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1 / 1)
“王明德自殺,高明瞻被俘虜,如今重慶城業已拿下,想來晉王殿下那邊能夠緩解一點了。”
朱天賜對著袁宗第說道。
袁宗第也很高興,連連說這是朝廷的鴻福,然後詢問了關於高明瞻應該怎麼處置。朱天賜說先不去管他,我們要看望一下這些戰兵,袁宗第本來就非常體貼戰兵,一向愛兵如子,自然是應允。
來到了營帳裡面,幾個醫生在忙忙碌碌,還有很多的戰兵正在哀嚎,有的眼睛被弓箭射瞎了,有的胳膊直接去了一半,朱天賜同袁宗第在這裡面走著,場面一時間非常沉悶。
朱天賜默然不語,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來到了一個戰兵面前,這個戰兵是被火燒傷的,渾身都是紅色的燙傷痕跡——朱天賜知道他肯定是時日無多的。但是朱天賜發現,他的一雙眼睛非常明亮,朱天賜俯下身子問他:“你是有什麼想說的麼?說給我聽怎麼樣?國公大人也是在這裡的,你也可以說給他聽。”
床上的戰兵掙扎了一會兒,朱天賜連忙說道:“你不用行禮!”見這戰兵還要起來,朱天賜裝作很憤怒的樣子,一邊的袁宗第有模學樣,也很憤怒,這才讓這位戰兵安分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袁宗第說道。
“回大人的話,小人是延綏人,姓陸名義,跟隨國公大人已經十年了。”
他的聲音非常沙啞,但是朱天賜就是能夠聽得懂他說什麼,這大概是感情的共鳴吧,朱天賜溫言說道:“陸義,不知道家中可有人在?”
“朱先生……”躺在床上的戰兵眼睛轉了一圈,突然有了一絲絲淚水下來:“有的,他們都還在呢,我跟隨國公大人到如今的地步,一是因為國公大人待我們這些人如子,二是因為我家的婆娘等著我封侯拜將光宗耀祖呢。”
“哦,我家婆娘是米脂人,她長得非常水靈,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女。我想娶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了娶她,我天天吃野菜,吃麥麩,用三鬥糧食把她換來了。”
“我娶她那天,我問他有人比我出價還高,怎麼就選我呢?她說啊,我勤儉持家,能夠剋制自己,肯定是能夠封侯拜將的,那個糟糠子弟怎麼能和我比?我非常開心。”
“對了,我家還有一個女兒,她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她還等著我回去呢!出征那天,我問我姑娘你喜歡什麼,爹爹給你帶回來,她說我喜歡吃餅,我說好,等你爹爹封侯拜相就讓你天天吃餅子!可是我怕我回不去了,朱先生……”
這個漢子突然有一些哽咽:“我怕我回不去了,我女兒還在等著我呢,朱先生啊,我的袍子裡面還有三兩銀子——這是從那些建奴手中搶來的,我平生沒有求過人,我現在求求朱先生,能不能代替我,把我女兒養大,多謝朱先生了。此生無以為報,來生給朱先生做牛做馬罷!”
朱天賜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樣,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湧上心頭,在自己的腦海裡打轉,朱天賜澀聲道:“自己的女兒,自己養啊,你個沒卵子的慫蛋,女兒都要別人養,沒骨氣,慫蛋!”
“朱先生,這可能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請求,答應吧,我的女兒還在等著我呢。。”那戰兵繼續哀求。
“你他媽的……”朱天賜立刻跳了起來,轉了幾個圈,又憤憤不平地坐下:“算我上輩子欠你的!”
“既然朱先生答應了,我就先走一步了。對了,給朱先生一個忠告,你是碰見大好人了,以後啊,別輕易相信別人的話了。”
朱天賜目瞪口呆。朱天賜心裡面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袁宗第,對著袁宗第顫聲說道:“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宗第,這都是假的,對不對?”
袁宗第澀聲道:“宗第怎麼敢欺騙朱先生?我相信朱先生也是知道的,崇禎年延綏大旱,賣兒鬻女者不計其數,他只是其中一個。他的婆娘,為了他,把自己賣給了當地大戶,區區三鬥米,他的婆娘就成了別人的了;半年之後,他的女兒也死了,餓死的。死之前還說:爹爹,我要吃餅子,我再也不想吃觀音土了,爹爹,可以麼?”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路過那裡,給了他一塊餅子,他就跟隨了我,做了我的兵,到現在,已經十二年了。”朱天賜愣愣地聽著,只感覺這個世界是這麼的不真實,可是這四周,到處是這樣的人,這些都是跟隨當年闖王起兵的人,他們都是經歷過那一場大旱的人,也就是說這些人基本上都是被逼上了絕路。
然後他們眼看著就要熬到盡頭,然後天塌了,建奴扣關,闖王逃難;一片石慘敗,山河飄血,華夏傾覆。
朱天賜沉默不語,他來到了那個戰兵放置衣服的地方,袁宗第也緊緊跟著。衣服比較破爛,還有幾個洞,尤其是袖子口和膝蓋處,更是很多的補丁。朱天賜卻一點兒也不避諱,拿起那件衣服。
衣服很薄,朱天賜卻覺得非常重,摸到兜兜處,幾個圓圓的東西在裡面,掏出來,裡面還有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依稀還可以看見女子筆筆跡特有的娟秀:賣我得米三鬥,全家多活半年。
朱天賜沉默不語,只是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朱天賜回過頭來對著袁宗第說道:“宗第,你過來看一看罷。”
袁宗第過去了,開啟兜兜,裡面是幾塊用細糧製作的餅子,還非常細心地用手絹一塊一塊包好。不僅如此,餅子還經過了非常仔細的烘乾,能夠延長保質期。
“我有愧。”朱天賜澀聲道。
“朱先生!”袁宗第大叫道:“您不能這麼說,這都是他們……”
“宗第,你別說了,我都是知道的,我是真的愧疚。”朱天賜繼續說道:“可是,我又能怎麼樣呢?和這位戰兵一樣的戰兵,還少麼?他們都生活在這裡,可是我能夠做什麼?他們這樣,我能夠做些什麼,我沒有銀子,沒有糧食,看著他們就這樣死去,我能夠做什麼?他們本來是不應該如此的,可是……”
“朱先生!”袁宗第大叫道:“我知道的,可是如今大業未靖,我們總是要向前看得,我相信他們也是無愧的,因為我們還在這裡!”
“不是因為我們在這裡,而是因為我們只能夠在這裡,這裡是他們能夠吃上糧食的地方,更是他們需要保護的地方,所以我們更需要做一些什麼事情,讓後來的人記住,他們也曾經為了這片土地的流血犧牲,我覺得,真的需要做一些什麼事情。宗第,我有一個想法,你願意聽麼?”
袁宗第立刻說道:“朱先生請講,但有用得著宗第的地方,在所不辭。”
“咱們選一個好點兒的地方,建一個祠堂,叫做英烈祠,把那些死去的將士們的名字刻在一個木牌子上,每天專門派人用香火祭奠。他們生前沒有過什麼好日子,死了之後讓他們知道,我們還是記得他們的,我們是從來不會忘記他們的,後人來到這裡,也會記得他們。”
“把他們的遺物也都收斂,放在他們的牌位下,讓他們想我們的時候也能有衣服穿,也能夠衣冠正倫,讓他們記住,他們還是大明人,無論生死,都是大明人;無論什麼時候,這片土地都記得他們曾經來過。”
“如此也好。”袁宗第點了點頭,突然又想起了一點什麼,轉過頭對著朱天賜說道:“不知道朱先生打算怎麼處置建奴四川巡撫高明瞻?”
說起這個,朱天賜就想起來這號人物了,這人想要跳樓自殺,結果居然沒有跳成功——原因是他一直在那裡準備跳卻沒有跳,然後被戰兵逮住。
朱天賜想了想,就對著袁宗第說道:“大人,如今剛剛好準備興建忠烈祠,我看此人居廟堂之高不知民間疾苦,就讓他勞動改造一些天,然後讓他守著這忠烈祠,也算是告慰這些為國捐軀的戰兵了。”
然後又想到了一些什麼東西,補充道:“據說他為自己準備了壽材,這樣也好,就讓他守祠到死吧,也算姑且告慰這些死去的將士們了。”
袁宗第不無不可,隨後商量起祠堂的選址,朱天賜詢問應該建在那裡,袁宗第想了想說道:“就在海棠溪邊上吧,那邊依山傍水,環境也好,讓他們在那邊安息,也還不錯。”
朱天賜表示沒有疑問。
袁宗第突然跪下說道:“我知道朱先生待我們這些人恩重如山,不僅僅不把我們這些人當做賊寇,更是照顧我們,放下門戶之見,末將……”
朱天賜有一些不明所以,但是他知道現在應該怎麼做,連忙扶起袁宗第說道:“國公大人,何必如此?你我都共同戮力抗敵,又有甚麼好說的。我們每個人都是一份子,這又有什麼需要感謝的?國公大人,快快起來……”
“朱先生!”袁宗第大叫道:“朱先生,別人知道您的身份,我們還不知道麼?能得朱先生諒解和幫助,是我等修來的福分……”
“既然知道如此?為何還不聽我的話?”朱天賜有一些生氣,如今這個時候怎麼還能夠如此,悄悄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朱天賜繼續說道:“國公大人,請隨我來。”
“末將遵命。”
來到營帳中,袁宗第放下了自己的頭盔坐下,朱天賜坐在袁宗第對面。朱天賜說道:“我知道國公大人想要說什麼,但是如今我們是有共同的敵人,同樣為了對抗建奴,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份子,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竭盡全力,才能有一條生路。”
“宗第,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四太子,覺得我不說什麼是對你們的恩情,可是,這並不是我想的……”
“朱先生!”
“你聽我說完。”朱天賜繼續說道:“我們每一個人在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吃飯?為了立足之地?還是為了權勢?地位?榮譽?我想都不是,我們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曾經是大明人,我們有自己的道統,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覺悟,所以我們在這裡,所以我們一次又一次拒絕投降,所以我們一次又一次抵抗,只是因為心中的道,為了全天下的道統,就像那些死去的將士們一樣。我是誰並不重要,我怎麼想的,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怎麼走?我們需要用什麼方法走下去?為了不讓我們的戰兵毫無意義地死去,所以我去尋找,我想要讓你們過得好一些,因為你們是大明人,你們穿著大明的衣冠,僅此而已。”
“同樣的,我在這裡,身後有你們,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沒必要,真的沒有必要了。應對眼前的局勢,才是我需要做的,為了讓你們過得好一點,少死一些人,我們把過去放下,不要去糾結,我也不想去糾結,我都放下了,你還放不下麼?”
“朱先生。”袁宗第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他拿起自己身邊的鳳翅金頭盔,鄭重地戴了上去,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朱先生但有驅馳,末將就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之前就說過了這句話吧?”朱天賜笑罵道。
“不過這次和上次不同。”袁宗第義正言辭地摸了摸鼻子說道。
“確實是和上次不同,上次應該還有一些敷衍的味道罷。”朱天賜笑著說道。
“末將冤枉!”袁宗第立刻申冤,這事情可是欺君罔上,朱先生這是要置末將於死地啊!朱先生,別嚇宗第行不行?
“國公大人……”
“以後稱呼俺為宗第就行。”袁宗第拍著胸脯,咧著嘴笑得很開心:“以後朱先生就是俺們的人了。”
“宗第,我既然說了這樣的事情,那麼我就要去實現。”朱天賜思索了一下繼續說道:“不知道宗第在此可有什麼賢才推薦給我,我告訴茅廬三顧。”
“部堂已經趕來。部堂在此多年,深知這邊的情況,也熟知我們忠貞營的情況,更是庶吉士,曾經做過南京司業、祭酒,歷萬曆、泰昌、天啟、崇禎、弘光、隆武和當今七朝,更是吏部天官,兵部本兵,更是同堵公、楊公交好,肯定有見地的,朱先生若想要垂詢,可以去邀請他。”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信一封給汝止公,垂詢於他,宗第可願意去?”
“不了不了。”袁宗第連忙擺手,身體都有一些顫抖。他心裡對這個老頭兒可是又愛又恨,一方面文安之特別關愛他們這些闖營舊部,經常噓寒問暖;另外一方面是因為文安之比較方正守規矩,若是有什麼違反軍紀的事情,不論官職大小都嚴格懲治,袁宗第就被懲治過一次,終身難忘。
“說起來,宗第能夠現在與我這番交談,怕也是部堂的功勞罷!”朱天賜笑著說道。
“沒有的事!”袁宗第連忙辯解。
朱天賜深以為然地說道:“宗第說的事情,我自然是信得過的。當年的一眾文臣,諸如嚴起恆、王化澄、朱天麟,嚴起恆有識人之能,又有容人之雅量,當初起恆為閣部時,自讓首輔之位而處督師下;王化澄雖然睚眥必報,但卻主張聯合忠貞營;朱天麟知政事,能夠理政,若是太平時節,當是一國之幹臣。”朱天賜平抑自己的聲音:“然而如今逢亂世,非不出世之宰輔之才不可也!唯有汝止公,有宰相之才,其能不遜於萬曆首輔張江陵。”
“既然如此,那我們先去看一看那些逝去的將士如何。”朱天賜大概猜到了袁宗第心裡面想的東西,也給他一個臺階下。
“當然可以。宰輔之才不世出,俺豈敢在這等國家大事上矇騙朱先生不成?”
朱天賜嗯了一聲,他想著現在的永曆內閣,馬吉翔根本就是廢物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眼光能有一釐米就不錯了;鄧世廉只是阿諛奉承之輩,眼光不過馬吉翔的身高那麼長;如今想要挽天傾,非鳥瞰天下的宰輔之才不可。
“好說好說。”
朱天賜點了點頭,袁宗第立刻回頭,揩了揩額頭的冷汗,隨著朱天賜一起出去。
……
……
高明瞻為自己能夠撿回一條命欣喜不已,連忙告天告地告祖宗,歡天喜地就準備去興建忠烈祠。
忠烈祠的修建比較簡單,很多都是從重慶城裡面搬運來一些東西直接用上,很多的俘虜也進行了勞動改造,包括譚弘。
譚弘一天吃著最少的飯,做著最累的活,每天哼哼嗤嗤從早晨忙活到晚上,一天的勞累讓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抱怨,吃完了飯就躺在工棚裡面呼呼大睡。
經過了半個月,忠烈祠的修建終於完成。主體是石頭構建,類似於普通的祠堂。大門兩邊各跪著四二個人,左邊是譚弘,譚詣,右邊是高明瞻,王明德。大門是硃紅色,上置一塊牌匾,書忠烈祠三個大字——正是文安之寫的。兩邊也貼著文安之書寫的楹聯:
上聯:久要不忘平生豪言,古誼若龜鑑,忠肝若鐵石。
下聯:敢問何為浩然正氣,鎮地為河嶽,麗天為日星。
推開門,道路位於正中間,青石的道路兩邊是白色的小鵝卵石鋪成的石子路,石子路中間還栽培了一些杜鵑花和松樹,一些假山堆疊其間。
沿著青石路往裡走,最裡面放置著牌位,上面用硃砂寫著每一個人的名字、生辰還有籍貫。很多人沒有名字,沒有生辰,甚至自己的籍貫都記不得,於是就把他們的籍貫定在重慶,生辰就是今天——也是他們死去的日子,名字也是朱天賜給他們取的。每一個牌位前都有一個小小的木製勳章,上面寫著:大明烈士勳章。
朱天賜和袁宗第取來三根香,鄭重地拜了三拜,一拜忠肝義膽,二拜捨生忘死,三拜,是給他們一個諾言:只要我還在,你們就能回家,就能回到那片你們曾經生活、耕種的土地。
牌位無言,白燭難表忠肝義膽;
桃李暗度,華表不言兄弟情深。
旁邊是一個小房子,暗無天日的房間裡面關著四個人,分別是王明德、高明瞻、譚弘、譚詣。他們守祠到死——這個是朱天賜說的,他一向言必行,行必果。
忙活完了這些事情之後,文安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