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 / 1)
十二月二十四號晚上,明月隱匿,星光暗淡;草木蕭索,馬蹄聲咽。
譚文怒氣衝衝地跑到譚詣的營帳,劈頭蓋臉就是對譚詣一頓痛罵:“為何不出力攻城?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這麼多天來,譚文和袁宗第一直在不停地派兵試探性地攻擊重慶,試圖透過這樣的疲兵之計來減少攻城的難度。可是這幾天譚詣一直都按兵不動,坐看自己的盟友進攻而自己卻冷眼相看。
譚文對這種行為忍無可忍,趁著自己有時間立刻跑過來訓斥譚詣,質問他究竟是什麼心思。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心裡面也想著譚詣的託辭,估計就是自己愛惜戰兵,還有糧秫不足,剛剛來兵疲將累之類的事情。
可是現在情況已經如此危急,如何能夠繼續儲存實力?前車之鑑不遠,後路已經看不清,這個時候唯有殊死一搏才能夠有那麼一點希望,怎麼還能夠繼續儲存實力?
譚詣卻不緊不慢,對著譚文說道:“我們真的能夠打下重慶城麼?”
譚文為之一滯,隨後更是怒火心中起,瞪大眼睛說道:“如何不能夠打下重慶城?兵力是清妖的兩倍,而且督師馬上就要到來,到時候攻下重慶城就在旦夕之間。”
“沒錯,確實如此。我軍兵力充足,攻下重慶就可以隔絕南北。即使是雲南的戰事不利,也可以轉戰四川,到時候朝廷依靠闖賊餘部,也可以進行抗爭,聲勢大漲!”譚詣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想要說出的話。
譚文看著眼前的這個弟弟,也知道他心裡面是過意不去,看著那群闖軍餘孽在上竄下跳非常不爽,於是就出言安慰道:
“何出此言?畢竟我們都是官軍,自然需要聽從朝廷法度。而且如今社稷存亡在旦夕之間,朝廷也只能出此下策。若是將來大明覆國,君父定能夠識大局,到時候就是把這些顛覆大明的亂臣賊子千刀萬剮也不遲。”
譚詣說道:“如今孫可望投敵,雲貴虛盡數被滿清掌握。雲南一潰敗,到時候就算是朝廷到了四川,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大逆不道!!”譚文怒不可遏,這個傢伙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如今那群亂臣賊子的兵鋒如何?”譚詣看著自己哥哥的眼睛說道。
譚文臉色一白。自從內訌之後,大西軍一天一天衰弱,而大順軍那邊基本上也拿不出什麼特別的戰績。
“朝廷威懾何如?”譚詣乘勝追擊。
譚文臉色灰白。朝廷就是一個草臺班子,原本還有人能夠相信這個朝廷還是原來的大明朝廷。可是自從不久前孫可望殺十八大學士之後,這個朝廷基本上被很多人看清楚了——一個依靠大西軍苟延殘喘的大明罷了。
“朝廷的領土如何?戰兵如何?糧草如何?人口如何?法度如何?政局如何?我相信這些東西大哥心裡是知道的,我們沒有必要為了這個朝廷去奔波效勞了,沒有必要了。大哥,不要如此執迷不悟好不好?”譚詣感覺已經勝券在握。
“如此說來,我們現在是……”
“沒錯!”譚詣咧嘴一笑,似乎非常為自己哥哥的開竅而高興:“自然是投降大清朝了。在大清那邊,不但可以保留原來的爵位,甚至能夠加官進爵。而且當一個大清的公爵比這苟延殘喘、行將就木的大明朝廷的不好得多?而且我們手中還有兵力,可以隔絕長江,手中的籌碼一大,說不得能夠得來一個國公之位……”
“你就是這麼想的?”譚文臉上的笑容比較詭異。
“若只是如此,哥哥未免太小看我了。我們還可以為清廷驅馳,將來若是有什麼潑天的功勞,比如俘虜偽明永曆帝,俘虜李定國之類的,那也是不好說的……”
“你就是為麼想的?”譚文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譚詣也覺察到了不對,自己這老哥怎麼笑容這麼燦爛——難道他早就準備投降了,之前的表現都是裝出來的?於是為了表示自己對兄長的敬重,同時為了繼續安定譚文的心,譚詣繼續蠱惑道:“非但如此,如果是能夠俘虜朱賊的話,那麼我們兄弟三能夠就此飛黃騰達也說不定。”
“這就說完了?”譚文說道。
“嗯。”
然後滿心等歡樂準備待自己哥哥說出投降二字的譚詣等到了一個大嘴巴子。
哦,不對,是兩個。
譚詣有些呆滯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一些僵硬得扭過頭去,他哥哥正在冷笑,不敢相信他哥哥居然打了自己。
“這就是你的辦法?這就是你的想法?”譚文說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祖宗怎麼說的?聖人的教訓你都忘了?你別忘了,你現在可是大明的新津侯,我是大明的涪侯!”譚文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大哥!莫要執迷不悟!”譚詣也回過神來立刻說道。
“我執迷不悟?執迷不悟的不應該是你麼?”譚詣乾脆放下了自己臉上的偽裝,冷笑道:“兄長莫不是不知道如今的局勢吧?”
“呵!你也知道局勢?現在的局勢不就是你在叛變?!”
“你做的事情和那個該死的孫可望有什麼區別?執迷不悟的是你!譚詣,現在馬上跟著我去請罪,要不然你就是大明的罪人!”譚文厲聲呵斥道。
“呵呵!”譚詣摸了摸自己有一些發燙的臉龐:“我看你是大清的罪人!還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老子吃的是大清的糧食,做的是大清的官,也是大清的侯爺!”
譚文一臉不可置信:“你……”
“沒錯,大哥,我早就受夠了這個狗朝廷了!如今我大清定鼎天下已經是大勢,總的不過是一個草芥,趁現在手中還有一些兵權,我勸大哥莫要執迷不悟了,認清局勢,放棄幻想吧!”
“我呸!你這個狗東西!以後出去別說你是我譚文的弟弟,我他媽沒有你這個弟弟!”
“怎麼能這麼說呢?”譚詣笑得非常燦爛:“我和我大哥親如兄弟,肯定是要好好對待我兄長的。來人!”
“你……”譚文怒不可遏,然後臉色一白,雙目噴火:“你早就打算投降了對不對?”
譚詣斜了一眼譚文:“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我就是這麼做了,都做過了,又能夠如何?”
譚文似乎絲毫沒有聽見譚詣的話,他指著譚詣說道:“你故意拖延攻城時間,是為了聯絡重慶城裡面的建奴?你故意晚到這麼多天,就是為了給建奴拖延時間?”
“隨你怎麼想。”
“不對,你不是。”譚文說道,隨後冷笑一聲:“根本不是,你拖延無非就是兩個目的,一個獻媚邀寵,等到叛變的時候就把這件事情說出去,讓清妖以為你真心投靠;第二就是增加矛盾,讓那些闖營舊部對大明不滿。”
譚文越說越急,到最後眼角都流下了眼淚:“你很不錯,你兄長敗在你手中不冤枉。但是!”譚文怒吼一聲:“你譚詣做的事情,天地共鑑!你對得起我譚家老祖宗嗎?!你回答我。我譚氏一門三侯,都是朝廷恩賜,你們怎麼能如此!”
“我不用回答。但是我會好好款待兄長的。”譚詣笑著說道,看起來人畜無害。
“你說的款待,讓我想一想,不會是借你兄長的人頭一用吧!”譚文說道。
“正是如此。”譚詣哈哈大笑,對著左右說道:“給我立刻拿下!”左右立刻竄出來一隊甲士,三下兩下就把譚文制服。譚文低頭不語,譚詣也不太敢去看自己的兄長。
譚詣揮了揮手,讓人押下去,譚文路過譚詣的時候,對著譚詣說道:“弟弟,告訴我,這就是你的選擇?”
譚詣深吸口氣說道:“對,這就是我的選擇,我只不過是為了延續香火罷了,我不想我們譚家因為大哥你的固執而香火截斷!”
“呵呵……呵呵。”譚文冷笑兩聲:“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但是改變不了你叛變投敵的事實。”
“理由千千萬萬,行動表裡如一。我想,洪亨九也是這麼想的吧!弟弟——這是我最後和你說,這也是我的遺言,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所有人都投降了,都投降了,頭上鼠尾辮,掌中漢家血,我們還有大明麼?我們還有中華麼?我們,對不對得起生我養我們的這片土地!告訴我啊,弟弟!”譚文越說越悲壯,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最後已經淚流滿面。
“押下去!”譚詣立刻大吼,甲士聞言立刻押著譚文下去,譚文不依不饒大吼道:“弟弟,告訴我,你他媽的告訴我!!”
“你們把他的嘴巴給我堵上!”譚詣怒不可遏。
周邊的幾個甲士立刻給譚文堵上嘴。
世界頓時清淨。
……
……
高明瞻看著城外的明軍,目瞪口呆,下方人頭湧動,聲音震天。兩天前合營之後,他心裡面就已經萌生了自殺殉國的念頭,現在沒有自殺完全是因為他心裡還有一丁點不切實際的希望。
可是今天有使者過來,又讓他心裡有一些遲疑——要不就投了吧?可是又想到“先帝”對自己的簡拔之恩,心裡面做了巨大的鬥爭——一秒鐘。
【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真要是投降了,完全是明軍太厲害了,這不能怪我。】
然後高明瞻跑了,留下王明德主持這邊的事情。
使者進來了之後,立刻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腦殼烏青發亮,後腦勺貼著一塊狗皮膏藥,一根如同老鼠尾巴的辮子掛在胸前。
這個是譚詣的親兵,他來到這裡二話不說帶來了兩樣東西。第一個東西就是一封錦書,用上好的蜀錦製作,紅色底子,團壽紋織繡。
開啟一看,上書:
伏以泰運初亨,萬國仰維新之治;乾綱中正,九重弘更始之仁。率土歸誠,普天稱慶。恭惟新朝治下,承天御極,以德綏民。協瑞圖而首出,六宇共戴神君;應名世而肇興,八荒鹹歌聖帝。山河與日月交輝,國祚同乾坤並永。臣等闕里丘八,章縫微末,曩承偽明偽官,今慶新朝盛治,瞻學之崇隆,趨蹌恐後。仰皇天猷之赫濯,景益慕彌深。伏願玉質發祥,膺天心之篤祜,金甌鞏固。式慶社稷之靈長。臣等無任瞻仰忙舞,屏營之至。謹逢表,特進以聞。
這篇文章讓王明德心花怒放,看了看一邊的盒子,大約也清楚了裡面的東西。王明德先是讓周圍的衛兵給譚詣端了一杯茶,譚詣不知滿清禮儀,為了表示忠心和歸順之意,連忙把頭磕得邦邦響,之後高呼謝主隆恩,然後雙膝跪地低垂著頭喝茶。
這看得王明德神色怪異,周邊的衛兵更是神色奇怪。譚詣知道自己可能禮儀錯了,不過為了表示忠心,就說道:“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就是我父母也不如,如此禮儀,也是正常的。”
王明德笑了一聲,安慰他不必掛懷,然後看了看錦盒,他幾乎猜到了錦盒裡面的東西,不過為了拉近關係就開玩笑說道:“這怕不是你寫的吧!”
“大人慧眼如炬,小人怕自己的粗鄙言語和潦草字跡汙了大人的眼睛,特地請了文士寫的。”
王明德哈哈大笑,連說忠心可嘉,他很想仰天長嘯,但是現在不行,他慢慢開啟錦盒,裡面的是一個人頭,跪在地上的譚詣非常麻溜地起來,對著王明德諂媚地笑道:
“這是我兄長譚文的人頭,還請王大人過目。小的以後唯將軍是瞻!”
“唔,你先下去吧,等這事我不敢做主,需要稟報總督大人。”
“謝大人。”
看著譚詣高高興興拖著鼠尾辮走遠了之後,王明德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個人頭,已經是收拾乾淨了——譚詣故意把他的頭顱收拾乾淨,就是為了避免王明德看不清楚這個人是自己的兄長。
錦盒裡的譚文頭顱眼睛怒睜,裡面有憤懣、遺憾、憤怒。高明瞻心裡面大喜,他認定這就是譚文,因為譚文有一個非常明顯的標誌,就是眉頭上有一顆痣。
確定了之後,王明德走進後廳,想著自己應該怎麼請示總督大人能夠爭取利益的最大化,比如自己如何浴血殺敵,手下的戰兵損傷如何困難等等,然後開始幻想自己能夠升什麼官。
“大人。”
“什麼事?”
“偽明涪侯嘴裡發現一塊破布,上面寫了字。”
“呈上來。”
“是。”
破布已經收拾乾淨了,可是上面還有牙印——估計是用力太過了,或者是用盡了力氣才把破布用從嘴裡扯出來,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不過大體還是看得清,攏共寫了一百多個字:
生為大明之臣,死作大明之鬼;
哭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
張良始終為韓,木叔生死為魯。
赤松千古成名,黃檗寸心獨苦!
君父恩無可報,妻兒面不能親。
落落樵夫湖上,應憐故國孤臣。
臣年五十有七,回頭萬事已畢。
徒慚赤手擎天,惟有白虹貫日!
王明德的笑容凝固了,他還以為是什麼軍事機密呢,冷哼一聲直接把這塊破布扔了出去。
絕命詩在空中無力地飛了一會兒,隨即消失在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