御醫許紳出宮。

方皇后踏步進了裡間,只見床榻上躺著一個清瘦的人,蓋著一床錦被,閉目躺著。

似是感應到方皇后的聲音,麗妃睜開了一雙憔悴的雙眼,輕聲道:“姐姐。”

方皇后坐在床邊,握住她的一隻手,觸手處冰涼。

“妹妹,你這又是何苦?”方皇后問道。

麗妃眼淚滑落,澀聲道:“姐姐,妹妹自知時日無多。自打孩兒沒了之後,我這魂,便也跟著沒了。”

“姐姐,後宮清苦,這些年來,咱們忍著,熬著,盼著,原本以為靠著孩子,求得一個安穩,哪知道,到最後換來的,卻是孤苦無依。”麗妃尤自說著。

“姐姐,你我都是苦命之人,雖然你貴為皇后,但外人哪知你心裡的苦,皇上生性涼薄,讓你獨守空房,到如今也沒有個一兒半女。”麗妃淚如雨下。

方皇后亦是陪著她落淚。

“妹妹,不要再說了,你安心將養身子,等你病好了,咱們還去宮後苑去放紙鳶,咱們還去宮裡各個地方喂貓,嗚嗚……”方皇后說到此處,便再也說不下去了,泣不成聲。

麗妃也是哭道:“姐姐,等我死後,這深宮之內,再也沒有一個能和姐姐說體己話的人了。”

方皇后悲從心中來,再也忍耐不住,抱住她,痛哭不已。

姐妹二人,同病相憐,悲痛欲絕,便在這儲秀宮中,互訴衷腸,做著最後的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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