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月港(1 / 1)
月港,位於福建漳州府城東南方向五十里地,處九龍江入海口,因其港道有如“一水中塹,環繞如偃月”,故名月港。
此刻,車隊沿著大路緩慢前行,繞過漳州城,向著月港所在的鎮子方向走。
快要進入這處自然興起的集鎮,但見此處人潮擁擠,商賈鹹聚,市鎮繁華,富甲一方。
作為閩南第一大出海港口,陸良心中不禁與他曾經到過的一些城市比較一番,發現這個因為走私而繁榮起來的城鎮,往來之人多是身穿綾羅綢緞,奴僕簇擁。
可見其商業的繁榮程度,竟令這些富庶的商賈,已經開始公然罔顧朝廷的禁令。
太祖皇帝朱元璋曾將大明軍民的服飾,規定的明明白白,這商賈之人,不許穿綾羅綢緞。
但是自正德年間起,在皇帝朱厚照的帶動下,大明百姓的服飾著裝已然有了變化,樸素之風不再,取而代之的則是顏色豔麗,款式多種多樣的華美服飾。
不管是朝廷官員,還是民間士子,甚至是普通百姓,皆開始崇尚奢靡之風,朝廷禁令形同虛設。
雖然此時,月港還未開關,海澄也未設縣,但仗著地域偏遠,天高皇帝遠,地方官府中的官員,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商賈私自造船,出海通番。
“這裡,竟是如此繁華?”張鵬望著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繁華小鎮,亦是目瞪口呆。
“據說這裡在正統年間,就已經興旺繁榮,有大商人往來南洋之地,將大明的絲綢瓷器等物販賣到南洋諸國。”這時,餘四姐掀開馬車的布簾,指著前方道:“再往前走,鎮子靠東邊,有一座三層的月海樓,咱們就去那裡。”
車隊又在人群中穿行了一里多地,終於到了餘四姐所說的那座月海樓。
這是一座三層木製小樓,矗立在鎮子中,不時有人進進出出,貌似生意不錯。
陸良翻身下馬,餘四姐也下了馬車。
陸良吩咐張鵬和其他人暫且在外面等候,他便跟著餘四姐進了月海樓。
二人邁步進入大堂,耳旁傳來的則是嘈雜的吵鬧聲,放眼望去,只見這月海樓內,有著一處櫃檯,外面則是圍滿了來自各地的商人,和樓內的夥計們在交涉著什麼。
只是看著面紅耳赤,怒目圓睜的雙方,像是起了爭執。
餘四姐環視一圈,沒看見熟人,便拽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夥計,大聲問道:“連城掌櫃的,可在?”
這小夥計年歲不大,見這位衣著豔麗的千金小姐,竟然敢直呼掌櫃的大名,不敢怠慢,連忙客氣道:“這位小姐,連掌櫃在三樓,接待幾位貴客。”
餘四姐道:“麻煩這位小哥通稟一聲,就說安家小姐找他。”
小夥計顯然訓練有素,放下手裡的活計,噔噔噔上了三樓,通報去了。
陸良也不說話,雖然好奇餘四姐為何不直接表明身份,而是用了一個安家四小姐,想來也是為了隱藏什麼。
不大一會兒,樓上便下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大漢,看到站在一旁的餘四姐,臉上露出笑容,到了近前,抱拳施禮道:“原來是安小姐。”
餘四姐亦是笑道:“連掌櫃的,有些日子沒見了。”
連城笑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樓上請。”說完,便在頭前引路。
餘四姐帶著陸良,跟在這個連城掌櫃的上了三樓。
這時,恰巧有兩個人從一間屋子裡走了出來,準備下樓。
其中一個人對著連城一拱手道:“連掌櫃,您說的這個價格,我們兄弟要回去考慮考慮。”
連城回道:“汪直賢弟,你們儘可以到其他家再打聽打聽,若是有一家給出的價格,能高出我月海樓的,我連某願意再漲兩成。”
汪直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跟在身旁的那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終是沒有打算就此決定,接著道:“連掌櫃,我們兄弟回去商量一下。”
連城笑道:“既然如此,二位慢走,連某隨時恭候。”
汪直二人抱拳行禮,準備離去。
只是這時,陸良突然開口問道:“可是王鋥,王大哥?”
那個汪直陡然聽見有人叫他本名,心中一驚,巡聲望去,就見月海樓掌櫃連城的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剛才說話的正是那個少年。
陸良上前兩步,看清楚對面站著的,正是當年在南京城外有過一面之緣的引路人王鋥。
“這位小兄弟,怕是認錯人了。”汪直說完,便帶著身旁的弟兄,快步越過陸良三人,沿著樓梯下了樓,迅速離開了月海樓。
陸良有些莫名其妙,摸不著頭腦,明明就是他,為何不敢相認。
卻說汪直帶著那個弟兄,頭也不回的快速離開月海樓,又在人群中穿梭了一會兒,瞅準一個衚衕,鑽了進去,又左拐右拐的走了幾條街巷之後,終於在一個院落外停下了腳步。
敲打了兩聲門環,裡面有人將門開啟,二人進了宅院,又進了屋子。
裡面有三個人也在焦急等待,見他們回來了,其中一人便端茶倒水,急切問道:“汪大哥,談的怎麼樣了?”
汪直皺眉道:“貨的事,暫且先不說,剛才在月海樓,竟然碰見一個錦衣衛,還認出我來了,哥幾個,你們說,這裡會不會要出什麼大事?”
“惟學,你怎麼看?”汪直問著剛剛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同鄉徐惟學。
“錦衣衛?”徐惟學皺眉思索。
眾人聽汪直說有錦衣衛出沒,也都有些心慌,全都將目光投向了眉頭緊鎖的徐惟學。
過了半晌,徐惟學才說話:“我覺得應該不是衝咱們來的。”
“你說的這不是廢話,咱們算哪根蔥,能讓錦衣衛盯上。”一個說話帶著福建口音的人嗤笑道。
“謝和,不準對徐大哥無禮。”另外一人呵斥道。
謝和見把兄弟葉宗滿怒斥他,便癟癟嘴,不再言語。
葉宗滿看著謝和,又看了一眼站在謝和旁邊的人,語氣嚴肅道:“既然我們三兄弟,跟了汪直大哥做事,以後就要一條心,如果哪個敢不聽汪大哥、徐大哥的話,休怪我無情。”
“謝和,方武,你們記住了沒有?”葉宗滿盯著二人,眼神中充滿凝重。
“葉大哥,以後咱們兄弟都聽汪大哥的吩咐。”方武年齡較小,對汪直這個讀書人,也是頗為尊敬。
謝和雖然還是不服,但也沒敢再開口頂撞,而是低聲道:“知道了。”
汪直笑了笑,坐了下來,喝了一口茶水道:“大家都是自己兄弟,日後只要有我的一口吃食,就絕不會讓大傢伙餓著。”
葉宗滿恭敬道:“汪大哥,我等三人,既然跟了您,就不會做出背叛兄弟的事情。”
汪直道:“葉兄弟,這話言重了,大家都是一家人。”
“惟學,你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汪直又問道。
徐惟學想了想,直截了當道:“大哥,既然這鎮子上有錦衣衛出沒,不管發生什麼事,咱們得把貨儘快出手,然後採買一些瓷器、絲棉等物,儘快出海。”
“只要早點出海,就是官府把這裡燒了,也波及不到咱們。”徐惟學道。
汪直點頭表示贊同,看了一眼眾人,大聲道:“去年,咱們兄弟,第一次出海,沒有什麼經驗,中間又遇到了風浪,沒帶回多少貨物,但能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我聽人說,只要把大明的貨,運到倭國那邊,隨便一賣,都夠咱們弟兄們吃上半輩子了,那咱們這次就去倭國。”汪直下定決心。
“惟學,你帶著宗滿和謝和,將這次從安南國搞回來的貨物,拉到月海樓去,就按那個連掌櫃說的價格,全都賣給他,然後賣的銀子,也別帶回來,全部在月海樓換成絲棉等物,直接拉到船上去。”汪直吩咐徐惟學。
徐惟學點頭應下,便起身出了屋子,準備將藏在另外一間屋子裡的貨物搬上了院子裡停放著的大車上。
葉宗滿帶著謝和、方武二人也出去幫忙,屋子裡,只剩下汪直坐在椅子上,思索著剛剛那個錦衣衛少年。
兩年前,他販私鹽到南京,卻路途遭遇官兵巡查,丟了好不容易用全部身家搞到的私鹽,僅和徐惟學逃過了追捕。
身無分文,又沒有親戚朋友,流落他鄉,不得已,王鋥便和徐惟學在南京城門口替人引路,賺點錢財度日。
後來更是因緣際會,救了被李家追殺的陳杰和神醫楊彩蝶,賺了十兩銀子,這才湊夠了回鄉的盤纏。
本來王鋥和徐惟學都打算還鄉回家了,後來在南京城外的一處酒家吃飯時,聽見鄰桌一個叫齊天海的死胖子,正在和人吹噓著下海販貨,能發大財的牛皮。
王鋥便又起了心思,他和徐惟學能豁出身家性命去販賣私鹽,豈會是尋常之輩。
然後,二人使了一個眼色,趁著夜黑風高,便將那個喝多了酒,準備去尋花問柳的死胖子給綁了,又毒打了一頓,套出了可以從漳州月港這個地方出海的準確資訊。
隨即又從胖子齊天海的身上“借”了二十兩銀子後,二人便轉道南下漳州府。
這私自出海,畢竟是觸犯了大明的律法,到了漳州府後,王鋥為了保護家中尚在人世的母親汪氏,以免因為他私自出海招惹官府上門,便化名汪直。
王鋥帶著徐惟學小心翼翼四處打聽可以造海船的地方,又結識了漳州本地人葉宗滿、謝和、方武三人,在這三個本地虎的指引下,搞到了一條可以出海的海船。
五個人,帶著採買的貨物,又僱傭了幾個水手,乘坐著海船,不敢去太遠的地方,便跑了一趟安南國,只是碰巧當地正在打仗,莫氏和黎氏正在互相攻伐。
王鋥匆匆甩賣了貨物之後,也不懂得什麼東西值錢,胡亂買了一些,裝船之後,便又匆匆趕回大明。
只是,這海上討生活,畢竟靠天吃飯,歸途中遭遇風暴,險些翻船,葬身大海,但還是丟失了一些貨物,總算死裡逃生,回到了月港。
本打算將剩下的貨物,打聽好價錢後,再慢慢販賣,賺一個好價錢。
哪想到竟然遇到了當年在南京城外遇到的錦衣衛,王鋥不禁有些擔憂。
正在思慮間,外面的徐惟學等人已將貨物裝好,進屋道:“大哥,我這就拉到月海樓去?”
王鋥點頭道:“快去快回,我帶方武先去碼頭,買完了貨物,也別耽擱,咱們裝了船之後,這就啟程去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