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施壓(1 / 1)
陸良這時回過神來,想起臨走時,俞大猷託付他的事情,便從懷裡摸出來一封書信。
“閣部,這封信,乃是金門守禦俞大猷的自薦信,託卑職轉呈給大人。”陸良雙手奉上。
毛伯溫接了過去,拆開信封,取出兩頁紙來,仔細看了一遍。
“想不到這俞大猷竟有如此謀略,倒真是個人才,這書信中所寫的方略,竟與維喬你去年上奏給朝廷的奏疏不謀而合。”毛伯溫嘖嘖稱奇,頗為驚訝,而後便將書信遞給張嶽。
張嶽雙手接過書信,只是看了幾眼,就抬起頭詫異的問道:“陸良,這俞大猷是何人?此人不但知兵,竟還能審時度勢,將安南之事,說的如此透徹。”
陸良回道:“兩位大人,這俞大猷是金門守禦,職位雖然不高,但是帶兵多年,不論是行軍佈陣,還是斬將奪旗,是一員難得的猛將,若是能將他調來兩廣,跟隨大人出征安南,簡直就是如虎添翼。”
毛伯溫笑著捋了捋鬍鬚,沒有說話。
張嶽看完書信,又將信件還給了毛伯溫。
“倒是一個破有見地的懂兵之人。”張嶽又是誇讚了一句。
“好了,這俞大猷的事情,暫且先不說。”毛伯溫將書信裝回到信封裡,放在了桌子上。
“維喬,既然莫登庸有了投降之意,看來還得需要再給他施加一些壓力,迫使他儘快做出決斷。”毛伯溫思忖片刻,沉聲道。
張嶽回想了一下,他在升龍城面見莫登庸,二人交談時的情形,那莫登庸聽聞十萬大軍壓境,已是惶恐不安。
片刻後,張嶽出聲道:“閣部,下官倒是想到一個好辦法,不知道是否可行。”
毛伯溫泰然自若,不知道張嶽又想到了什麼好辦法,靜靜等待著他的下文。
張嶽起身在屋子裡踱了兩步,朗聲道:“既然這莫登庸有了投降之意,但卻尚存猶豫,不如就再加把火,逼迫他不得不降,閣部,以為如何?”
毛伯溫贊同道:“維喬可有什麼計較?”
張嶽道:“還請閣部下令,告諭安南臣民,我天兵討伐,以興滅繼絕之義討罪,只誅首惡,但凡有擒斬莫登庸祖孫二人來降者,賞白銀二萬兩,並奏聞朝廷加官進爵。”
“如果有願以一府之地歸附者,即以其府官職許之,有願以一州一縣歸附者,即以其州縣與之,並賞銀一千兩。”張嶽又接著道。
“攻心之策,可行。”毛伯溫對於張嶽的提議亦是贊同。
“如今,我大軍已經兵分三路,自憑祥、龍峒、思陵州入,又有奇兵二支互為聲援,這欽州烏雷山等處又有海哨。”張嶽來到輿圖前,手指各處,分析著眼下的情況。
“雲南巡撫汪文盛大人又兵分三路,想來已經進駐到了蓮花灘,亦是聯絡上黎氏降將武文淵,這又有六萬兵馬可用。”張嶽用手在輿圖上劃了一個半圓,然後沉聲道:“這樣,我朝大軍,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向莫氏施壓。”
“當然也不能將他逼得狗急跳牆,與我大明死戰。兵法有云,圍三缺一,還是要給莫登庸指明一條活路。”
張嶽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閣部還需最後通諭莫登庸和那偽朝國主莫福海,倘若他們能束身歸罪,盡籍其土地、人民,稱臣聽命,我朝皇上仁慈,亦可饒其不死。”
張嶽說完,便將目光投向毛伯溫,正色道:“只要莫登庸願意獻上降表以及土地版籍,安南之地儘可復歸我大明版圖。”
“好,就依維喬之意,再給莫登庸施壓。”毛伯溫一槌定音。
“另外,傳令給馴象衛指揮王良輔,通判蘇延獻,令其二人出關,傳諭給莫登庸,惟毋求封、毋求貢,束身軍門、遣子請罪、歸地繳印、去僭號、奉正朔,則我朝天兵可止。”毛伯溫又補充道。
二人商議好之後,毛伯溫便令人火速傳令給在前線統領兵馬的翁萬達,命他依計行事。
“眼瞅著又要入冬,這十萬大軍,人吃馬喂的,糜費不少,雖然皇上下旨令我全權負責,但是兩廣地方的情況,我已知曉,撐不了多久。”毛伯溫嘆道。
張嶽勸道:“閣部,為兩廣百姓計,這南征一事,還要早些結束。”
毛伯溫知道張嶽心中的擔憂,他又何嘗不是,這安南地形複雜,易守難攻,進軍風險極大,即便是在永樂年間,有強大的軍力,亦是打了一年多,才攻下安南。
到宣宗皇帝在位時,這安南反叛,明軍更是連連吃敗仗,損兵折將不說,更是硬生生拖垮了地方的財政,致使兩廣的土司年年叛亂。
他深知這兩廣地方州縣,府庫空虛,財政面臨困境,就連軍餉都無法足額供給。
再加上,國家承平日久,兵不習戰,這十二萬大軍,能有多少敢戰之兵,他的心裡都沒有底。
“既然這莫登庸已有投降之意,我想用不了多久,此戰也就能結束了。”毛伯溫道。
張嶽道:“但如閣部所願。”
毛伯溫嘆了口氣,揮了揮手,眾人施禮後退下。
回到驛館,陸良和張鵬在屋子裡休息。
陸良翹著二郎腿,躺在床鋪上枕著雙臂,問道:“張大哥,你猜這莫登庸什麼時候能投降?”
“我倒希望,這莫登庸不投降的好。”張鵬擦拭著腰刀,冷冷回道。
陸良疑惑問道:“莫非張大哥,不希望朝廷順利收回安南?”
張鵬收刀入鞘,回道:“如果莫登庸降了,俞大哥的書信豈不是白寫了。”
陸良想起毛伯溫雖然收了俞大猷的書信,卻絲毫沒有用他的意思,無奈道:“恐怕要令俞大哥失望了,我看這毛大人和張大人等人的意思,都希望能迫降莫登庸。”
“看來這場仗,真的如俞大哥說的那樣,打不起來。”陸良倒是挺欽佩俞大猷對這次南征的判斷。
張鵬道:“我看這些地方官也不希望朝廷出兵。”
“為何?”陸良不解其意。
張鵬回道:“打仗,打仗,打的是什麼,打的是錢糧,這錢糧從哪裡出,自然是從地方出。”
陸良道:“倒也有些道理。”
張鵬擦了擦自己的雙手,將刀放下,坐到床邊道:“反正打不打,跟咱們關係也不大。”
“這等國家大事,你我兩個無品無級的錦衣衛,聽命行事就好了。”張鵬的聲音,聽著有些自怨自艾。
陸良放下翹著的右腿,翻身坐了起來,對著張鵬嚴肅道:“張大哥,你無品無級倒是真的,我可是正七品的官身。”
然後又站起身,緊了緊腰帶,正了正頭頂的紗帽,陸良感嘆一聲:“正七品啊,那可是和縣令一個品級啊!”
張鵬見他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嘴巴一撇,然後不動聲色的也站了起來,走到陸良身邊,猛然踢出一腳,踹在了陸良的屁股上,冷冷道:“正七品,真是好大的官職啊!”
陸良被他這一腳踹的,往前踉蹌了兩步,待站穩之後,回頭看見張鵬早已擺出一副防禦的守勢。
陸良氣急敗壞的怒吼一聲:“你敢毆打上官,張鵬,本總旗不揍你一頓,你還反上天了。”
兩個人便在屋子裡打打鬧鬧,良久,方才雙雙躺在床上,喘著粗氣休息。
“早點投降也好,這都離京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家裡是什麼樣了?”陸良喃喃自語。
張鵬倒是在京城中孤身一人,無牽無掛,只是突然間,心裡竟也想起一個人來。
又等了數日,已是到了十月二十八日,安南國終於有了反應,莫登庸派遣使者阮文泰等人齎表叩降鎮南關。
這次,莫登庸在降書中,言辭哀懇,誠心祈求歸順大明,聽候處分。
莫登庸做出如此決定,亦是形勢所迫。
一是兒子莫登瀛已於一月份病逝,雖然孫子莫福海繼位,但是新君年幼,國內震盪不安。
二是其手下將領不斷被策反,南方黎氏軍隊在大將阮淦的率領下,已然攻陷乂安等地,雙方兵馬在清化府清化漆馬江一帶對峙。
北方,又有大明的十萬大軍壓境,如此內困外交之際,唯有投降,方能獲取一線生機。
翁萬達將莫登庸投降歸附的訊息,派人騎快馬報到了梧州城總督府。
毛伯溫得到訊息,亦是大喜過望,即刻傳令,命莫登庸於十一月初三日,前往鎮南關獻上降表。
與此同時,毛伯溫率領兩廣的大小官吏,移師鎮南關,並連夜將受降的將臺龍亭佈置好,只等莫登庸來降。
鎮南關衙署內,毛伯溫端坐在大堂上,笑容滿面。
兩廣地區的文武官員則是分列兩旁,亦是精氣十足,容光煥發。
不用一刀一槍,就將安南降伏,並且將自宣宗皇帝放棄的廣袤疆域又收復回來,此功勞,不亞於為大明開疆拓土。
“恭喜閣部,立下不世之功。”翁萬達甲冑在身,抱拳賀喜道。
“恭喜閣部。”安遠侯柳珣亦是高聲叫道。
大堂內,響起一片賀喜之聲。
毛伯溫笑意盈盈,伸手虛按一下,壓下眾人的道喜之音,笑道:“承蒙皇上信重,本官主持這南征之事。如今,在各位將士的竭心盡力下,莫登庸奉表歸附,此乃皇上之福,大明之福。”
“待明日,莫登庸束身降服後,本官會上奏兵部,上奏朝廷,為各位請功。”毛伯溫大笑道。
聽聞這句話,堂上眾人無不歡呼雀躍。
只是,其中有兩個人,在高興之餘,又暗自鬆了一口氣,對視一眼後,露出一副互相都理解,卻又難以言說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