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正氣(1 / 1)
大明嘉靖十九年秋,安南歸附,當捷報以八百里加急傳到朝廷後,一時間,兩京十三省的官員慶賀的奏疏如同雪花一般,堆滿了內閣。
夏言扔下一道慶賀的奏疏,嘲諷道:“盡是些趨炎附勢之輩。”
剛入閣不久的翟鑾,合上手裡的慶賀奏疏,笑道:“閣老,這毛伯溫不費一兵一卒,收復安南,乃是天佑我大明,亦是聖上威名遠揚,何必和這些祝賀的官員置氣?”
“只是這南征將士的賞賜,是不是有些薄了……”翟鑾的話有些猶豫。
“莫非翟閣老,另有高見?”夏言眉毛一挑,冷“哼”一聲:“如今國庫空虛,皇上大興土木,哪還有餘錢厚賞。”
翟鑾見夏言將話說死,便不再敢多言,他在家坐了三年多的冷板凳,好不容易靠著夏言和顧鼎臣的關係,重回內閣,此刻哪還敢與首輔夏言爭鋒。
“閣老所言甚是,如今西北戰事頻出,邊防糜耗甚多,興賴皇上聖明,欽點毛伯溫掛帥南征,這才有了不費一刀一槍,一兵一卒,就有將安南復歸我大明的大捷。”翟鑾笑道。
“這實乃是我大明之福,皇上之福,天下臣民之福。”翟鑾的聲調加高,滿是激動。
夏言聽到這翟鑾的話語,亦是極其不喜,沒想到這翟仲鳴如今也變成了一個趨炎附勢之輩。
翟鑾見夏言沒有回應,便訕訕一笑,不再多言。
二人又將這山似一堆的奏疏理清好後,夏言便喚來守在外面的官吏,指著剛剛兩人清理出來的十幾本奏疏,吩咐道:“將這些票擬好的奏疏送入宮中。”
自大明設立內閣以來,便形成了一個流程,那就是天下的奏疏,統一由通政司衙門或者會極門接收,再由內閣稽覈票擬之後,送入內庭由皇帝御批。
如果內閣認為奏疏無關緊要,是不會送入宮中,以免打擾到皇帝。
翟鑾眼尖,見有一本他稽覈過的奏疏不在送入宮中的那十多本奏疏裡,有心開口,想要將這一本奏疏加上。
只是話到嘴邊,翟鑾卻猶豫了,眼看著那個官吏手腳麻利的將準備送入宮裡的奏疏整理好,而後抱了出去。
夏言伸了一個懶腰,有些倦乏,便道:“老夫先回家休息。”
翟鑾起身相送,望著夏言遠去的背影,搖頭苦笑著回到閣中繼續值守。
安南大捷,群臣讚頌,但是朝廷內外卻也不那麼平靜。
正想著朝堂中的事情,外面有腳步聲傳來,翟鑾抬頭一看,卻是一個熟人,乃是戶部主事周天佐。
“下官見過翟閣老。”周天佐恭敬道。
翟鑾心中思索著他的來意,點頭道:“子弼,可是戶部有什麼事?”
周天佐從衣袖中摸出一道奏疏,雙手恭敬獻上,將憋在心裡已久的話說了出來:“懇請閣老能將下官的這封奏疏,送入宮中。”
翟鑾疑惑問道:“子弼啊,要是有什麼公事,你將奏疏送到通政司便可,何故要透過老夫之手?”
待接過周天佐的奏疏,翟鑾只看了一眼,便臉色微變。
在仔細看過一遍之後,翟鑾將奏疏合上,沉聲道:“子弼,你可要想清楚了,這封奏疏送入宮中,可是會惹來雷霆之怒。”
周天佐站直身軀,毅然道:“閣老,此事下官已經想了多日,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翟鑾倒是真心佩服於他,曾幾何時,他翟仲鳴也是有一腔熱血,只是宦海浮沉這麼多年,早已將他的稜角打平,只有委曲求全,才能在這位置上坐穩。
周天佐接著說道:“閣老,下官先前曾接連上了幾道奏疏,但是一入通政司後,便音訊全無,如石沉大海。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懇請閣老能將下官的奏疏,呈送給皇上。”
“子弼啊,老夫知道你與那楊爵素無來往,何苦要趟這一攤渾水?”翟鑾語重心長勸慰道。
周天佐正色道:“正因為下官與楊大人無生平交,才要上疏勸諫。”
“如果老夫要是不幫你這個忙呢?”翟鑾道。
周天佐雙眼圓睜,聲音洪亮:“那下官只好效仿先賢,去那左順門外,伏闕進諫。”
翟鑾豁然起身,用手指著周天佐,怒斥道:“你好大的膽子。”
周天佐怡然不懼,繼續道:“翟閣老,楊爵大人身為監察御史,為朝廷諫言乃是其職責,怎可因言獲罪。我輩同僚,豈能見死不救?皇上日夕建齋醮,久不視朝,懈怠政務,楊大人不過是說了些耿直忠言,便要下詔獄問罪,長此以往,還有何人敢向皇上進忠言?”
“環顧朝堂,爾等身居高位,卻眼見著忠良之臣蒙難,見死不救,是為不義,欺下瞞上,是為不忠,不為萬民做主,是為不仁。下官雖然人言輕微,但是敢言他人不敢言者。”周天佐挺直身軀,當真有如一身浩然正氣。
翟鑾氣的手都發抖,指著周天佐罵道:“糊塗,荒唐,愚蠢。”
周天佐大聲叫道:“翟閣老,實不相瞞,今天如果這封奏疏再不能上奏給皇上,下官已經串聯好了數位同僚,當效仿先賢,伏闕進諫。”
翟鑾氣的渾身發抖,呼吸急促,癱坐在椅子上,長吸數口氣之後,方才緩過來。
“周子弼啊,周子弼,你要氣死老夫了。”翟鑾換上一副怒其不爭的語氣道:“你當真以為我和夏閣老不想救他楊爵出來麼,皇上此時正在氣頭上,你這封奏疏呈上去,豈不是火上澆油。”
“先前你的那些奏疏,我和夏閣老商議過,暫時押著,等過段時間皇上消氣了,再從長計議。”翟鑾耐著性子為他解釋。
周天佐冷笑一聲,大聲道:“什麼從長計議,只怕用不了多久,楊爵大人就會變成一具死屍,冤死在那詔獄中了。”
“翟閣老,今日,我的這封奏疏,不能呈給皇上,休怪下官無禮,左順門外,伏闕進諫。”周天佐神情激昂,一副凜然之氣。
翟鑾怒道:“你在威脅老夫?”
周天佐大笑道:“不錯,只要翟閣老能將下官的奏疏送至御前,任何後果,下官願一人擔著,絕不連累他人。”
翟鑾看著他一副決絕的樣子,半晌嘆了口氣道:“周天佐,既然如此,本官就成全你。”
“來人,將這封奏疏連同剛剛那批票擬好的奏疏,一起送入宮中,請皇上御批。”翟鑾喚來門外值守的官吏,將周天佐的奏疏扔了過去。
那個官員在門外將兩人的爭吵,聽的一清二楚,此刻也不敢多言,拾起地上的奏疏,就慌忙退了出去。
翟鑾一拍桌案,怒道:“周天佐,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周天佐雙目圓睜,朗聲道:“下官自是無悔。”
“下官告辭。”周天佐一甩衣袖,跨步出了文淵閣,昂首闊步的離去。
翟鑾坐在椅子上,被周天佐氣的心口起伏不定,好半晌,才平復下來。
想起前不久剛剛被打入錦衣衛大獄的楊爵,翟鑾就是一陣嘆息。
正月初,天降微雪,首輔夏言、禮部尚書嚴嵩等人作頌稱賀,取悅皇上,他翟鑾亦是一同上表慶賀。
哪成想,一個月後,這楊爵卻在皇上高興的時候,上了一封勸諫疏,以非瑞稱賀,直言極諫。
他在奏疏中寫道:“今天下大勢,如人衰病已極。腹心百骸,莫不受患。即欲拯之,無措手地。方且奔競成俗,賕賂公行,遇災變而不憂,非祥瑞而稱賀,讒諂面諛,流為欺罔,士風人心,頹壞極矣。”
又在奏疏中彈劾夏言、郭勳等人:“今日致危亂者五:一則輔臣夏言習為欺罔,翊國公郭勳為國巨蠹,所當即去;二則凍餒之民不憂恤,而為方士修雷壇;三則大小臣工不覩朝政,宜慰其望;四則名器亂及緇黃,出入大小內非制;五則言事諸臣若楊最、羅洪先等非死即斥,所損國體不小。”
朱厚熜看見這道奏疏後,震怒不已,命令錦衣衛即刻將楊爵下鎮撫司詔獄拷掠。
可憐這直言進諫的監察御史楊爵,在詔獄裡被打的血肉橫飛,幾次昏死過去,卻又幾次死而復甦。
錦衣衛大都督陳寅,怕他真的死在鎮撫司的詔獄中,幾次奏請將楊爵移交給三法司擬罪,皆是被朱厚熜駁回,且還下旨意要鎮撫司嚴加看管。
這負責看守詔獄的獄卒,摸不清楚皇帝朱厚熜的意圖,便禁止其家人探視,又不給足飲食,楊爵便在這大獄之內,屢瀕於死。
朝廷內外,皆是知道皇上討厭進諫之人,是以互相告誡,不敢有人再勸諫。
想不到今天就碰到這麼一個愣頭青,偏要去觸犯龍鱗。
一想到周天佐剛剛的那封奏疏,翟鑾有些坐不住了,其言辭激烈,比之楊爵的那封進諫,不遑多讓。
等到奏疏進到宮裡,只怕是又會惹得皇上震怒。
翟鑾也不值守了,收拾好東西,便匆忙趕回了家中,以身染風寒為由,告假在家,臥床不起,好躲避皇上即將爆發的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