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深宮(1 / 1)
隨著太僕寺卿楊最被杖斃在午門外,群臣更是噤若寒蟬,不敢諫言,唯恐步了他的後塵,丟了性命。
朝廷上下,陷入一片詭異的寧靜之中,似是在等候著皇上的下一道詔書。
只是,朱厚熜像是忘記了自己下過的旨意,絕口不再提告假修仙之事,令不少臣子詫異不已。
有一些為楊最之死惋惜不已的官員,則是認為,正是由於他的死諫,才喚醒了沉迷修仙的皇帝。
眾人原本以為是一場狂風暴雨,到頭來卻不過是幾滴雨露,令不少人愕然,甚至生出意猶未盡之感。
只是可惜了,一位忠心為國的太僕寺官員。
時光荏苒,到了九月底,宮裡傳出訊息,貴妃周氏、裕嬪王氏兩位妃嬪亡故。
這兩位年紀輕輕的嬪妃,竟是相隔短短六天而死,又是勾起一些人的猜測。
自朱厚熜登基之後,廣選淑女進宮,以儲子嗣。
但是這後宮之內,妃嬪的死亡人數,也忒是多了一些。
先是兩任皇后被廢,陸續亡故。
後有恭妃文氏、賢妃鄭氏、麗妃閻氏先後亡故。
這才幾年,後宮之中竟然死了多位妃嬪。
坤寧宮內,方皇后心有哀傷,不住掉落淚水,又是兩位熟識的姐妹,意外身死。
她本是一個心善之人,雖然當了皇后,但是對於其她妃嬪姐妹,皆是和善相待,除了那位在翊坤宮中,極其令她厭煩的端妃曹氏。
對於這兩位姐妹的死因,方皇后的心裡很是清楚,但是卻不能宣之於眾,只能暗自傷心。
這兩年,朱厚熜不知道從哪得了些御女之術,經常在這些妃子身上施展。
再加上,又有一些小人為博得皇上的恩寵,竟是供奉那些羞於啟齒的虎狼之藥。
朱厚熜在吃了這些丹藥之後,時常弄得侍寢的嬪妃生受不了,往往在侍候完皇帝之後,就要臥床兩三日,才能下地。
除了這兩位嬪妃亡故,方皇后執掌後宮多年,可是知道這兩年裡,死在皇帝手中的宮女,亦是不在少數。
想到這裡,方皇后嘆了口氣。
“飛煙,去將新進宮的那百位淑女名冊,給本宮取來。”方皇后突然想起前段時間,又選進宮中百名淑女,便令侍候在一旁的飛煙去取名錄。
“皇后,奴婢這就去尚宮局問問。”飛煙放下手中的刺繡,快步出門,去取名冊。
洪武年間,太祖皇帝朱元璋,為了防止宦官專權干政,便設了六局一司,任用女官。
這六局分別是尚宮局、尚儀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寢局、尚功局等六局,掌管宮闈事物。
另有一司宮正司,負責糾察宮闈、警戒、禁令、貶謫、懲罰等事。
到了永樂皇帝朱棣時,這六局一司,僅僅剩下尚寶四司還是由女官掌管,其餘各局職權,皆移交給了太監掌管。
這宮人名籍及廩賜之事,由尚宮局裡的司簿司掌管。
不大一會兒,飛煙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本名錄。
“皇后娘娘,這是剛剛入宮的一百位淑女的名冊。”飛煙將名錄遞給方皇后。
接過這本名錄,方皇后仔細翻閱,上面詳細記錄了這些淑女的名姓、年齡、籍貫,以及家中直系親屬。
待翻到第三頁時,方皇后陡然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神情就是一愣,而後又凝神仔細觀瞧,眉頭不由得微微皺起。
應該是那個人,方皇后心中有些不太肯定。
“飛煙,去將這個淑女找來,本宮要見見她。”方皇后指著名冊上的一個名字,又接著吩咐道:“悄悄叫來,不要聲張。”
飛煙詫異的看了一眼,待看到後面的內容時,不由得恍然大悟,恭敬回道:“娘娘,奴婢這就去找。”
待飛煙又出了坤寧宮去尋人後,方皇后坐不住了,站起身在房內踱步,思索著這件事應該怎麼處理。
這幾日,她可是有所耳聞,皇上突然下詔選秀,在京畿附近挑選一百名淑女進宮,乃是為了取她們身上的紅鉛,煉製什麼不老神丹。
這等取少女經血煉丹之事,陰損無比,方皇后實在厭惡至極,有心勸阻,卻捱了朱厚熜的一頓訓斥不說,還被他打了兩個耳光。
方皇后氣的跑回坤寧宮,大哭了一場。
見勸阻不了一心求仙的皇帝,殘害宮女,方皇后索性眼不見,心不煩,躲在坤寧宮中,跟著飛煙學習刺繡。
正想著事情,飛煙去而復返,身後跟著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方皇后只是看到她的長相,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測。
只問了幾句話後,便叫身邊伺候的宮女將她帶了下去。
“你去宮正司,將她調到坤寧宮來。”方皇后吩咐道。
想了想後,又對著飛煙道:“你悄悄出宮一趟,打聽一下她因何入宮。”
飛煙明白方皇后的心意,領會的點頭應下。
又嘆了口氣,方皇后看了眼飛煙,羨慕道:“再過兩年,你就可以出宮,找個好人家嫁了。”
“這深宮內院的,宮門似海,本宮卻只能老死在這裡。”方皇后有些自憐自哀。
飛煙心中也知道她的不容易,這後宮之中,妃嬪眾多,她雖然容貌秀麗,身份高貴,卻不得皇上恩寵。
被皇帝冷落多年,至今還無子嗣,也是真的不容易。
“娘娘,您入宮這麼些年,這在宮裡頭任職的女官,有哪一個是能輕易出了宮的,還不是都老死在宮中。”飛煙語氣亦是有些蕭索。
“都是苦命人罷了。”方皇后哀嘆一聲。
兩個人坐在房中,默默無語。
這時,有個宮女進來稟報,說仁智殿的張老太后病了多日了。
方皇后犯了難,思前想後,還是決定過去探視一下。
皇后擺駕,出了坤寧宮的大門,沿著宮裡的道路,一路向西南方向走,便是張老太后居住的仁智殿了。
這朱厚熜為張老太后修建的慈慶宮還未完工,張老太后不得不一直居住在那堪比冷宮的仁智殿中。
行了良久,到了破敗的仁智殿外,身旁的一個宮女進去通報。
過了片刻,張老太后身旁伺候的宮娥蓮欣,出門迎接方皇后。
“奴婢蓮欣,見過皇后娘娘。”蓮欣彎腰施禮,引著方皇后進了大殿。
這間仁智殿,有五六間屋子,原先正德皇帝朱厚照的皇后夏氏,還有其她幾位嬪妃們擠住在這裡。
後來朱厚熜繼承皇位,蔣太后入宮,便住進了西邊的仁壽宮,將張老太后遷居到了仁智殿。
嘉靖十五年,朱厚熜將原先的仁壽宮,以及清寧宮的一部分拆除,修建了新的慈寧宮,供蔣太后居住。
到了嘉靖十七年,一直對張老太后冷言冷語的朱厚熜,受不了外朝的議論,便下旨給工部,在紫禁城的東邊,也就是太子宮的旁邊,修建慈慶宮,準備給張老太后居住。
只是,三年多時間,這慈慶宮仍未完工。
好在,朱厚照的皇后夏氏,和幾位嬪妃先後故去,這仁智殿,便也空了下來。
方皇后邁步進了屋內,裡面黑漆漆的,沒有點著火燭。
突然一個黑影竄了出來,從方皇后的腳邊跑過,嚇得她尖叫一聲。
蓮欣出聲道:“皇后莫怕,只是一隻野貓罷了。”
方皇后玉手拍著起伏不定的高聳胸脯,定了定心神。
“怎麼不點上火燭?”方皇后問道。
蓮欣回道:“是太后她老人家的眼疾復發,所以才滅了燈火。”
方皇后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這黑暗的環境,邁步進入了裡間,卻覺得有股陰冷的氣息打在身上,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望著躺在床上休息的張老太后,方皇后輕聲道:“太后,給您老請安了。”
沒有回應。
宮娥蓮欣走到床邊,對著張老太后亦是輕聲叫道:“太后,皇后來看您了。”
張老太后回應了一聲,眼睛卻沒有睜開。
方皇后聽不清太后說的是什麼話語,蓮欣轉述給她:“太后說,免禮。”
方皇后便上前幾步,來到床邊,看著滿頭銀髮,蓋著錦被的張老太后,又問道:“太后,您這怎麼突然間就病了,可曾叫御醫進宮瞧瞧?”
蓮欣代替張老太后回道:“叫了御醫,也開了些藥,只是不大見好。”
張老太后睜開混濁的雙眼,也瞧不清楚面前的方皇后,但她心裡卻是明白,氣喘吁吁道:“老毛病了,不打緊,大老遠,害你……跑一趟……”
方皇后卻坐了下來,伸手握住了張老太后那骨瘦如柴的左手,異常冰冷。
“太后,您這話,真是見外了。您都病了,我這做晚輩的,來看看您,也是應該的。”方皇后輕聲細語道。
張老太后咳嗽了兩聲,呵呵笑道:“外人不外人的,就不說了。”
“我這一生啊,最對不起孝宗皇帝,他愛我,敬我,只娶了我這一個女人。”張老太后訴說起過往:“我年輕的時候,也真是不懂事,以為他愛我,就是獨寵我一個人就好了,這後宮之中,不能再有其她的女人。”
“我們雖然夫妻情深,相濡以沫。可我卻是忘了,他是皇帝,肩負著天下的萬民。”張老太后的聲音帶著悔意。
方皇后也不回話,只是靜靜聽著。
張老太后又斷斷續續道:“我這肚子也不爭氣,只生下厚照這麼一顆獨苗,接替了孝宗皇帝,成了這大明的天子。”
“早些年,他在的時候,我不覺得有什麼錯,他是皇帝,我是皇后,就寵我一個人就好了。直到等他走了,我才有些後悔,日日落淚。”張老太后說到這裡,眼淚從眼圈中滑落,順著臉頰掉到枕頭上。
“皇帝,不屬於我一個人,所以我才忍著悔恨,縱容先帝胡鬧,這後宮之內,又給他娶了好些個妃子。”提起兒子朱厚照,張老太后的臉上露出母性的笑容。
“可是萬萬沒想到,我那苦命的孩兒,跟他爹一樣,也是個短命的人,年紀輕輕的,沒留下一個子嗣,便也撒手人寰,棄我這個老太婆而去。”張老太后語氣轉為冰冷:“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錯了,大錯特錯。”
“皇帝是天下萬民的皇帝,不應該獨寵一人,這大明的江山,終是要有人繼承的。”張老太后狠狠抓了一下方皇后的手,弄得她吃痛的呻吟一聲。
“你是皇后,要多規勸皇帝,不能整天想著煉丹修道,要以國事為重,這天下萬民,全系在他一人身上,這大明的江山,也不能斷在他的手裡。”張老太后聲音逐漸加大,又喃喃自語道:“不然,我無顏下去面見孝宗皇帝,更無顏去面見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說完,張老太后鬆開了方皇后的手,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蓮欣幫張老太后掖好被子,對著發愣的方皇后道:“皇后,皇后,太后她老人家睡了。”
方皇后如夢初醒,站起身,又看了一眼仍在睡夢裡喃喃自語的說著“我錯了,全都錯了……”的張老太后,隨即出了仁智殿。
蓮欣目送她的鳳輦離去,這才回屋。
坐在輦輿上,方皇后思緒混亂,經過這麼多年的爭鬥,她早看出來,這位當今天子,乃是薄情寡義之人。
當了十九年的皇帝,也與這位扶持他繼承大統的張老太后,鬥了十九年。
雖然張老太后沒有明說,但是後宮之內的是是非非,方皇后全都看在眼裡,她本就是一個極其聰慧的人。
不過,想起孝宗皇帝,一生只愛張老太后一個女人,方皇后又生出了嫉妒羨慕之情。
“都是苦命的人。”方皇后又獨自嘆息了一聲。
這後宮之中,女人少了不行,女人多了更是不行。
再想起張老太后現在的處境,方皇后似乎看到了她自己將來的影子。
再過幾十年,無兒無女,孤苦無依,老死在這深宮內院之中,更不知道愛情為何物。
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方皇后又落了淚,莫說等到人老珠黃,就是現在自己青春尚在,容貌甚佳,都沒能獲得朱厚熜的恩寵。
獨守空房有好幾年了,這日子,何時是個頭。
方皇后抹掉淚水,不知前路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