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受降(1 / 1)
鎮南關內,毛伯溫端坐在衙署之內的帥案後。
這衙署正位於那臨時搭建好的將臺龍亭後面不遠處,坐北朝南。
此刻,日上中天,毛伯溫卻絲毫不急不躁,閉目養神,穩如泰山。
如今,莫登庸已降,安南已平,皇上交給他的重任,被他不費一兵一卒就完成了,可謂是不辱皇命。
但是毛伯溫的內心中卻又為大明的前途心憂,腦海中回閃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自從他來到這兩廣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員也都見了個遍。
不論是兩廣總督張經,還是廣西副使翁萬達,亦或是廉州知府張嶽,全都是在言辭中或明或暗的拒絕朝廷發兵討伐安南的決議。
地方官吏,竟全都反對朝廷用兵,失了敢戰之心,不能不令毛伯溫心中憂慮。
雖說這府庫空虛,出兵征討乃是下策,但是毛伯溫總感覺有哪些地方不太對勁,似乎這兩廣地方始終有一團迷霧籠罩著,令他頗為迷惑不解。
“閣部,這是不是可以舉行受降儀式了?”等的有些不耐煩的廣西按察司分巡左江道副使鄭宗古問道。
毛伯溫睜開雙眼,吩咐道:“去看看,準備的怎麼樣了?”
鄭宗古迫不及待的邁步去了外面,只是片刻後,便又快步回來稟報道:“閣部,一切都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
毛伯溫便站起身,帶著一眾從屬官員,出了衙署。
放眼望去,只見士卒無譁,軍容嚴整,儀物備盛。
正中央的空地上,設定著一座高高的將臺,將臺之上又恭設一座龍亭,用著黃幄覆蓋,中間立著令旗令牌,前置香案。
兩廣三司、副參、監統衙門的官員並列站立,手中拿著各式文書。
另有旗牌官則是分班列侍,靜靜等待著傳遞號令。
毛伯溫環視一圈後,見張嶽衝他點頭示意,便大聲道:“傳令開關。”
自有旗牌官將毛伯溫的命令傳遞下去。
又是三通鼓響,鎮南關大門再次開啟。
只見,鬚髮皆白的莫登庸一身素服,脖頸系組,躬身站立在最前面。
其侄兒莫文明,以及隨從的小目、耆、士人等四十餘人,站在他的身後,也是人人系組,躬身等待。
眾人見到城關再次開啟,依著剛剛所學的儀禮,在關道左側脫履跣足,而後面北而跪。
毛伯溫依著受降禮儀,傳令派遣廣西生員謝天縱出關,為莫登庸解去系在脖頸之上的帛組,並接過他手中高舉的降本。
莫登庸隨即俯伏於地,行五拜三叩頭大禮。
等到莫登庸行禮完畢後,其侄兒莫文明,和一眾小目、耆、士人等,亦是按照儀式依次降服。
待這一切儀禮都結束後,莫登庸率領著眾人步行入關,在大明將士那明晃晃的刀槍林立之下,光著腳板,來到毛伯溫等人面前,俯伏再拜。
“罪臣莫登庸,叩見天朝上使。”莫登庸顫顫巍巍的用著大明官話,叩首行禮。
毛伯溫看著跪在地上的莫登庸,威嚴道:“夷目莫登庸,梟雄狙詐,恃險乘危,僣號紀元,妄自尊大,父子相繼,今且二十餘年矣。”
這幾句話聽的莫登庸是恐懼連連,心驚膽戰,不自覺的又將稍微抬起的頭,觸在了地上。
毛伯溫接著道:“我朝皇上,聖德懋昭,神武於赫,但朝廷天威,不容褻瀆,天子震怒,令吾等統帥十萬天兵,南征不臣。”
莫登庸跪在地上,趕緊回道:“登庸系荒徼細氓,限於知識。然每遙瞻北極,光被南邦,天清地寧,海安河潤,登庸仰知中國有聖人久矣!況天威震動之下,而有陽春駘蕩之仁,懼感交併,曷可雲喻。”
“登庸竊惟先國主黎氏未運,迍邅相繼淪喪,及至黎懬攝國未幾,亦遘危疾。臨終倉卒之時,苟從夷俗,暫以國事付之於登庸,登庸又付吾子登瀛。未及奏請,委涉擅專。雖君門萬里,難於上聞,而罪實滔天,豈容自昧。”
莫登庸說完,直起身子,抬頭接著道:“罪臣願獻上安南土地版籍,歸還欽州四峒之地,請奉天朝正朔,及舊賜印章,安南世世代代稱臣,永不再叛。”
毛伯溫聽聞後,笑道:“既然如此,本官容你戴罪還國,並待為轉奏朝廷,賜以不死。兩廣、雲南恐有法外奸細,並玩法土官,乘機嚇詐,及生事造言者,宜一切勿聽。我天朝正大之體,軍門嚴明之法,汝宜知之。”
莫登庸大喜,連忙又俯伏再次拜謝。
大明接受了莫登庸的降表,以及安南的土地版籍之後,便令莫登庸暫時回國,等候朝廷的旨意。
莫登庸見大明竟然讓他回國,心中驚喜不已,再三叩頭謝恩之後,便起身退出了鎮南關,往安南方向迴轉。
這次請降,莫登庸本欲親自趕赴京城,面見大明天子請罪,只是他人老體衰,不堪遠行。
至於長孫莫福海,因在其父莫登瀛的喪期之內,更是不可遠離。
莫登庸便派遣親侄兒莫文明,以及先國主黎氏舊臣許三省、阮簡清、阮延祚、楊諫等共二十八人,留在了鎮南關內,準備在大明官軍的護送下,前往京城,面見皇帝,遞表納降請罪。
待莫登庸率領著其餘人等,離開鎮南關之後,毛伯溫便傳令閉關,收兵回營。
至此,大明罷兵,安南國平定。
當天夜裡,鎮南關內,載歌載舞。
陸良和張鵬,圍坐在篝火前,看著那些土兵,穿著民族特色風情的服飾,跳著熱情歡快的舞蹈,亦是頻頻大叫,拍手稱快。
“白天的時候,那翁大人,都和你說了些什麼?”張鵬藉著酒意,問道。
陸良笑道:“沒說什麼,翁大人見我氣宇軒昂,英俊帥氣,誇讚我幾句罷了。”
白天的時候,翁萬達在城關上看見陸良後,便趁著儀式還未舉行之際,上前拍著他的肩膀,誇讚了幾句,似是頗為欣賞他這個錦衣衛總旗。
張鵬放下手中的酒罈子,換個話題道:“如今,這安南算是平定了,明天應該就能回京了。”
陸良道:“明日咱們就啟程,回家。”
“不過,還得先趕回廣州,接上凌芝和餘四姐。”陸良笑道。
此前,他們在告別俞大猷和如意夫人後,離開福州,趕回到了梧州府。
餘四姐便也跟隨他們一同離開。
但是路過廣州之時,陸良覺得帶著她們兩個女孩子,殊為不便,便將她們送到了廣州城凌家安頓。
如今,安南國的事情終於結束了,他們也可以返回京城了,這離開家也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不知道家裡情況如何,陸良倒是挺擔心陸貞孃的。
但又一想到,貞娘有著劉金喜的老孃和那個素素姑娘的照顧,想來也不會發生什麼事情。
“你真要帶著那個凌芝回京?”張鵬又問道。
陸良笑笑,回道:“她要是願意去京城,我自然會帶上她。”
張鵬搖頭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莫要負了人家。”
這時,一陣歡呼聲響起,二人轉頭望去,見到有兩個大漢,脫去上身的衣物,光著膀子,在場地中央選了一塊空地,開始摔跤角鬥。
吶喊聲不斷響起,整個鎮南關內,完全沉浸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之中。
而那座臨時搭建的衙署內,毛伯溫卻在燈下奮筆疾書,將他來到兩廣,以及降服安南的前後詳情,原原本本的寫了出來。
待將上奏給朝廷的捷報題本寫好後,毛伯溫想了想,又提起筆,寫了一道給皇帝朱厚熜的私人奏本。
待將兩個奏章都寫好後,封上火漆,喚來一個親隨,吩咐道:“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親隨接過奏章,領命而去,在軍中挑選了一匹健馬,便連夜出關趕往北京城。
這時,翁萬達一身便服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罈酒。
身後跟著的張嶽,柳珣等人,俱是端著酒菜,喜笑顏開的跨入衙署。
“閣部,如此大喜之日,怎可一個人躲在這裡,當飲酒慶功。”翁萬達將一隻空碗放到了帥案上,拔掉酒罈子上的封蓋,為他倒滿。
柳珣也將拿在手裡的菜品放置在毛伯溫的面前,取出一雙筷子,擺在桌上,笑道:“閣部,來嚐嚐這牛臘巴,可是甜嫩爽口,大有嚼頭啊,用此物下酒,保管您回味無窮。”
毛伯溫看著盤子裡的肉乾,又抬眼看了一下眾人臉上的期盼目光,嚴肅的臉上綻放出笑意。
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牛臘巴,送入口中,嚼了起來,倒真如柳珣所言,異常爽口。
翁萬達見毛伯溫吃了菜,大聲笑道:“諸位大人,還站在做什麼,請吧。”
說完,便喝令在衙署外的親兵,將桌椅抬了進來,放在帥案前面的兩側,擺上碗筷,倒滿美酒。
舉起碗,翁萬達朗聲道:“下官敬閣部一杯,恭喜閣部,平定安南,為我大明,拓土開疆。”
毛伯溫笑道:“仁夫,此言差矣,能不費一兵一卒,令安南歸附,亦是諸位的竭心盡力,應該是老夫先敬諸位一杯才是。”
毛伯溫端起桌上那盛滿美酒的碗,看著眾人,接著道:“老夫敬諸位大人。”
“謝閣部。”眾人紛紛端起酒水,一飲而盡。
衙署內,隨著毛伯溫將酒水飲下,氣氛瞬間轉為熱烈。
又有翁萬達、柳珣等人的妙語連珠,毛伯溫不禁多貪了幾杯酒,後來自己是怎麼回的房,都有些失了記憶,模糊不清。
這一夜,鎮南關內,狂歡如潮,除了正常巡防守城計程車卒之外,無論是官員,還是普通士卒,皆是沉醉在勝利的喜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