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熱血(1 / 1)
大明嘉靖十九年十一月初三,天朗氣清,萬里無雲,秋風颯颯。
廣西鎮南關,旌旗招展,刀槍林立。
翁萬達從南征大軍中精心挑選出了一萬精銳士卒,佈滿整個關城。
這些身材高大威猛計程車卒,俱是披掛著制式明甲,手持刀槍,肅穆而立,威風凜凜。
另有官校,身穿山文甲或鎖子甲,手按著腰刀,在軍隊中不停巡視,幫忙著整理士兵威儀。
這些軍士披掛的明甲,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白光,炫目無比。
望著整齊的軍容,一股肅殺的氣息瀰漫,令人不寒而慄。
陸良帶著張鵬,好奇的在這些士卒旁踱步,一邊伸手摸摸他們穿著的明甲,一邊讚歎:“張大哥,這明甲怎麼這麼帥氣?”
張鵬撇嘴不屑道:“這算什麼甲,你沒見過錦衣衛大漢將軍穿的金盔金甲麼?”
陸良想起南巡之時,那些皇帝御前的錦衣衛大漢將軍身穿的金盔金甲,明亮耀眼,金光燦燦,端是華麗無比。
那些金盔金甲穿在身上,漂亮是漂亮,但是與這普通士卒穿的明甲,總感覺差了些什麼。
陸良皺眉思索片刻,陡然叫道:“我知道了,那金盔金甲雖是豔麗,卻只能是擺設,上不得戰場廝殺,少了些肅殺之氣。”
張鵬不想理他,冷冷回道:“痴線,沒見識的土包子,想這些做什麼。”說完,徑自走了,上了南城的城關。
陸良見張鵬走了,又在關內臨時搭建好的將臺龍亭處瞎轉悠了一會兒,見穿著一身大紅官袍的毛伯溫,從衙署內走了出來,在眾人的簇擁下上了南城城關。
陸良也趕忙跟在眾人身後,一起登上了鎮南關的兩層門樓。
這鎮南關,位於憑祥州西南三十里,踞大青山、錦雞陵隘口。與西北的平而關、水口關合稱“南天三關”。
太祖皇帝開國後,在廣西布政司設十二府八州,這鎮南關隸屬憑祥州,而憑祥州則隸屬思明府管轄。
眾人登上城門樓,臨高遠眺,但見關城附近山巒重疊,谷深林茂。
不遠處的金雞山陡壁上,又修築有數座炮臺,俯控關口,當真是易守難攻。
如此地勢險要的雄關,正是通往安南的要口之地。
此時,日頭高懸,毛伯溫站在城樓上,往外觀瞧。
鎮守廣西地方副總兵張經,廣東布政司左布政使楊銓,廣西布政司左布政使祝續,廣西副使翁萬達,廣東按察司按察使歐陽席,廣東布政司左參政張嶽,廣東布政司總理糧餉右參政蕭晚,監督海哨、廣東按察司分巡海北道副使陳嘉謀,監督左哨、廣西按察司分巡左江道副使鄭宗古,監督右哨、廣西按察司分巡右江道副使許路,廣西布政司總理糧餉右參議陳茂義,統督左哨、分守柳、慶地方右參將李榮,廣西都司掌印都指揮顧邦重、廣東都司都指揮董廷玉,軍門取用協助中哨、廣東都司都指揮張輗,統督右哨、暫代分守潯、梧等處地方都指揮白泫,兩廣地方大小官員人等,分列在毛伯溫左右,亦是耐心等候著。
“大人,莫登庸來了。”一位負責瞭望的軍校對著毛伯溫行了一個軍禮,稟報道。
其實不用他說,眾人站在這二層城樓之上,也能看見。
鎮南關外的正南方,一行有四十多人的隊伍,正沿著官道,步行朝著城關的方向走來。
看著不遠處那群緩步而來,準備到鎮南關投降大明的敵人,站在城關之上的陸良,突然有種熱血上湧的衝動。
只見他猛然抽出腰間寶刀,朝前一指,大喝道:“明軍威武!”
毛伯溫、張經、張嶽等人被他這突兀的一嗓子嚇了一跳,紛紛側目看向陸良。
過了數息,沒人出聲,氣氛有些陷入尷尬。
陸良巋然不動,屏氣凝神,心中則是有些疑惑,怎麼沒人跟著喊,不會尬到這裡吧。
又等了數息,見還是無人跟著喊,就連張鵬都悄悄退離了幾步,躲開了眾人的審視目光。
陸良無奈跨前一步,來到城關邊,望著遠處草木森森,植被茂盛的青山古道,深吸一口氣,怒目圓睜,虛劈一刀,再次怒吼一聲:“明軍威武!”
站在毛伯溫身後的翁萬達則是眼前一亮,面帶欣賞看著陸良有些瘦弱的背影,亦是猛然拔劍怒喝:“明軍威武!”
這時,站在城關之上的各級軍校,見頂頭上司都發話了,哪敢怠慢,亦是紛紛拔刀,指向關外,跟著大吼:“明軍威武!”
吶喊聲由近及遠,先是鎮南關城南計程車卒在吶喊,過了片刻後,在東、西、北三面城關站立計程車卒亦是跟著齊聲怒吼。
一時間,整個鎮南關內,萬眾齊呼:“明軍威武!”,震動山河。
陸良面色凝重,不理會眾人投來的目光,凝視著遠處明顯被嚇到,而停下腳步不知所措的莫登庸等人,將寶刀指向他們,又是怒吼一聲:“大明萬勝!”
翁萬達眼神更亮,馬上也跟著叫道:“大明萬勝!”
此刻,眾人被這山呼海嘯般的呼喊激起滿腔熱血,亦是紛紛跟隨吶喊道:“大明萬勝!”
“萬勝!”
“萬勝!”
“萬勝!”
那遠處正在緩步朝著鎮南關方向走來的莫登庸等人,亦是被這明軍突兀爆發出來的威勢所震懾住,紛紛面色蒼白,露出懼怕之意。
跟在莫登庸身後的一個青年小聲問道:“叔父,怎麼辦?”
莫登庸的臉色極其難看,雖然決定投降大明,但仍是心有不甘。
此刻到了鎮南關前,望著那處飄蕩著無數龍旗,站滿了披甲執銳的精銳大軍的險要雄關,耳中聽著激盪山河的大明將士的呼喊聲,莫登庸卻是悄悄鬆了一口氣。
不愧是天朝上國,竟擁有如此殺氣騰騰的軍威,莫說他莫朝,就是再加上南方的黎朝,亦是難以抵擋。
“繼續向前走。”莫登庸吩咐道。
跟隨他的四十多個人,聽見太上皇讓他們繼續向前走,便收起了害怕的神情,強打著精神,繼續亦步亦趨的跟在莫登庸的身後,低頭往前走。
站在城樓上的毛伯溫,見他們又往前走了,面露笑容,沉聲道:“擂鼓,開關!”
翁萬達聽見毛伯溫的話語,收起寶劍,吩咐左右將官:“擂鼓,開關。”
片刻後,城門樓左右兩旁一直守候著的四個光著膀子的強壯大漢,舉起手中的鼓槌,敲響了立在城關上的四面大鼓。
“咚,咚,咚……”
這四面用牛皮做成的戰鼓,敲的通通作響,分外震懾人心。
鼓響三通之後,鎮南關的關門,陡然從外向內開啟,兩隊穿著明甲,手執銀關閃閃的刀戟斧鉞等兵器的明軍,快步衝出關外,分列在道路兩旁。
莫登庸等人見到鎮南關的關門開啟,有明軍出關,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但是即使再慢,也終是到了鎮南關外。
莫登庸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這道險關,待看見二層城樓之中,那著一身紅袍的大明官員們,跪了下來,叩首伏地,用著大明的官話,大聲叫道:“罪臣莫登庸,前來獻表請降,望大明上國,恩准。”
跟在他身後的隨從們,亦是全都跪在地上,俯首貼地。
城關上,毛伯溫沒有說話,看了一眼張嶽。
在得了閣部大人的示意後,張嶽便上前一步,朝著關外跪在地上的莫登庸喊道:“我大明皇帝仁慈,不忍兩國刀兵相向,致使黎民百姓蒙難,特賜旨,恩准安南請降。”
莫登庸抬起頭,再次叩首伏地,叫道:“罪臣,謝主隆恩。”
城關上的張嶽又道:“今有安南罪臣莫氏登庸,違用僭號,念其出境降服,願奉正朔,情甚哀懇,準其來降。”
莫登庸再次挺起腰身,恭敬道:“罪臣懇請大人能教以受降的儀節。”
張嶽低聲詢問毛伯溫,如何處置。
毛伯溫摸著鬍鬚,思忖片刻,方才出聲道:“那就讓他們登上城關,在這關樓之上設位演習。”
張嶽將毛伯溫的話轉述給了跪在關外的莫登庸等人。
待毛伯溫率領兩廣地區的文武官員回了衙署之後,張嶽卻留了下來,將一身素衣,脖頸系組的莫登庸,以及他所率領的安南小目、耆、士人等,迎進關內,並在城樓之上,演練受降禮儀。
還在一旁觀望的陸良,見這些人都是以尺帛束頸,不明白這是何意,便詢問張鵬:“張大哥,這些人的脖子上繫著布帛做什麼?”
張鵬回道:“沒事的時候,多讀些書,《史記·高帝本紀》曾記載,‘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繫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枳道旁。’這系組於頸,就是表示降服之意。”
“看見那個老頭沒有。”張鵬用手指了指正在跟隨張嶽學習禮節的莫登庸道:“他身穿素服,脖子上系組,就是表示願意降服。”
陸良豎起大拇指,誇讚道:“想不到張大哥竟如此博學多才,小弟深表欽佩。”
“哎,張大哥,那老頭為啥又將鞋襪都脫掉了?”陸良又是疑惑問道。
原來是莫登庸竟然將自己穿的鞋襪都脫掉了,光著腳板,恭敬的聽著張嶽的教誨。
張鵬真是對他無語,無奈回道:“古人以跣足為至敬也!”
“這脫履跣足就是表示尊敬的意思,我說你怎麼什麼都不懂,你爹沒教過你麼?”張鵬實在不想理他,便又徑自離去。
陸良倒是對這受降儀式頗感興趣,想不到接受敵人的投降,亦是有這麼多的禮儀,而且還要教授這些不會的人。
“沒事,還是要多讀書啊!”陸良看著莫登庸等人在張嶽的調教下,將儀節一一記下,情不自禁感慨道。
“好小子,是個有上進心的人。”突然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後便有一隻大手拍在了陸良的肩膀上。
這厚重的手勁,拍的陸良疼的“哎呦”一聲,好懸沒有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