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善緣(1 / 1)
內閣次輔翟鑾病了,訊息一流傳出來,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比如一直在京,沒有外放的閒置官吏;又比如,一些惹了官司,想要找個靠山平事的人;又再比如,一些賺了大財,有錢無處花,只好拉官員下水的人,不一而足,紛紛堵在了翟閣老的家門口。
本就是裝病,翟鑾哪還敢真的開門接客,不對,是開門見客。
窩在小丫鬟們給暖好的被窩裡,翟鑾翻了個身,問道:“現在外面,是個什麼情況?”
管家翟墨跟隨翟鑾多年,連忙恭敬回道:“老爺,門外想見老爺的人,都排到另外那條衚衕裡了。”
翟鑾一聽這話,更加鬧心,這不是想要他老命,內閣次輔的位子才坐多久,這要是傳到皇上耳中,要怎樣看待他兩袖清風的翟仲鳴。
“好啊,原來你這老兒的清風,都是裝給朕看的。”一想到嘉靖皇帝的語氣和神情,躺在床上腦補的翟鑾,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哆嗦,這用了兩個少女溫暖過的被窩,似乎也不那麼熱乎了。
“趕緊叫人趕走,全都趕走。”翟鑾不耐煩道。
翟墨回道:“老爺,這樣做,是不是有損咱們翟府的聲譽?”
“你懂個屁,快點將外面的那些人通通趕走,再不走,就找五城兵馬司的人來。”翟鑾呵斥道。
翟墨只好匆匆離去,讓翟府的家丁將門外那些提著禮品的人通通打發走了。
遇到一些來頭大的人,翟墨只好先行收下拜帖,以閣老養病為由,也將人請了回去。
此時,離翟府不遠處的一個衚衕口,正站著一個人,穿的其貌不揚,但是卻一直張望著翟府的動向。
見翟府的家丁開始趕人,便低頭在手裡的本子上記錄幾筆,而後收了起來,揣入懷中,退進衚衕,消失不見。
只是他剛離開沒多久,便有另外兩個人停在了他剛剛站著的地方。
“這些東廠番子,連當朝閣老都敢明目張膽的監視,真是目中無人。”其中一個身材有些瘦弱的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另外一個人,年紀稍長,大約有四十左右歲,則是盯著翟府看,沒有回他話。
那瘦子接著道:“這大冷的天,怎麼就這麼倒黴,抽到咱哥倆出來巡視。”
“陸大哥,你猜這翟閣老是真病了,還是裝病?”瘦子見他不說話,只是盯著翟府看,好奇問道。
那人又看了幾眼翟府後,扭過頭道:“自然是裝病,有病之人哪還管得了府外的事情。”說完,就跨步往外走。
那瘦子連忙跟上他,嘟囔道:“陸大哥,等等我。”
兩個人沿著長街行走,此刻天剛擦黑,快要宵禁了,因此路上行人匆匆。
走到大時雍坊的一條街道時,陸姓漢子突然看到一個眼熟之人,怕自己認錯人,又快走了幾步,離得近了些,確實是自己熟識的人。
陸姓漢子雖然心中疑惑,但還是小跑幾步,來到那人身前,低聲叫道:“陸總旗。”
陸良正在邊走邊想著心事,冷不丁聽見有人叫他,停下腳步循聲望去,卻是錦衣衛小旗陸奇本。
“您什麼時候回京的?”陸奇本知道陸良跟隨毛伯溫南征了,前幾天也知道安南已經歸附了。
剛開始聽說陸良能跟隨大軍征討安南的事情時,他還豔羨不已。這錦衣衛中,本來立功的機會就少,而能有輪到他立功的機會,則是更少。
此刻見陸良平安歸來,只怕他這官職又要往上升一升了,日後更是高不可攀。
“是陸大哥啊,別來無恙。”陸良笑道。
陸奇本對身旁的瘦子叫道:“張奎,還不快拜見總旗大人。”
張奎見陸奇本這個小旗對眼前這個比自己要小的多的少年畢恭畢敬,本就覺得詫異,再聽他說這是總旗,嚇得他慌張道:“我……不對,卑職……張奎,見過大人。”
陸良看了一眼張奎,又對著陸奇本道:“陸大哥,我還有事,過幾日咱們再聚。”
也不等陸奇本回應,便匆匆離開,朝著石碑衚衕方向趕去。
陸奇本目送陸良的身影消失,這才再次往下一個需要巡視的地方走。
“陸大哥,那個總旗大人是誰?怎麼看起來比我還小?”張奎這時也恢復正常,說話也利索起來。
陸奇本道:“他就是我和你說過的總旗陸良。”
張奎恍然大悟,接著問道:“他不是去南征了麼?”
陸奇本猜測道:“應該是南征的差事辦好了,你沒聽說安南都已經歸附了。”
張奎羨慕道:“想不到這個陸總旗竟然這麼年輕,我要是能有他的一半就好了。”
陸奇本笑罵道:“你這大字都識不得幾個的人,還想做總旗。”
張奎反駁他道:“誰說不識字,就當不了總旗?”
陸奇本一時之間,竟也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只是在錦衣衛中,如果沒有人提攜,即便是才高八斗,那也是難熬出頭的。
兩個人又巡視了一番,直到暮鼓敲響,這才趕回鎮撫司。
要說這錦衣衛中當差的,沒有五千,也有三千,可實際上,大多數都是皇帝往裡邊塞進來的勳貴,還有恩蔭進來的勳貴子弟。
平日裡,這些勳貴們哪會來鎮撫司點卯,那些髒活累活,尤其是到偏遠省份抓人的苦差事,也就那麼百十來號人在幹。
陸奇本二人剛進鎮撫司的大門,就看見有兩個錦衣衛正押解著一箇中年文士回來。
見他們去往詔獄的方向,陸奇本吩咐張奎:“去打聽打聽,又抓了哪一位進來?”
這詔獄裡關著的可都是些大人物,一般的小老百姓可沒資格關押進去。
張奎只一會便回來了,鑽進陸奇本平日裡待的小屋,先是喝了口熱水,這才說道:“陸大哥,打聽清楚了,剛剛關進去的那位是戶部主事周天佐。”
陸奇本問道:“他犯了什麼事?”
張奎也在地上的火盆旁坐下,伸出雙手烘烤,又用暖了一些的手捂了捂耳朵,這才繼續道:“也沒什麼大事,聽說是為了先前關進來的那位楊不死,就是那位被打的死去活來,怎麼都打不死的那位御史楊爵打抱不平,往宮裡遞了道奏疏,惹惱了皇上,明日一早,要廷杖六十呢。”
陸奇本搖了搖頭,嘆口氣道:“張奎,你說這些讀書人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明知道皇上厭惡這楊老頭,不可能放他出詔獄,還豁出去自己的性命不要,非要上摺子,圖什麼?”
張奎笑了笑,回道:“陸大哥,我哪知道這些,我要是知道這些,那我豈不是也是讀書人了。”
陸奇本喝了一口水,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吩咐張奎道:“等會趁著詔獄那邊換班,偷偷再給楊老頭扔兩個饅頭。”
張奎點頭應下,只是不解:“陸大哥,你管那老頭幹啥,餓死就餓死了,反正進來這詔獄的人,能有幾個活著出去的?”
陸奇本道:“少問那麼多,這楊老頭是個命硬之人,廷杖打的這麼狠,又捱了一次酷刑,換個人都當場斃命了,可這老頭竟能死而復生,這樣的人,大難不死,必有鴻福。”
“就當結個善緣,再給他弄碗水,別噎死他。”陸奇本接著道。
張奎哪裡懂得陸奇本的心思,聽他這麼一說,感覺確實是這麼個理。
萬一這老頭能活著出去,以後沒準能靠著這次的善緣,提攜一二。
又在屋裡待了一會兒,張奎便去廚房弄了幾個饅頭,趁著詔獄換班之際,偷偷進去,扔給了關在詔獄深處的楊爵,又往地上的碗裡倒了些清水。
“老頭,老頭,死了沒有?沒死趕緊趁熱吃,地上有水,別噎著。”張奎輕聲叫喊。
詔獄深處的稻草堆裡,一個身影突然蠕動了一下,而後便爬了出來。
這人蓬頭垢面,黑暗中看不清面孔,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有些地方的布料和身上的傷口黏在一起,好似長在了肉上。
枯瘦如柴的手拿起饅頭,就往嘴裡塞,吃的有些猛了,不禁咳嗽了數下,吐出一口血痰。
張奎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也是有些不忍,便低聲道:“老頭,你堅持住,我想辦法給你弄點藥來。”
趴在地上的楊爵,抬起自己的頭,兩隻滿是血跡的雙眼,綻放著光芒,也不說話,看了張奎一會兒,便又低下頭接著吃起饅頭,而後又喝了點清水,便又爬回到牢房深處,窩在稻草堆裡,不知生死。
張奎見狀,也快步出了詔獄。
等到外面的落鎖聲漸漸消失,這森寒的詔獄又恢復了寂靜。
“楊爵大人,楊爵大人,可曾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在牢房內響起。
窩在稻草堆裡的楊爵,吃了熱饅頭,又喝了點水,精神恢復了一些,聽見有人在叫他,便“哼哼”了兩聲。
那人聽見楊爵的回應,也是大喜:“楊大人,學生周天佐,乃是王學門人,仰慕大人已久,想不到竟在這裡相見。”
楊爵嘶啞著聲音問道:“你……因何……來?”
周天佐回道:“皇上將大人下詔獄,這朝堂之上,無一人上疏解救大人,學生氣憤不過,便上了一道奏疏,想救大人出去。”
“何苦來哉!”楊爵氣息順了,說話也順暢了一些。
“楊大人,學生敬佩您的為人,只不過仗義執言罷了,可惜滿朝諸公,皆是怯懦膽小之輩。”周天佐滿臉不屑道。
楊爵咳嗽一聲,嘆道:“有奸人矇蔽聖上。”
周天佐哈哈大笑道:“楊大人,皇上一心求仙問道,可不是幾個奸人就能矇蔽的。”
楊爵又是嘆息一聲,不再說話。
周天佐見他沒了動靜,心知他遭受了酷刑,有傷在身,便也不再言語,盤腿坐下,等候明天清晨的廷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