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留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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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兩邊的滿清騎兵瘋狂用自己的弓箭和大刀殺死沿途的百姓。

前幾天洪承疇知道那個賤人敗壞自己的計劃之後,氣得把自己的博古架上面珍藏的所有珍貴古玩通通砸碎,然後下令把徐棠梨滿門誅盡,最後還不解恨,把他們家的祖墳都給刨了。

最後仍然覺得餘怒未消,命令那些滿清綠營燒殺搶掠,對外宣稱此地居民不服王化,正在替天行道教訓他們。

村口的廣場上,幾個滿清士兵靜靜立在一邊,他們彎弓如滿月,緩緩調動自己的節奏,最終隨著一聲命令,弓弦上的羽箭立刻飛出……

……

……

府衙中,千總王成鄭重地戴上大明羽翼冠,身穿硃紅大明官服,手上拿著象牙笏板,神色肅穆,他的妻子也在一邊為他紅袖添香。

他原本是推翻大明統治的一個陝北農民,跟隨李自成南征北戰,參與了每一場大戰,親身經歷了大順從草莽到定鼎然後到失天下再到如今這種局面的全過程。

他不是沒有任何怨言的,因為他知道自己從一個稚嫩的少年到現在的成熟,闖王卻沒有給他們他們想要的。

時耶?命耶?

他的妻子對著他說道:“墨已經磨好了,不知道夫君想要寫什麼。”

王成說道:“我不是在寫什麼,而是在問自己需要什麼。從南到北,從京城到夔東,我這一生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恩也好,怨也罷,也都還在這裡。如今揮毫潑墨,我不知道自己能夠寫一些什麼,無非是胡亂發一些自己的心緒罷了。倒是為難你了。”

女子臉色微紅,頭顱埋得低低的:“夫君這是什麼話,跟隨夫君是妾身的本分,我從你強行把我擄過來當妻子開始,就這樣了。”

王成揉了揉自己的頭,有一些羞赧地說道:“這是我的不對,讓你受苦了。”

“如何能夠說受苦呢?若是你不把我搶過來,我一家都要死絕了,那些土司,都是如此罷,妾身能夠得夫君垂憐,已然是萬幸,如何能夠奢求其他呢?”

“知我者,我妻也!”

外面的廝殺還在繼續,他能夠聽見外面的聲音,很多都是孩子的慘叫,婦女的哀鳴,他能夠聽見許許多多婦女哀求那些滿清士兵放過他們的孩子,放過他們的父母。

那些被抓起來的壯丁,婦女苦苦哀求,有的願意以身代死,有的願意獻出自己的身體來求得孩子父母的安全。

那些滿清士兵口頭答應,然後在他們面前一個一個殺害老人孩子,他們把那些弱小的孩子高高拋起,獰笑著用自己的長槍往上捅,孩子的啼哭聲頓時就消失了,好像他們從來不存在一般。

那些老人,滿清士兵把他們用繩子串起來,然後把他們押送到塘邊,寒風中的老人們瑟瑟發抖,眼睛裡面都是絕望。

一個有氣節計程車大夫模樣的老人則是破口大罵,罵他們豬狗不如,必遭天譴,結果滿清士兵獰笑著直接一腳踹翻那個老人,直接把自己臭烘烘的雙腿架在那個士大夫的脊背上,企圖把他的脊背踩彎。

士大夫卻恍若未覺,只是挺著脊背,艱難地笑了笑:

“我生時,錦帽貂裘!”

“我長時,天地傾頹!”

“年老矣,身無一物!”

“回望故國,表裡河山蒼茫淚!”

“山河缺,忠魂補!”

“華夏傾,丹心昭!”

“念我高皇兮,祚啟靈長!”

“列祖纘緒兮,文德輝煌!”

“國步多艱兮,夷狄跳梁!”

“龍馭升遐兮,醜類獗猖!”

“率土皆臣兮,使我痛傷!”

“矢志金石兮,鏤骨靡忘!”

“此懷未展兮,罹此禍殃!”

“囹圄空闊兮,枷鎖馨香!”

“我節已明兮,視死如常!”

“含笑九泉兮,得見先皇!”

“大明恢復兮,再睹冠裳!”

“我雖幽冥兮,魂魄翱翔!”【注0】

“大明衣冠百姓蘇百朋,今日死此,也無愧天地,更無愧高皇,只愧此身,已是夷狄!”

也不知道怎麼哪裡來的力氣,士大夫一下子掙脫了束縛,來到了水塘邊:“我雖國破家亡之人,也不是你這等夷狄可以侮辱的!”

隨後他向著北方拜了三拜,來到水塘邊,對著天上的日光吟絕句二首:

“幻影落紅塵,倏忽成今古!”

“名義重為山,以身棄如土!”

“四顧環刀戟,輾轉不得死!”

“矢念終不移,皎日有如此!”【注1】

隨後跳入塘中!

那滿清士兵滿臉通紅,因為他的那些豺狼同伴嘲笑他的力氣退步,不配做一個合格的大清士兵,惱羞成怒的他沒有辦法對他的同伴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於是他拿起自己手上的大刀,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人、孩子、婦孺:

“你們不服王化,我是替天行道!”

“狗雜種,不得好死!”

“殺了蘇員外全家二十八口!他們裡通外敵,企圖顛覆我皇清盛世基業!”

“蘇員外全家二十八口已經全部投塘自盡!”【注2】

“撈起來,挫骨揚灰!”

……

……

“衣服都穿好了?”王成臉色平靜地說道。

“已經穿好了。”

“怎麼是這件衣服?”

“當初我和你在我父母墳頭磕頭成親的時候不就是這一身衣服麼?”

“你和我一樣。”王成咧嘴一笑,隨後指了指自己的體衣,也是他們成親時候穿的。

“剛剛靜佳禪師給我送信一封,說他已經去了,他什麼都要超過我,如今在赴黃泉的路上也超過我居然連身後事都給我交代好了,我怕是怎麼也追不上他了,我真的是不服啊。”

“我聽說蘇員外也跳塘自盡了,真的是難為他了,我聽說他最怕冷,也經常用這件事來嘲笑他,不成想他竟然這麼做了,看來他是不想到了地府也讓我嘲笑他,罷了,以後不嘲笑他了。”

“夫君,還有以後麼?”

“說的也是,以後也沒有了,幽冥煉獄又有誰說得清呢?不過我活一世,也算是圓滿了,雖然目無君父,雖然碌碌無為,不過好在還有你在。”

女子噗嗤一聲笑道:“平日裡也不見得你這般模樣,今日裡大徹大悟了?”

“非也非也,不過是吟詩幾句不得賦,姑言妄之。”

“也不知道四川那邊如何了,大帥那邊怕是已經回去了吧?這樣也好,省得我掛念了。”

“夫君,差不多了。”

“嗯,我知道了,門房的火藥都堆好了沒有?”

“好了。”

“那好,點火吧。”

“敢不從命。”

周圍的濃煙緩緩升起,女子神色堅毅地從外面趕來,如同一個剛剛準備結婚的女子一般。

“一拜天地!”

兩個人對著濃煙升起的房間一拜。

“二拜高堂!”

兩個人對著堂前他們兩戶人家二十七口人的神位二拜。

“夫妻對拜!”

兩個人互相對拜。

王成與妻同問:“今日之事,可有憾否?”

妻與王成皆答:“可以無憾!”

相視而笑,從容赴死。

大火覆蓋了宅邸,等到百姓難民自發救火的時候,火勢已經不可控制了。

史載:

俄而轟然聲作,烈焰薄天,卒年四十五。眾人待火滅時,得遺詩二句:只因同志催程急,故遣臨行火浣衣。【注3】

得靜佳禪師絕墨一紙,其曰:

王將軍啟:

汝長問吾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句,其道何為?”

往者,吾笑而不答,今日臨死,故語爾曰:“只看下句。”【注4】

眾人清理,見照壁有碧血,時人語曰:“此靜佳禪師心血也!”又及,門人火其遺物時,得前文遺稿半紙,間有云:“吾雖魂飛萬里,然則絕無可能披髮左衽!此心此志,雖百死亦不能變也!”

他的門人含淚在照壁上書寫“留碧”二字,而鮮血已經沁入牆壁,三月都不曾消失。【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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