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 / 1)
這個小亭子叫做望燕亭。
原本是當地的官員修築用來觀賞雲霧和飛回的雨燕的。
每年秋冬兩季的時候,雨燕都會在這裡盤旋飛回,而且周邊瀑布如練,溪水潺潺,風景如畫,更是賞景的好去處。
後來因為周邊花卉繁茂,很多男子女子都過來賞花,久而久之這裡就成了一個相親的地方,原本的用途反而不為人知曉。
“公子。”一雙如同蔥根一樣的雙手伸了過來,張承昭目光溫柔,用自己有一點粗糙的雙手摸了摸徐棠梨的雙手。
張承昭手上拿著一對玉鐲子,透過柔順的觸感傳到了張承昭的手上。他很喜歡這樣的感覺,玉器的表面如同小孩兒的肌膚一般潤澤,裡面如同棉花一樣的絲絮隨著手指的轉動而不斷變換,如同一團團隨風搖擺地柳絮。
絲絮——多好的寓意。張承昭微微低垂著頭,把這個玉鐲子給徐棠梨戴上。白色的玉鐲子非常搭配徐棠梨的手。一邊還有一個小丫頭,正在甜甜地笑著:“這玉鐲子就像公子一樣,這般般配我家小姐。”
張承昭看了看那個小丫頭,一時間感覺自己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不過作為未來的男主人,他也不能讓自己太過於難堪,於是挺起胸膛對那個小丫頭說道:“你還有什麼別的事情麼?”
那個小丫頭水靈靈的眼睛轉了一圈,軟綿綿地施了一個福:“回公子的話,小婢子斗膽一問,公子可是明白其中的寓意?”
隨後看了一眼徐棠梨。徐棠梨也看著他,眼睛裡面都是期待。
蝦米寓意!
難道是楊玉環不成?可是轉念一想又不對,唐之後,世人都以瘦為美,怎麼可能是楊玉環呢?難道是詩詞?還是書畫?這個徐小姐不會也是後世那種言情小說看多了幻想男主樣樣精通吧?
不過張承昭大字不認幾個,要讓他寫什麼詩詞歌賦實在是太難為他了。張承昭苦思良久也不清楚其中的含義,轉過頭看了看那個丫頭。
丫頭也是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兩隻水汪汪的眼睛時不時眨巴,嘴唇也輕輕地撅著,似乎也有一點兒緊張。這個讓他想起了一個人,似乎是很遙遠的一個人,倒是朱先生給他們講故事的時候講過這個人——紅娘。
“玉取其堅潤不渝……”
張承昭說出來的時候心裡面還有一點兒緊張——孃的,我可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在朱先生面前鬥面不改色,怎麼今天這麼緊張?他看見那個小丫頭的緊張的臉色一下子就下去了,翹起來的下頜也收了回去,睫毛閃爍了幾下就垂下,水汪汪的眼睛藏在斜斜的劉海之後。
嘴唇輕抿,淡笑輕啟,露出春風般的笑容。
看樣子是西廂記沒有錯了,還好自己記憶力比較好,不向陳澄一樣,朱先生說十句他能忘記十一句。受到鼓勵的張承昭繼續說下去:
“環取其終始不絕。”
忠貞不渝,至死不絕,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愛情麼?張承昭表示不清楚,他對著那個小丫頭說道:“你家小姐要是這樣的問題,那麼請問,我透過了麼?”
一邊的徐棠梨嫣然一笑:“透過了。我們去賞花吧,這邊的花很不錯的,據說桃花很漂亮,遠近聞名,不若一道去?”
天空是藍色的,這個時代的天空總是蔚藍色,而不是後世那種灰濛濛的藍色,張承昭和徐棠梨走在一起的時候,總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塊純淨的藍寶石。
“張公子萬福。”徐棠梨畢恭畢敬,但是張承昭能夠聽出語氣裡面的喜悅和歡樂。
“徐姑娘萬福。”張承昭回了一個禮。
在張承昭還是左顧右盼的時候,徐棠梨低垂著頭顱說道:“張公子不必擔心,我在進入亭子的時候,已經說了我要一個人欣賞這花兒,所以沒有人能進來。這紅娘是我的貼身丫頭,不必在意她。”
比較健談的張承昭如同吃了黃連一般說不出話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如此就好,在下怕有損徐姑娘的清譽。”
同時他也看著眼前的女子,眉如青峰,雙目如水,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粉色的羅裙隨著清風微微搖擺,還送來淡淡的胭脂香風。
“大人說笑了,我不過是感到深閨幽靜,特地來到此處賞花的,只覺得這邊花繁葉茂,清香撲鼻,賞花踏雪而一時間忘記了時間,不過與將軍偶然相遇罷了。”
張承昭吃驚地指了指自己,表示自己不清楚。徐棠梨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變得如同乖寶寶希望跟了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有一些蕭瑟的花亭路上。
然而在這個微妙的氣氛中,張承昭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講一些什麼,平日裡那種侃侃而談的自己彷彿變成了過去式。張承昭之前根本沒有什麼談戀愛的經,加上本身還是朱天賜的親衛,自然是把這種事情放在自己的人生計劃之外。
如今這樣的情形就像是一顆石子突然扔進平靜的水面,把他的思緒都弄得一團亂。
不過徐姑娘似乎非常滿意,她慢慢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甜,好幾次都偷偷看張承昭,似乎是想要記住張承昭英武的臉龐。
朱天賜看得清清楚楚,這樣的女性應該是比較傳統的女性,以後成家了應該是向著夫家多一些,應該是張承昭的一個好歸宿。
花亭中的兩個人自然不知道朱天賜的想法,甚至不知道朱天賜就在遠遠地看著他們。徐棠梨輕啟薄唇:“我聽聞你是林大人的護衛,想必也是見過大世面的,能不能給我講一講你們的見聞呢?”
張承昭笑著說道:“我們的林大人,可是一個好人呢!我記得我剛剛碰見他的時候,還以為他是一個窮酸秀才,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到了後來我才知道,我是多麼錯誤……”
張承昭好像非常自豪,把朱天賜來到這裡的事情一件一件講出來,給眼前的徐棠梨進行科普,講到了朱天賜進行撫軍的時候是熱血澎湃,給他們進行訓練的時候是心馳神往,活像一個說書人一般。
徐棠梨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竟不知道林大人還有這樣的本事,讓妾身大開眼界。”
聽見有人誇朱天賜,張承昭好像比自己吃了蜜糖還要甜:“那是嘞,林大人是我最佩服的人,我已經把自己的命給他了。”
徐棠梨道:“不知道你們林大人有沒有接受?”
“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他還說俺們自己的命就是自己的,別人拿不走,他的任務啊,就是保護我們的性命呢!”
“我們去前面那個亭子裡看一看吧,怎麼樣?”張承昭說道。
遠處是一個小亭子,因為在比較不起眼的地方,加之周邊的竹子重重掩映,一般人更是看不見。而徐棠梨看見那亭子之後“啊”了一聲,原本白裡透紅的小臉一下子變得通紅,聲音細弱蚊吟:“將軍是要妾身去哪裡啊?”
這個小姑娘想到哪裡去了?
張承昭不由得覺得搞笑,摸了摸鼻子,隨後看見那徐姑娘身軀抖動了一下,不禁想起,這大明纏足之風盛行,幾乎人人都以纏足為美,這徐姑娘想必也是纏了足的。如今已經走了幾里路,想必徐姑娘也累了。
而一邊的徐姑娘脖子已經通紅,臉上更是染上了一層紅霞:“將軍垂憐妾身,妾身自然是不勝惶恐,無以為報。然則妾身的丫頭還緊緊跟隨,再者妾身已是將軍之人,何必節外生枝呢?若是大人想要……”
這話越往後面說,聲音也就越來越小,最後可能她自己都不清楚了。張承昭不由得覺得搞笑,自己身上的尷尬也消失了一些,對著徐棠梨說道:“是麼?”
張承昭笑了一聲,走向前把徐棠梨瘦弱的身體抱了起來,徐棠梨嚶了一聲就再也沒有亂動了,只是左顧右盼,生怕這地方衝出什麼人出來。
張承昭不管不顧,抱著她就到了小亭子裡,兩個人相對而坐。周邊清泉叮咚,風聲蕭蕭。
“別亂動了,走了這麼遠的路,你應該已經累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方才我看姑娘有點兒疲憊和痛楚,還是休息一會兒比較好。”
徐姑娘輕輕“啊”了一聲,耳根變得通紅頭顱低垂,恨不得把自己的頭躲在右衽中去:“多謝大人愛護,妾身雖然累了,不過聽了大人的話,也就不覺得累了,反而心生歡喜。”
張承昭抱住徐棠梨,對著她說道:“石板有些涼,需要墊一些東西麼?”
“多謝大人愛護,妾身不勝感激。”徐棠梨也不掙扎,如同一直認命的小貓咪一般。
“你現在還叫我大人麼?”張承昭笑著說道。
徐棠梨在張承昭的懷裡扭捏了一下,聲音細弱蚊蠅:“是,老爺。”
張承昭只感覺很癢,懷裡的小貓咪的香味刺激著張承昭的神經,讓他心裡升騰起一股思緒,就在張承昭準備下一步動作的時候小貓咪說道:“老爺,願意講一講張家祖宗麼?”
“你為什麼想要知道這些?”
“妾身想,大人如此英武不凡,肯定也是英武不凡的。”
張承昭思考了一陣子說道:“也不怕你笑話,我張家祖上都是……”
隨著張承昭的講述,他家的歷史也清晰起來。他家祖上可以追溯到明初時期,那個時候他家祖上還是追隨藍玉的一個普通士兵,跟隨藍玉遠征漠北,創立下功勳,也得到了一些田產,從而能夠餬口。
不過因為是軍戶的原因,從小熟知兵法,也經常打熬力氣,鍛煉出了一身的本事。後面的事情就是國變,他憤而從軍,隨後被朱天賜挑中,成了朱天賜的親衛。
“曾經我見過一個教書先生,他會看向,他說我會封侯拜將,我是不敢有這樣的期待的。”張承昭摸了摸自己的頭,憨厚地笑了笑。
“那老爺是有什麼樣的期待呢?”
張承昭摸了摸鼻子笑著說道:“我只想跟在朱先生身邊,誰欺負朱先生,我就打他,把他打服了,然後我就會問他:‘敢不敢再欺負朱先生了?’要是不服就繼續發,服了就兩清。”
徐棠梨似乎有點兒震驚,不過一邊的張承昭不以為然:“朱先生如我父母,於我有再造之恩。”
徐棠梨道:“老爺怕是累了吧,妾身給你捶捶腿。”
“不必了。”
“老爺是嫌棄妾身麼?”
“不是。”
“那是什麼?”
“我身強體壯,身如磐石,我怕你就算是用盡力氣都捶不動我,反而會讓你拳頭生疼。”
“那就更要揉了。”
“為什麼?”
“這樣才能讓老爺舒服一點,讓老爺能夠輕鬆一點,畢竟行軍打仗,行伍之間是生死之間,若是不在戰場上,也應該輕鬆一些的,若是不然,這生活未免也太過於無趣了一些。”
張承昭心裡也暖洋洋的,也就由著她了,不過他還是說道:“要是朱先生來了,少不得訓斥你一番,不過現在朱先生也不在,也就這樣了。”
“你覺得朱先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徐棠梨說道。
“朱先生啊,讓我想一想。”張承昭認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後說道:“他是一個非常忙碌的人,一天到晚這裡憂心那裡憂心的,經常為了我們東奔西走。這次也是如此,本來是不用他去的,結果朱先生還是和我們一起來的,說是要和我們共甘共苦,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怕我們受欺負來著。”
“他經常有一個蠟燭,有時候我會幻想那個蠟燭就是朱先生,他在我們最絕望的時候來這裡,幫助我們力挽狂瀾,事情都朝著好方向發展了。可是我有時候也覺得,那個蠟燭就像他自己,蠟燭燃燒得越熾熱,越光亮,也就越容易消退。我有時候勸他別那麼努力,要愛護自己的身體,你知道他怎麼回答的麼?”
“朱先生怎麼說的呢?”徐棠梨聽得心裡有一些難受,感覺心裡的一點點冰塊融化了。
“他是這麼說的。”張承昭繼續說道:“我現在覺得沒什麼不妥的,你們自己做成一棟房子給我遮風擋雨,那我作為一根蠟燭,給你們光亮也是應該的。我照亮房間,把裡面的鬼魅魍魎全部驅逐,把裡面的老鼠蟲豸全部逮捕,給你們光復河山,給你們一個安定的環境也是我應該的。”
“不過你說我是蠟燭,那我覺得這是不對的,人的生命也有限,而大道也無限,光復河山的道路,你我同行,蠟燭的光亮終究會消退,會被風雨給打散,可是隻要你們在這裡,那麼光亮就還在這裡,希望就還在。”
絮絮叨叨講了朱天賜說的一大堆話語之後,天色也已經晚了,落日的餘暉在西山留下一抹橘紅色就悄悄潛入地平線以下,幾隻晚歸的鳥兒在樹梢叫著。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不然朱先生又要訓斥我了。”張承昭說道。
“好。”徐棠梨說出這個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顫抖的,可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