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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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就是要讓他逃跑,讓他能夠逃走,走到會川,走到建昌。”洪承疇說道。

洪士銘也不吃東西了,他準備聆聽洪承疇的建議。

“文安之以為我不知道他的打算,可笑他不知道我一生的經歷,陝西總督,三邊總制,督師遼東,南下江南,戰功赫赫,他哪一點比得上我?無非就是翰林清流,內閣儲臣而已!”

“他想讓我知道那個的路線,卻不知道這種事情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爾虞我詐,他還比不上我。”洪承疇笑了笑,然後拿起一片海棠。

說起來他和崇禎還在蜜月期的時候,崇禎皇帝也經常和他臺閣奏對,那個時候崇禎皇帝對他寄予厚望,給了他無上的權力。

後來傳來洪承疇死訊的時候,崇禎皇帝還大哭一場,結果到頭來終究是錯付了。洪承疇官職不變,依舊是總督,然而頭上已經有了鞭子。

他覺得自己沒有錯,反正自己已經給明朝做了很多的事情了,知遇之恩也已經報答完畢,松錦之戰也不怪自己,都是那群豬隊友,不然自己何至於頭上戴著鼠尾辮?何至於這般勞累?

平復了心中的思緒之後,洪承疇繼續說道:“文安之想要整合忠貞營,想要去給他樹立權威,我給他!想要去給他樹立威信,我給他!想要讓夔東一條心,我給他!”

“但是又有什麼用呢?我大清即將定鼎天下,海內莫不攝服!以區區西南一隅之地而對抗中國,殊為可笑!偏偏不信天行有常,偏偏冥頑不化,不過笑料耳!千百年之後,世人只知道我洪承疇是我大清開國功臣,只知道我洪承疇是開國功勳!幾個人知道他文安之?幾個人知道他做過的事情?不過史筆一笑料!千百年之後,世人只知道我洪承疇定鼎天下,只知道文安之冥頑不化!此間天下,除我大清者,誰可歟?”

“父親大人高見。”洪士銘就喜歡自己父親這種意氣風發的樣子,無數次的夢裡都是自己父親如今的樣子,殺千萬人,海內群雄莫不攝服,此間者,方才是真正的梟雄!

“我想要的我全部都給他。”洪承疇輕輕抿了一口茶,茶香氤氳之間,洪承疇的話傳來:“我想要的,他也應該給我了!”

“父親大人,莫不是……”洪士銘試探了一陣,他心裡還是有一些猜測,但是沒有得到證實,心裡忍不住有一些癢癢——為什麼自己父親能夠輕而易舉地掌控對方的行蹤?

“告訴你也無妨。”洪承疇說了一句:“他到了我們的主場,什麼事情不就是我們說了算?我能夠知道他們的行蹤,無非是有人提供給我罷了,到了時候,我就能夠看見那個朱先生的面目了。”

洪士銘把當天的事情過濾了一遍,猛然想起了一個人。

“她不會反叛?”

“呵!”洪承疇輕蔑地笑了笑:“孔子云:‘唯小人與君子難養也。’不過她家人都在我手上,也由不得她,她就是想要反叛,也得有那個實力,不然的話,也就只能乖乖就範!”

“孩兒還有事情不明。”

“你說。”

“為何不直接抓走朱先生和他隨行的幾個同僚,反而要這樣做?”

“你還是太年輕了。”洪承疇喝了一樓差,渾濁的眼睛恢復了一點清明。看著自己的兒子,又像是叮囑,又像是訓斥:“有時候,能夠把人利用到極致,才是最好的選擇。”

“你要知道,如今在雲南,平西王對於雲南已經垂涎已久,勢在必得,所以絕對不允許雲南有別的情況,所以需要有理由。”

“就是朱四太子?”洪士銘說道。

“是,也不是。”

洪承疇看著有一點疑惑的兒子,心裡感嘆還是閱歷少了一點:“他是朱四太子,所以他來到雲南一定有圖謀,所以雲南還有殘餘勢力需要消滅,大小土司也是有異心——不然為什麼朱四太子能夠來到這裡而不是去別的地方?這就是其中一個原因,也是我補償平西王的一個理由。”

“第二,本來先王就曾許諾給三位封王,加上平西王戰功赫赫,朝廷如何能夠自處?”洪承疇說道。

“難道說……”

“沒錯。”洪承疇立刻說出了洪士銘想要說的話:“朝廷已經有人覺得平西王戰功赫赫,恐怕是之後大清的敵人,必須要把他看住,但是又不能看得太緊。”

“這麼說……”洪士銘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兒不夠用了,不是說我大清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麼?怎麼現在還有這樣的齷齪事?

“這也是老夫給他的第二個條件。”洪承疇嘆息一聲繼續道:“朱四太子就是誘餌,利用他把那些心有異志的人調出來,把他們斬盡殺絕,而不至於朝廷有察覺。”

洪士銘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不過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心態,繼續說道:“也就是說,一切只不過是為了能夠……”

“掛不是這麼說。”洪承疇說道:“不過是為了正本清源罷了。說到底,偽明什麼時候都能夠消滅,但是我們得需要為身後事著想。”

“孩兒明白了。”

“人這一生,不過兩件事。一為生前權,身後名,除此之外別無所求。所以我當初松錦之戰沒有殉國,反而還在這裡;身後事,到時候我為大清定鼎之臣,立下汗馬功勞,青史之上,必有我一席之地,必有我汗馬功勞。如此,身前身後之事已經妥當,可謂無憂無慮也!你明白了麼?至於說現在那些罵名,不過是蚊子咬人罷了,把屠刀放在他們的脖子上,他們就不會說什麼了。冥頑不化的,殺了也就是了,到時候那些留下來的,歌功頌德就好了。王士禛不就是如此麼?能夠在揚州屠城沒有多久之後就泛舟秦淮,釃酒臨殤,乃至於橫槊賦詩而寫下【綠楊城郭是揚州】句,也算是一個人才。”

“受教了。”洪士銘不愧是洪承疇的兒子,一下子就明白了洪承疇的意思。而洪承疇看著自己的兒子,也比較欣慰——自己家族的傳承應該差不多了,自己百年之後,兒子應該能夠光宗耀祖,不辱沒我洪氏門楣。

“說起來這朱四太子也是一代人傑,奈何逆天下局勢,定然是不得好死的!”洪承疇撫須而笑。

洪士銘自然是不敢拂了他老爹的面子,雖然心裡對朱天賜不太上心。

“說起來,若是我朝是漢人,是土生土長的漢家天子,秉承漢家道統,尊王攘夷,說不得也沒有這回事了。”洪承疇唏噓道。同時摸了摸自己的辮子,又看了看自己兒子頭上的辮子,突然對著洪士銘說道:“若我等都是漢人,那朱四太子會不會為我效力?”

這聲音打破了有一些沉寂的房間,洪士銘思考了一陣子,完美帶入自己已經是夷狄的身份:“自然是如父親若言。”

洪承疇謂然嘆了一口氣:“其實在我心裡,是沒有什麼滿、漢之別的,大家都是在這片土地生活,難道不能和睦相處麼?”

這話聽得似乎有一點兒耳熟,然而在朱天賜的記憶裡,他眼裡的滿清是這樣的:

奴爾哈赤定下一套一套的制度,漢軍名為軍隊,不過是他女真的奴隸,不過是被監視的一個一個小隊,他們不能持有武器,對女真戰兵的迫害不能反抗,甚至不能夠做官。

天命六年初入遼東之時奴爾哈赤還不算窮兇極惡,還承認部分遼民的自由民地位。

但他為了解決女真的居住問題,讓其與漢民合戶居住。

結果原來的房東毫無意外的變為了房客的奴僕,甚至包括妻子兒女也同樣為奴,使得後金與漢人的矛盾在最底層就尖銳對立,遼民一貫民風彪悍,不願忍受奴隸的地位,反抗和叛逃都激烈起來。

同年奴爾哈赤為防止漢民出逃,強行遷移沿邊和沿海漢民,規定違者即殺。

然而奴兒哈赤既不安排好沿途食物住宿,到了也無足夠田地和房屋分配,使得無數遼人死在遷移途中,仇恨繼續擴大,遼人的抵抗更加激烈。

到天命九年,奴爾哈赤疑似失心瘋,他面對漢人的反抗毫無辦法,失去了最後的耐心,連下九道命令殺無谷之人,僅人每人口糧不足六七金斗者(後改為四鬥),一律捕殺,他聲稱“視無糧者為仇敵,彼等之中有我何友”,已經毫無思維邏輯可言。

到後來更加乾脆,理由都不要了,“分路去,逢村堡,即下馬斬殺”。

回這幾下折騰之後,漢人已死大半,剩餘的人惶惶不可終日,逃往遼西或遼東海島的更多,看到還有人要頑抗,奴爾哈赤接著就再來一次甄別,這次甄別就更加要命,連女真人有隱匿也要獲罪。

甄別下來,剩餘漢民又死掉大半,原來遼東所有秀才生員中,活過甄別的只剩下三百人,便可想見屠戮之慘。

這些事情辦完後,奴兒哈赤還是擔心,便把剩餘的遼民編丁為莊,十三丁立一莊,送給備禦以上將官為奴,遼東幾乎再無自由的漢人,而剩餘漢民人數已不足原來遼東五百萬遼民的十分之一。

商路不通,百業凋敝,物資匱乏,盜賊蜂起,尤其糧價騰貴,天命年間己到十兩一石。

到皇太極的天聰元年,瀋陽鬥米八兩,餓殍遍地,不唯漢人,連許多女真人都無法承擔沉重的賦稅和兵役,逃往蒙古或大明。

這便是奴爾哈赤在遼東的施政所為,即便不算他的幾次屠城,也是駭人聽聞的暴行,煌煌史書斑斑血淚,卻仍然能夠有一些史學家總結出“十大豐功偉績”,奴兒哈赤同志若是泉下有知,當可安息。

而遼東漢民一次次被圈地,一次一次被屠戮,殘殺!鎮江、鳳城、岫巖、長島、雙山、平頂山、海州、鞍山、首山、彰義等地都樹起了反抗大清的義旗,偷襲,暗殺,投毒無所不用。

而大清的做法非常簡單粗暴,就是肉體消滅,不給糧食,甚至下毒,一個村莊一個村莊進行屠殺,凡我大清“天兵”所過之處,白幡連天,紙錢蔽空。

原本遼東子民五百萬餘,結果奴兒哈赤的“豐功偉績”之後,只剩下幾十萬遼東子民在苟延殘喘,每一家每一戶的遼東子民都和滿清有血海深仇。

“當今聖上寬仁德宏,執掌大權,肯定是對蒙、漢一視同仁的。”

聽見這擲地有聲的說法,洪士銘也陷入了沉默。寬仁德宏他不知道。單單是對睿智王多爾袞來說,那下場可不見得是多麼寬宏。

不過想起自己父親和自己能夠有如今的局面,還不是寬宏麼?心裡面也有一些預設。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個人越是標榜自己如何如何,大多數時候正是這個人缺乏這些東西。若是當今聖上口口聲稱自己有這些,又怎麼會去喋喋不休標榜自己?碰見一個人就會說自己無滿、漢之偏見乎?

“我看那文安之也是棟樑之材,亂世可安社稷,太平可治天下,只是站錯了隊伍,不肯同我大清共同進退,若是投我大清,當有一展拳腳的機會,如今怎麼會身陷四川而困守乎?”

“如果對我大清有什麼看不慣,為什麼不去試著改變呢?用自己的才華和學識去改變。完全可以過來幫助自己的同胞,給他們出頭!大丈夫在世,當無愧於心,對得起青天后土就可以了。”

“洪經略,在拿四太子處搜來一張紙條,不知道經略大人是否願意一觀?”

“呈上來,給我看看。”洪承疇思索了一陣,覺得看一看不無不可,反正對自己沒有什麼害處。

紙條呈了上來,洪承疇看了看,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上面只有十二個字:

君恩深似海矣,臣節重如山乎?【注1】

“只會耍小聰明是上不了檯面的!等我抓到你,讓你親自把這紙條吃下去!”洪承疇甩袖而去。

……

……

擴大版唐僧師徒幾人自然是不知道洪承疇他們的談話。

到了會川衛,總算是能夠歇一口氣了,幾個人卸下行李,尋了一個名字叫做【芳蕪院】的客棧就住了下來。

幾個人都住在二樓,朱天賜住在最中間,嶽如昆和張承昭在靠近樓梯的房間住著,陳澄和楊洪住在朱天賜的右邊,戴鐵濤和朱天賜住在一起,而徐棠梨正在一個小房間。

“不知道洪承疇看見了我給他的禮物沒有?”朱天賜笑了笑,看著遠處的張承昭和徐棠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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