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莫氏(1 / 1)
廣西,梧州府。
時間倏忽而逝,出使安南莫朝的張嶽,在錦衣衛百戶王桐的護衛下,安然歸來。
總督府後堂內,毛伯溫看著風塵僕僕的張嶽,欣然道:“維喬,此番卻是辛苦你了。”
張嶽恭敬回道:“閣部,下官此次出使,不辱使命。”
毛伯溫問道:“這安南國內,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張嶽道:“下官抵達升龍城的時候,安南國內正在忙於新君繼位之事。”
“新君即位?”毛伯溫眉頭一皺,有些疑惑。
張嶽點頭道:“不錯,乃是那莫朝的國主莫登瀛亡故。”
毛伯溫驚訝道:“莫登瀛死了?”
“閣部,安南國主莫登瀛已經死了九個多月。”張嶽算了算日子,這莫登瀛乃是在嘉靖十九年正月裡死的,現在已然入秋,差不多間隔了有十個月。
毛伯溫則是心中默默盤算著莫登瀛之死,對於眼下大明的出兵討伐,會帶來什麼影響。
張嶽接著回稟:“其子莫福海繼位,不過莫朝的朝政,仍是被逆賊莫登庸把持著。”
“下官到了升龍城之後,雖然被人看管著,住在驛館,但從驛館中的小吏口中打聽到,這莫朝上下聽聞我天兵集結,準備進攻安南,人心惶惶。尤其是莫登瀛一死,新主繼位,便劃分成了兩派。”張嶽將在升龍城的所見所聞向毛伯溫一一訴說。
毛伯溫點頭道:“主少國疑,天兵臨前,分出了主戰派和主和派,也是不足為奇。”
張嶽看了一眼恭敬站在一旁的錦衣衛百戶王桐,又道:“另外,王百戶還打探到一個好訊息。”
毛伯溫聽他所言,亦是看向王桐。
王桐連忙恭敬一禮,回道:“閣部,卑職確實打探到一個訊息,只是不知虛實。”
毛伯溫一捋鬍鬚,笑著道:“無妨,王百戶打探到什麼訊息,一併講來,或許對我國朝南征,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王桐如實稟報道:“卑職打聽到,就在不久前,安南南部地區,也就是乂安府一帶,尊奉黎朝的殘存勢力,在大將阮淦的統領下,攻佔乂安城,軍聲大振,所至遠近皆被其降服。”
毛伯溫急忙令人取來安南輿圖,鋪在桌子上展開,仔細觀瞧。
這乂安位於安南清化府以南地區,和升龍城所在的歸化府只隔數府之地。
安南國,古稱交阯,唐以前皆隸屬於中國。
始皇大帝橫掃八荒六合,一統天下,這安南地區歸屬象郡管轄。
至大漢時期,武帝劉徹派伏波將軍路博德,樓船將軍楊僕等人,兵分五路,出兵十萬,攻下安南,設立交趾、九真、日南三郡,統歸中央管轄。
東漢時期,素來臣服於中國的交趾郡發生叛亂,光武帝劉秀拜馬援為伏波將軍,統領漢軍八千,合交趾兵共兩萬軍隊,南攻交趾。大軍沿水路而進,深入交趾腹地,依山開道千餘里,直搗二徵巢穴,大破反軍,斬殺叛逆徵側、徵貳,傳首洛陽。
盛唐時,安南則是歸安南都護府管轄。
至五代十國時期,中原大地,軍閥混戰,朝代更迭如家常便飯,安南被當地豪族曲承美竊據,南漢大有三年,南漢高祖劉龑遣大將李守鄘、梁克貞攻交趾,擒殺曲承美。
至宋初,封丁部領為交阯郡王,三傳之後,為大臣黎桓所篡。
黎氏亦三傳為大臣李公蘊所篡。李氏八傳,無子,傳其婿陳日炬。
至此,交趾自立,成為中國之藩屬國。
元朝時,鎮南王孛兒只斤·脫歡發兵南攻安南,卻因暑雨、瘟疫,被迫退兵。
待到太祖皇帝朱元璋威壓群雄,橫掃六合之後,安南納貢臣服,成為大明不徵之國。
至成祖皇帝朱棣在位時,安南國胡氏篡位,侵擾邊境,襲殺明使,致使朝廷震怒。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永樂四年七月,朱棣以成國公朱能為主帥,西平侯沐晟、新城侯張輔為副帥,征討安南。
永樂五年,明軍攻破安南都城清化,胡氏滅亡。
隨後,朱棣便詔告天下,改安南為交阯,設三司管理。
令設交州、北江、諒江、三江、建平、新安、建昌、奉化、清化、鎮蠻、諒山、新平、演州、乂安、順化十五府,分轄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縣。
又設太原、宣化、嘉興、歸化、廣威五州,直隸布政司,分轄二十九縣。其他要害,鹹設衛所控制之。
只是到了宣宗皇帝朱瞻基時,安南反叛,朝廷再次派軍南征,卻接連損兵折將,昌江一戰,七萬明軍更是一戰盡歿。
此戰震驚朝堂,雖然張輔、蹇義、夏原吉等老臣依然力主出重兵討賊,然而,以楊榮、楊士奇為首的文官,藉著朱瞻基的厭戰之意,連翻上奏,言稱安南荒遠,多年勞師無功,不如許了黎利,以息兵爭。
朝堂爭議數月之後,朱瞻基下令王通率餘部近八萬人北返,撤銷交趾布政使司,同時赦免黎利抗命之罪,封陳高為安南國王。
至此,安南國立,不復為中國之歸屬。
此時的安南國,東西一千七百六十里,南北二千八百里,有口眾五百餘萬。
毛伯溫看著地圖,仔細觀瞧。
張嶽接話道:“聽說阮淦攻下乂安等地後,升龍城內,投降我大明的主和派便壓下了主戰派,佔據了上風。”
“那莫登庸也終於肯露面,將下官叫進王宮,表示出願意歸降我大明之意。”張嶽笑道。
毛伯溫抬起頭,思索片刻,問道:“想必這莫登庸,提了什麼要求吧?”
張嶽點頭道:“閣部料事如神。”
毛伯溫走了幾步,看向屋外,湛藍的天空中,幾朵白雲飄過。
“他提了什麼條件?”毛伯溫收回眼神,看向張嶽道:“維喬,但講無妨。”
張嶽回道:“莫登庸不願在降表裡承認貶號。”
毛伯溫眉頭緊皺,莫登庸不願貶號,這事莫說朝廷不會同意,就是皇上那裡,亦是不會同意。
見毛伯溫露出愁意,張嶽連忙又道:“閣部,這安南之地,竭中國十餘年之力,僅得到數十郡縣之虛名耳,如果能不費一兵一卒,令莫登庸投降,至於這貶號之事,下官以為,可以再做商議。”
“張大人,此言差矣。”一個清脆的少年人聲音自門外傳來,隨後,便見兩個一身青色勁裝,腰懸寶刀的錦衣衛走了進來。
“卑職陸良,見過閣部大人,見過張大人,見過百戶大人。”陸良躬身向著屋內的三人施禮。
張鵬亦是見禮,而後便默默退到了門口,不再做聲。
“你剛才說什麼?”張嶽面露不悅。
“卑職剛剛說,張大人此言差矣。”陸良又重複一遍。
不等張嶽追問,陸良接著正色道:“這安南國,自古以來就是我中華之國土,秦時設象郡,漢時設交趾郡,唐時又設安南都護府,這安南國的國號,必須去除,而且一旦安南國降了,朝廷一定要派遣官員,治理安南。”
陸良擲地有聲。
張嶽面色陰沉,大聲責問道:“小小的錦衣衛總旗,大放厥詞,你懂什麼,也敢在這裡妄言國家大事。”
陸良一抱拳:“卑職雖然職位低微,亦是知道,中國雖大,這老祖宗留下的基業,一寸也不能丟。”
“荒繆,你可知朝廷的實際情況,你可知此次南征,耗費民財幾何?你又可知,這兩廣境內,又有多少災民,嗷嗷待哺,需要錢糧賑濟?你又可知,朝廷如若治理安南國,要消耗多少人力、財力和物力?”見毛伯溫沒有阻攔之意,張嶽便是一連串的發問。
“耗費我大明之國力,卻徒得了一個郡縣的虛名,此為蠢夫之所為。”張嶽冷冷道。
陸良輕笑一聲,目光炯炯,盯著張嶽道:“張大人,若論辯言,你飽讀詩書,我的確說不過你。”
“但是,你怎麼知道,這現在花些人力財力,就是空耗國庫,不是為後世的子孫在造福?你又怎麼知道,那安南國就是一處蠻荒之地,沒有可取之處?”陸良走了兩步,看到桌案上的安南國輿圖,面色凝重。
走上前去,陸良手指著輿圖道:“這安南國,雖然距離北京城遙遠,治理不易,但是其地甚廣,山林礦產豐富,這些都暫且不說,就說這地理位置。”
“安南國,地處於我大明疆土與中南半島的連線處,佔據此地,乃是經略西洋的跳板,地理位置極為重要。”陸良隨後看向一旁露出好奇之色的毛伯溫,大聲道:“閣部,收復安南之後,我大明不僅可以更容易的控制中南半島,近可制占城、暹羅、真臘諸國,遠亦可控滿刺加及這中南半島附近的蘇門答刺、舊港、瓜哇、濘泥等國。”
張嶽卻是冷冷一笑:“我大明,富有四海,一個小小的蠻夷之地,竟被你說的如此重要。至於你所說的那些海外諸國,不過都是些對大明稱臣納貢的藩國而已,彈丸之地,何懼之有。”
毛伯溫終於出聲,他咳嗽一聲,接過話語:“如果這安南國降了,南海之地便廓然肅潔。至於究竟是以我大明的藩國待之,還是以郡縣治理,此事亦是有皇上決定。”
張嶽贊同道:“陸良,你一個少年,懂得什麼,閣部所言,才是老成持國之道。”
陸良反駁他道:“毛大人,張大人,你們雖知我大明富有四海,但是又豈會知道,遠在西方的諸國,此刻已然崛起,正靠著堅船利炮,征服了一個又一個地方,足跡早已是遍佈全世界,不出幾年,便會與我大明接觸。”
毛伯溫和張嶽對視一眼後,哈哈大笑道:“我大明兵甲之雄,車馬之盛,旌旗之眾,耀於川陸。風清日和,埃塵不興,鐃鼓之聲,訇震山谷。即便是有那番邦到來,亦是要臣服。”
“哈哈,閣部所言甚是。”張嶽附和道。
陸良見與這二人說不明白,便也放棄了,這坐井觀天的井底之蛙,在井裡待久了,豈會知曉井外的世界,早已是天翻地覆,乾坤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