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和(1 / 1)
天光,漸漸地在大奕的土地上放亮了。
太陽慵懶地將他稀薄的陽光灑向大地。
疲憊也在夜色褪去之後慢慢消失。
年輕強壯的身體充滿著無窮的精力。
朔河邊,雲行烈閉著雙眸對著一座新磊起的土丘靜默站立著,彷彿在心中默默訴說著什麼話語。
既沒有碑文,也沒有香燭,更沒有親人的哀泣。
只有一個此時身上略帶著些傷痕的健壯少年添上的一把土,雲行烈弄了些沙土掩蓋其上。
良久,太陽終於將它全部的明媚照耀下來,也照在這座新立的土丘上,雲行烈對著土丘恭敬了行了一個禮,然後抱了抱拳,說道:
“各位叔伯,此仇我必然為你們報之!”
說完,雲行烈抬頭看了看天,天空上,數片雲朵連成一塊,正晃晃悠悠的飄向遙遠的遠方,他站在原地尋思了半晌,然後,似乎是做好了決定,長出一口濁氣,翻身跳上戰馬。
雙腿一夾馬腹,坐騎長嘶一聲,便向南面賓士而去。
縱馬賓士在朔北廣闊平原之地,感受耳畔的風呼嘯而過。
雲行烈心中升起萬丈豪情,彷彿天地就在他的腳下,伸手就可以觸及。
遠處,又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山林地帶。
夜色垂籠的山林之中,一堆篝火的光亮在林間忽明忽現。
雲行烈愜意的坐在這堆篝火的邊上,專注地注視著火架子上已經烤成滋滋作響的野豬肉,不住地吞嚥著口水。
翻越過大奕邊境地帶的叢山峻嶺之後,他也沒離開山林。
雲行烈靠在一棵大樹樹幹旁,將手伸入懷裡,摸到一封書信。
這是一封介紹信。
是李元楚幫他寫給上狄郡郡守的一封介紹信。
據李元楚說,只要帶著這介紹信,就可以在上狄郡謀得一份好差事。
此時,雲行烈的思緒慢慢飄飛。。
對於他來說,這裡可以作為食物的各種小走獸和果子是充足的,又沒有整日裡想要殺他的蒼狼獠子,也沒有大奕軍兵因為他越境而來追捕,著實還算輕鬆
如果不是因為冬天漸臨,箭矢已經漸漸損折殆盡,雲行烈手上除了那柄從蒼狼小頭目身上掠得的狼頭短刀外,打獵已經難以為繼,否則在這裡定居下來,做個山中歲月長的悠閒野人也是不錯的。
只不過,他心裡其實也明白確實該趕緊走出這片山林了。
要不然待到大雪封了山,即便是千軍萬馬,在這樣的山林中也難以安生。
夜晚的林子中,偶爾響起夜梟難刺耳的呼啼,狼嚎聲也總是此起彼伏地出現在遠處。
狼群,是朔北山野間理所當然的霸王,雲行烈很少起篝火,就是為躲避這些狡猾奸詐殘忍的野獸們的注意。
只是天天夜晚吃野果子,胃腸實是有些受不住了,他這才不得已燃起了一堆篝火,把邊兒上那隻白天捕獲到還未成年的野豬洗剝乾淨後架在烤架上烤熟來吃一吃。
野豬噴香的氣味飄散在林子間,雲行烈既期待那肉趕緊熟透好下嘴,卻又期望別被這氣味吸引任何生物過來。
只是,期望總是與事實相違背。
周圍林中漸漸悉悉索索發出各種異響,一些影沒在林子周圍的黑影此刻宛若鬼魅般的浮現出來,雲行烈緩緩站起身來,將狼頭短刀握在了手裡面
他心中暗暗嘆息:這美味豬肉今晚大概吃不上了。
周圍的影子們慢慢靠近篝火的邊緣,然後便逡巡不前站著不動。
影子在篝火火芒的照耀下,變得有些扭曲,甚至還有幾分怖人味道。
“呵——”
雲行烈心下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狼群。
篝火四周圍是一群拿著棍棒以及各種稀奇古怪的物品作為武器的人。
雲行烈知道,這是朔北山林之中的流民群。
雲行烈一路行來的五天裡已經見過不少,大奕和蒼狼之間不停頓的小規模戰亂,導致了城鎮被破滅後這些流民無家可歸,只好四處南下,一路上,因為飢餓疾病寒冷等各種狀況突然而讓原本安居穩定的良民漸漸失去原本的秉性,為了生存,他們激發了內心中深藏著原本一輩子都不可能出現的惡。
原本可憐可惜的良民百姓,轉眼間,就變成了令人可憎可怖的罪惡之源。
這年月,他們在山中乾的那些勾當,除了可恨,更是沒有半點可憫可言。
他們和草原上那些蒼狼部族看上去差不多,成年男人往往長得粗野而又彪悍,為了爭奪食物衣服,他們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
殺人後吃人這種事情,在流民當中,也早就不罕見了。
連人都敢吃,還有什麼不敢的呢?
因此,對於勢單力孤的山林間的行人來說,林中猛獸其實還並不算可怕,真正可怕是這些有智慧更兇殘的流民。
因為流民往往缺少在山中活下去的技能,他們大多時候,都處於飢餓狀態。
這讓他們顯得兇殘已極而肆無忌憚,最終,不論男女老幼也只是淪為了沒有任何底線的野獸。
這是大奕戰亂的序曲,而云行烈,早已經從這些流民身上,清晰的聞到了亂世的味道。
對這些失去人性的畜生,雲行烈自然是能避則避,像今天這樣,被香噴噴的烤葉野豬吸引過來的這些流民,對雲行烈來說也是迫不得已,但他卻並不感到害怕。
“小夥子,讓俺們烤一烤火可好?”
一個粗鹵中帶著乾巴巴的聲音響了起來,一個飢餓難忍的流民正在不遠處對雲行烈說道。
他手中緊握著一根細長的棍棒,黑暗中閃爍著帶著深深飢凍餓餒的目光,儘管看起來像是在苛求雲行烈,卻從他眼神中看出,一旦雲行烈拒絕,甚至會不顧一切過來搶奪,所以他的話語不但根本聽不出來任何誠懇,有的只是帶著深深威脅的略微掩飾。
雲行烈也聽出來,倘若自己拒絕,只怕結果也會跟他們想做的一樣,他更明白,當這些流民確定這裡只有雲行烈一個人的時候,他們會幹些什麼,那隻怕令人難以想象。
周圍還不斷的有一些黑影冒出,雖然大多是些衣不蔽體瘦弱烏黑的婦孺,但她們飢餓而又貪婪的目光,卻令人不寒而慄。
突然間雲行烈像豹子一樣衝了出去,不願意也不敢多廢話的他,將手中狼頭短刀狠狠向前砍了過去,聲勢攜帶風聲,只是一刀,便將方才說話那人斬翻,再復一刀便割斷了他的喉嚨。
兩個流民發出驚慌的喊叫,帶著怒意朝雲行烈衝了上來,棍棒夾著風聲擊打下來。
雲行烈錯步閃身後接著一個側身搶上前去,一刀插入左側那個流民的胸脯,那人悶哼一聲中,被雲行烈用力撞向將另外一個流民,另外一個流民也是閃無可閃間被自己的同伴撞翻在地。
他還沒來得及重新站起,便被快走兩步上前來的雲行烈,一腳踏在胸口上,咯吱一聲,骨骼清脆的斷裂聲,在林中清晰響起。
背對著篝火的暗影處,雲行烈一刀準確的插入對方的脖子,結束了他的痛苦。
這一切都在眨眼之間完成。
一瞬間連殺三個流民,並不清晰的火光中,雲行烈提著滴血的短刀,雙眸越發冰冷起來。
女人的哭喊和孩童的廝鬧聲,讓這充滿血腥的地方更加嘈雜起來。
但同伴轉瞬間便死在眼前的震懾作用,卻顯得強勁明顯,周圍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流民,此刻卻再不敢上前,但被寒冷和飢餓折磨了很長時間的他們,卻也並不會就此離去。
雲行烈嘴角再次掛起一抹冷意。
他像是抓野豬一般陸續抓起三具屍體,一一扔到了他們的腳下,怒吼了一聲:
“滾!”
四周的流民慢慢散去了,重新隱入黑暗的山林當中,他們帶走了三具同伴的屍體,很可能不會有什麼葬禮,也許這三具屍體,對他們來說是新鮮的肉食,會讓他們苟延殘喘一段時間。
弱肉強食的山林雲行烈也僅僅勉強夠把握住自己的命運罷了。
沒有什麼比腹中飢餓難耐,卻眼瞅著美食不能入口更痛苦的事情了。
篝火繼續燃燒著,炙烤著架子上的野豬。
差不多可以吃了,雲行烈將短刀上的血漬在身上擦了擦就放在火焰上反覆烤了一會兒之後,就去切那野豬的肉。
“好香。”
雲行烈一邊咬著叉在刀子上的野豬肉,一邊還不停吞嚥著口水。
好久沒有吃過這麼美味的肉食了。
太好吃了,飢腸轆轆的時候能夠吃上這樣的美味,簡直是上天對他自己的恩賜。
這隻野豬雖然不算太大,卻也夠吃兩天的了。
雲行烈正盤算著怎麼帶走等會吃不完的野豬肉的時候,眉頭卻在下一瞬間皺了起來。
一個修長的影子在篝火外的黑影中現出,繼而大步踏入火光範圍之內。
雲行烈吞咬著烤肉,無奈的站起身,重又握住刀柄,甚至在心裡憤恨的想著,一定要將這些擾我享受美食的混蛋大卸八塊。
但當他站直身子,看清楚來人的樣貌的時候,瞳孔便慢慢便收縮了起來。
竟然是一名裹著厚厚的皮裘勁裝束髮的曼妙少女,頭戴白色裘帽,帽沿是兩條毛茸茸下垂的裝飾,腳穿翹頭皮靴,在夜色中顯露出的明媚更與周圍的景色大是不同。
看模樣,跟雲行烈似乎差不多大,卻帶著一種非常成熟的韻味。
少女臉上是輕鬆的玩兒味之色,看著愕然的雲行烈,顯然在這片山林之中,她是並不在意身邊的危險的。
雲行烈緊緊盯著少女,大感訝異,這少女究竟什麼來歷,這種地方,即便是行伍出身久經戰陣也是不願意多待的,而這少女竟然彷彿閒庭信步從容如此,雲行烈越來越是不安,呆呆看著她徑自來到篝火旁邊,大大方方的坐下來,用一柄輕薄的利刃挑起烤的金黃的烤肉,秀氣的鼻頭抽動了下,露出個食指大動的笑容,傍若無人般開始享用這山林僅有的絕味美食。
只是對少女這毫不客氣的舉止,雲行烈卻說不上來什麼感受,只是將原本軀幹流民的心放下了。
他緊握著刀柄,慢慢退到一棵老樹旁邊才停下來。
他已經能夠確定,樹後有不少持刀戒備的人,看起來似乎是這少女的護衛侍從,一群戎馬悍勇的武士。
這真是一群真正不請自來的來客。
雖然少女並沒有多說什麼,但云行烈心中隱隱感覺得到,對方似乎是蒼狼部落的人,而少女更像是蒼狼貴族。
只是這群少女為領頭的蒼狼人,究竟為何出現在此,雲行烈卻是無從得知。
他相信,即便他開口為了,少女也不會因為吃了他一頓美味就肯坦誠相告。
雲行烈猛然一驚,他站在樹邊抬頭朝並不明亮的暗處看了過去,發覺那些護衛侍從居然正拿著手中的弓箭對準他。
雲行烈知道,只要少女一聲令下,自己只怕插翅難逃,這樣短的距離,身手再好又有何用
他驚得身上泛起一絲冷汗,飛快在心中計算著怎樣逃走。
他真正感受到死亡的脅迫近在眼前的這種危機感,而此前,無論是被那十餘名蒼狼騎士追殺或者剛才遇見那些兇暴的流民,他感覺都沒有此刻這般清晰。
少女正眉開眼笑大快朵頤地嚼咬著汁香肉脆無比可口的野豬嫩肉。
林中外圍幽靜,夜色更發濃重了,升起了霧氣也讓這林間透著一股幽暗的可怖。
蟲兒的鳴叫也變得微不可聞,只有那斷斷續續狼嚎偶爾迴響。
篝火旁邊,一個明眸如月的蒼狼貴族少女,吃得滿嘴流油,毫不顧忌形象,不一會兒,便將半隻肥大的野豬,吃進了肚子。
少女終於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打個飽嗝從地上站起後,這才以一種非常隨意卻帶著不容決絕的態度的朝雲行烈招了招手,就像在呼喚身邊的臣僕一般。
雲行烈自然是不會過去,只是極力做出平靜得如同遇見老朋友一般的語氣說道:“味道如何,我的手藝還可以吧?”
篝火旁的少女詫異的上下打量了一眼雲行烈,然後眨眨眼睛露出一個美麗動人的笑容:
“烤的確實是美味,在這山中能夠吃到這樣的食物,倒也是一種幸事。”
少女聲若鶯歌美妙動聽仿若俏皮的對情郎說話般,只是轉瞬間異樣的威嚴便流露無餘,聲音中也帶出了殺伐冰冷之意。
“翻手間便奪取三條人命,也是個冷血殘殺之輩,給我一個理由,否則,你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少女說著話,隱在暗中的那些武士則紛紛拉緊了手中之弓弦,蓄勢待發。
雲行烈沉默半晌,在少女露出看似嬌俏實則殺機隱現的笑容時,才緩緩開道:“人無傷虎意,虎有殺人心,殺人只為自救。”
林中重又恢復了安靜,少女的表情,和篝火一般,忽明忽暗。
“大奕人?”
雲行烈微微頷首:“雲行烈。”
少女慵懶的揮了揮手,林中簌簌作響,很多身著軍裝的人影紛紛浮現出來,漸漸靠攏在少女身邊,最後一個人出來時,和雲行烈擦身而過,裝束卻與其他武士大為不同,身穿銀白色的棉袍,神色冷若冰霜,對雲行烈視若無睹。
雲行烈寬了寬心,心道,這群人究竟什麼來歷,氣勢倒是不為不凡。
雲行烈還未從剛才的詫異中回過神來,那名蒼狼貴族少女就帶著所有人朝著林子深處行去:
“美味值得回味,希望有緣再見,大奕人!”
對於雲行烈而言,這簡直髮生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得遇見差點讓自己死於非命的這群人,又莫名其妙的撿回一條命,不過雲行烈心中卻在想,如果是這種生死掌控於別人一句話之中的,那可千萬別再遇見的好。
看著少女帶著所有人離開了自己的視線,雲行烈終於完全鬆了一口氣,雖然糟蹋了自己明天的口糧,不過,半隻野豬肉換一條命,也算划算吧!
半個月後。
一處山谷中,一堆堆的篝火散發著明亮的光芒,也順便將食物的陣陣香味,飄送出很遠。
雲行烈此時格外篤定,他已來到了整座山林的邊緣,離山外的廣闊世界不遠了。
自從那天晚上與那蒼狼貴族少女這群人遭遇之後,雲行烈便再也沒吃上過一口熱食,喝上過一口熱水。
山林子裡面的寒冷日愈一日,天上也佈滿彤雲,一場遮天蓋地的嚴寒大雪眼瞅著就要到來,也使得雲行烈不得不加快腳程走出這山林。
向西,很可能到達天定郡沿岸,向東,則是大奕帝國的北方邊塞城新隴郡和上狄郡。
天定郡再往西,卻是一片未被開發的無主大地。
只是因為人跡罕絕,也許更安全一些,然而道途艱難,倘若發生其他危險,卻是無可他想。
故而,雲行烈選擇向東,因為距離上離大奕的嶦州更近一些。
大奕總共一十六州:潁州——大奕帝都所在。
其餘壹拾伍州分別是:
洛州、靈州、寧州、武州、衡州、定州、涇州、肅州、弘州、霸州、蒼州、嶦州、朔州、夏州、鬱州。
現在,山谷中的一切,都預示著,他很快就能走出這片充滿未知的山林之地了。
因為山谷中燃起篝火的流民,穿著更加齊整些,顯示著他們剛入山不久。
這群人數量很多,山林生活對他們似乎還顯得那樣陌生。
當然,無疑這也是一群避難離家的流民。
和之前雲行烈遇到的那些流民本質上或許並沒太大不同,從隱隱傳來的話語聲中,很快便讓雲行烈明白,他們同樣是在躲避戰亂禍害不得不選擇躲入山中的百姓。
雲行烈默默的觀察著這些人的行為舉止。
因為,他還盤算著能否混入這些流民之中,探聽一下山林外的形勢道路,至少比起之前那群流民,眼前這些人還不算太過危險,多多少少還殘留著道德人性的約束。
只是很快讓雲行烈打消這個念頭的是這些流民之間的分群而據。
在林子裡並不明亮的火光搖曳下,,雲行烈敏銳的察覺出了壓抑的氣氛和危險的氣味。
其中一群流民,人數約有十幾口,穿著舉止食物的大同小異表露著他們很可能來自同一個地方:破衣爛衫、難以下嚥的乾糧,孱弱的女人,羸弱的孩子還有殘弱無用的老人和生病的男子
而另外一群流民,卻分明的不同,他們有相對整潔的衣服,精壯的男子保護著,他們的晚餐也更加精細,甚至還有酒香傳來。
咫尺之隔,兩層世界。
這種抬首可見的不公平,便是危險和爭伐的來源。
外圍幾個瘦弱的流民,在雲行烈不遠處的篝火邊,小聲地嘀咕著,偶爾扭頭望向不遠處的那些更好的流民群,眼中閃滿是濃濃的羨慕以及嫉妒。
“同樣是狗日的逃難,憑啥他們要啥有啥,咱們卻只能這般猥瑣!”
“就是,看他們那幾個狗東西,也配享用那麼好吃食。”
雲行烈心知,過不了多久,也許是下一刻,他就將見到一場暴亂會發生。
這在朔北物資匱乏的土地上,極為尋常。
流民之間也有貧富的差別,朔北更為險惡,所以許多慘劇也就此頻繁上演。
由此可見,雲行烈深深感受到,這幾年朔陽城老軍士們口中懷念的當年強盛的大奕帝國,已經處於風雨飄搖之中了。
這些流民,最終極有成為嘯聚山林匪患的可能。
夜更深了,李破蜷縮在篝火旁邊的枯樹邊打盹,一邊盤算著還有多久天才會亮,因為等到天明,氣溫會暖和起來。
突然間,雲行烈被一陣劇烈的吵鬧聲驚醒。
雲行烈抬眼看向山谷中還留有餘燼的篝火堆,篝火堆邊上有人已是鼓譟而起。
視線最近的距離,幾個漢子在狂呼亂叫著什麼。
聲音中充滿深深的嫉恨之意,似乎是在咒罵著什麼。
雲行烈無奈的支起身軀,好在睡意不濃,他握了握手邊的短刀,考慮著等下如何自保。
一如他的預料,在惡劣環境中,逃難的人群只想到要先爭奪儘可能多的資源。
這就是人心,也是人性的本然。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性本然的面目,只是有些被掩蓋,有些被釋放。
一個流民中高大的漢子將他手中的鐵棍高高舉起大聲疾呼著。
他的身邊,不時有人應和他,使得他很快就取得了不少流民的擁護,一躍成為這群流民的首領。
雲行烈心中哂然,莫非這就是匪徒聚首,山賊為非。
下一刻,殺戮頓起。
這個大漢為首領的流民手中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兵器,衝向另外一群尚未做好準備的流民群中,開始瞭如野獸般的殘殺。
“殺光惡徒!”
行兇的一方反而誣陷另外一方是惡徒。
他們打著除惡的口號肆行妄為。
到處都是被殺死的流民,到處都是血跡,到底都是屍體。
混亂,夾雜著婦孺無助的哭叫。
成年的男子們,拿起身邊的各種物件,進行著搏鬥抵抗反擊。
雲行烈看著這群人的鬥爭,聞著空氣裡飄蕩著的血腥,一顆心卻變得更加冷漠了。
他一動不動的注視著這一切,有人從他身旁跑過,有人在他身側殞命。
暴亂在天亮後結束,獲勝的一方在首領的指揮下正在收著戰利品。
貪婪而殘狠,在這些勝利者的嘴臉上表露無遺。
雲行烈厭惡的皺了皺眉頭,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站住。”
一個流民看到了起身離去的雲行烈,帶著勝利者獨有的傲慢叫住了他。
雲行烈心中冷笑一聲,停住步伐。
“他也是惡徒,殺死他——”
這名流民居然對著雲行烈的背部,高喊一聲。
下一刻,三個已經在昨晚殺紅了眼睛的暴徒衝雲行烈揮刀奔了過來。
“找死!”
正因為厭惡而無處發洩的雲行烈更加憤怒了。
他握著手中鋒利的短刀,盪開對方揮砍過來的刀之後,將衝在最前面的暴徒乾淨利落的斬殺掉之後,對後面的兩個行動緩慢的暴徒也毫不留情的手起刀落,斬斷了他們的脖頸。
雲行烈腳邊多了三具屍體。
雲行烈冷眼看著剛才對著他喊站住的流民,嘴邊微微揚起笑容:“你過來!”
那名流民根本沒有想到雲行烈如此悍勇,心中嚇了一跳,但他看了看就站在他身邊的高壯的首領和周圍十幾個流民同夥,膽氣不由得壯了一些。
“你這個惡徒,果然兇惡。該死的賊徒,還不快過來受死!”
雲行烈不再看他,而是轉頭看向這群人的首領。
那首領也正打量著雲行烈。
四目相對,空氣在兩雙眼睛裡碰撞出了火花。
過了一會兒,那名首領突然發出呵呵一笑:“哈哈哈,好,有膽量,這位兄弟,不如加入我們。”
雲行烈踢了一腳腳邊的一具屍體,嘴中爆喝出一句:“給我滾!”
流民首領和眾流民顯然被他這一爆喝嚇了一跳,那原先讓他站住的那個流民更是嚇得一哆嗦,躲到了其他人後面去了。
流民首領回頭左右看了看其餘的流民,又看了看雲行烈手中還在滴血的短刀之後,臉頰抖了抖,嘴巴囁嚅了一下,最後轉過了身對其他流民說道:“別管他,收拾好東西我們走。”
說著話,流民首領帶著眾人朝著另外一個方向毫不停頓的離去。
雲行烈冷笑道:“還算識相。”
此地不宜久留,自己也需要趕緊離開這裡。
雲行烈調轉方向,決定繼續向東南方向行進。
“大哥哥救救我……”
一聲略點稚嫩的孩童之音從一處隱蔽的樹腳邊傳來。
雲行烈好奇的循聲走近。
若不是小孩子刻意呼喊,這個地方還真不容易被發現。
雲行烈也是查詢了好一會兒,才在一棵粗壯的老樹後面,找到了露出小腦瓜子的一個小孩子。
+++
夕陽漸漸染紅天幕,映照著馬上的兩個人也泛起了鮮豔的紅。
“你叫什麼名字?”
雲行烈將昨晚從樹根邊上帶回的小孩兒放到馬背,讓他坐在自己的身前。
兩人一騎沿著腳下寬闊的大道朝著南面賓士而去。
胯下這馬匹是從幾個山腳下準備對雲行烈兩人行劫的流民手中搶奪過來的。
過了前方那條橫亙在眼前的大河,名為鬱河。
鬱河東側,有一座不算太大的縣城,叫做鬱致縣。
縣城在鬱水之東,歸屬新隴郡治下,仍舊屬朔州領地。
鬱林村,位於鬱致縣外,坐落在鬱水河畔。
鬱林村也不大,居住在村子裡的人,八成多姓林。
餘者大都是林氏親族,全村也算得上是一個大家族的成員。
就朔州而言,鬱林村不足為道。
但是在鬱致縣,這座有著百戶人家,人口約有三百之數的村莊,林姓,無疑是當地第一大族。
“岑澈!”
小孩兒回答完雲行烈的問話後,就不再開口了。
當一匹老馬馱著背上的兩人緩綹進入鬱林村時,引得村中人一個個好奇的探出頭來觀望。
村子不大,在這亂世,卻是很少有人會來這個地方,所以村民們都想知道騎在馬上的這兩個人是什麼來頭。
“會不會是朔北外的蒼狼部落的蠻人?”
“我看不像,蠻子細作還敢就帶著一個娃娃進村?”
“倒也是,也許……是流民吧,聽說那邊遭了蠻子的災,很多人都逃出去做了流民呢!”
“可能吧…可咱這偏僻荒村,也沒啥子可圖的呀。”
說這話的人有些緊張,因為他也知道流民一旦進村,有什麼結果卻是無法掌控的。
“路過?對!肯定只是路過。”
“對對,還是你老毛頭說的對。”
一時間,村民們議論紛紛。
一個村婦突然間像是發現了什麼,帶著訝異和驚奇的將聲音都有些放大了說道:“你們快看,那馬背上坐著的那個小孩兒,是不是去年老岑家走丟的那尕娃子。”
聽到這婦人的聲音,眾人也紛紛像是發覺了什麼似的,趕忙仔細瞧了過去:“咦,還真是有點像,怪不得他兩剛才進村的時候,我就覺得小娃子身形有點熟,原來是他。”
“是啊是啊,被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是呢!”
雲行烈騎在馬兒身上,耳朵是不是聽得村民們說著話,看著身前這個據他自己說已經年滿十三歲了的孩子,思緒卻不知道飄向何處,生存,竟是如斯艱難!
“到了,這裡就是我家。”
名字喚作岑澈的小孩兒手指著一間邊上長著一株碗口粗細的枯樹的茅草屋子說道。
枯樹光禿禿的,一片葉子也沒有剩下。
房子更為簡陋,屋頂以蓬草遮蓋,木門卻閉著。
雲行烈一拉韁繩翻身下馬,將岑澈也抱了下來。
“爹爹,孃親,我回來啦,你在家裡嗎?”
岑澈站在屋門邊,神情侷促的高聲喊道。
一小會兒後,只見小屋咯吱一聲開了一道縫,一個髮髻散亂,面色枯槁的老者探出頭來。
“尕娃?”
老者看見岑澈,頓時呆愣住了。
他連忙開啟屋門,驚喜中噙著淚花的走出來,:“尕娃,你終於回來了?”
老者將瘦小的岑澈緊緊抱在懷裡:“尕娃,爹好想你哇…嗚嗚…”
“爹,尕娃也好想念你呀…嗚嗚…”岑澈被他爹緊緊摟在懷抱裡,眼淚頓時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
哭了一會兒,岑澈似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問道:“爹,孃親呢!”
老者聞聽此言,乾瘦的身軀似乎趔趄了一下,傷感的情緒卻越發收拾不住的湧出來:“尕娃啊,爹對不住你啊,爹…你孃親她…她…哎——”
岑澈聽到這話,心頭升起不好的預感,但還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沒有流露出什麼。
也許是夜色暗淡的緣故,老者,也就是岑澈的父親像是才看到雲行烈,微微一愣:“這位是?”
“老伯你好,在下雲行烈,偶遇你兒子岑澈,聽他說家住這裡所以就帶他回來了。”
雲行烈朝老者點了一下頭。
“爹爹,是這位大哥哥救了我,送我回來的。”
岑澈連忙解釋。
“先進屋吧。”
老者引雲行烈、岑澈走進屋子。
屋子不大,分成一個灶間、一個榻間。
灶上有一隻剩了一點點米粥的黑鐵鍋。
榻間只是砌了一張土炕,當做休息之用,角落燃著一支燭燈。
雲行烈、岑澈和他爹三個人坐在土炕沿上。
“去年,尕娃她孃親生了一場重病,可家裡連鍋都快揭不開了,哪兒還有餘錢給他娘看病啊,實在是沒辦法,這樣的世道,實在是沒辦法啊,尕娃,是爹對不住你啊…但凡有一點點盼頭,俺們也不會給你送走啊。”
說著說著,岑澈的爹岑二眼淚就止不住的流下來。
“爹,尕娃並不怪你,尕娃知道,尕娃給林屠夫家做工,可以換錢給孃親治病,尕娃是自願的。”
岑澈也是一邊哭泣著將腦袋埋進岑二的臂彎,一邊安慰著他的父親道。
雲行烈卻是知道,岑二雖說是送岑澈去林屠夫家做工,實則多半是將自家孩兒賣給了對方吧,否則,一個不滿十三歲的小孩子做的工,賺到的錢,怎麼夠給岑澈孃親治病的。
只怕是岑澈心中也是清楚的,只是為了爹爹別太難過,才假裝不知道吧。
想到這裡,雲行烈不由得對小小的岑澈多看了幾眼,暗中嘆息他身世可憐又對他的理解心讚賞。
“可…可即便是這樣,你孃親她也…救不回啊。”
岑二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如果你孃親知道你回來,不知會有多高興。”
“對了,尕娃,你是怎麼遇到這位雲小兄弟的,你們是在哪兒相遇的。”
岑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雖然說是說送岑澈去做工,可是賣出去的孩子,哪裡還有討回來的可能。
崇凉縣可是距此百里之遙的西邊,得翻越好幾座山脈,縱然認得路途,他一個小孩子又怎可能一個人逃回來,當初,若非林屠夫要去崇凉縣販肉,只怕自己也沒法講尕娃送那麼遠。
家在鬱致縣的林屠夫每次去崇凉縣,來回可也得費去個把月的時光,那還是他一路上趕著馬車繞過座座山脈才安然抵達的時間。
“爹,尕娃說啦,是雲大哥哥帶我回來的,去年林屠夫將我帶到崇凉縣以後,將我交給了崇凉縣最大一戶富豪人家,家主人是叫做什麼玄浩,我便一直待在他家裡,後來不知道什麼緣故,來了一群打扮得不像咱們這邊的人,大概就是蒼狼部落的人吧,跟玄浩進行了什麼交易,然後上個月,玄浩就帶著我和另外十幾個小孩,一塊趕往一個地方。”
尕娃一邊思考一邊繼續說著:“後來,就在那座不知道叫什麼的山上,兩幫子人打了起來,玄浩就丟下我和幾個小孩,獨自跑了,其他小孩走失的走失,被殺的被殺,就只有我躲藏在一棵好大好大的樹樁邊,被一叢叢雜草遮掩住,沒有被人發現,最後才遇見雲行烈,被他給救了的。”
“原來如此,這得好好的謝謝你雲大哥,且別說那麼多,天色已經晚了,都餓了吧,我給你們做飯。”
岑二下炕走向灶間,卻立刻走了回來,臉色帶著尷尬說:“家裡沒米了,我去村裡借點米生火。”
說著話,岑二麻溜的推開掩上的屋門,走了出去。
“雲大哥,家裡已經是這種情況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岑澈將目光投向靜靜思索中的雲行烈,輕聲開口說道。
“日子還真是蠻苦,原本以為離開朔陽,會好過一些,卻想不到原來都差不多,塞外面對是刀兵的兇險,塞內卻是生存下去的眉睫之急,唉,老百姓的日子真夠苦的。”
雲行烈看著隱約搖曳的燭光,陷入了沉默。
“雲大哥,不如我們去中原投軍吧,我聽崇凉縣的人們說起過,大奕朝廷似乎是要對蒼狼部落開戰了,也許我們去投軍,還能填飽肚子,不讓自己餓著呢。”岑澈目光灼灼,看了一眼掛在雲行烈腰間的狼頭短刀,說道:“雲大哥,我可以摸一摸你的這把刀嗎?”
“當然可以。”雲行烈解下刀,遞給岑澈。
透過白天沉默的接觸和晚上回到家以後判若兩人的岑澈,雲行烈深深感受到身邊這個小男孩身上透露著的一種堅韌毅力。
他說去從軍,也許對自己來說還算是個有盼頭的好路子,可是他才十三歲,又因為飢餓,身體這麼瘦小,如何能夠在艱苦危險的軍營生存下去,就算是幾個**也會隨時有機會要了他的性命。
可眼下,又能有什麼別的法子呢。
岑澈把玩著手中的短刀。
雲行烈想了想,正準備開口說話。就在這時,一個男子的聲音從屋外大聲傳來,聲音中帶著焦急道:“不好了,岑家老伯在林重家門口被打了!”
“什麼!?”
雲行烈和岑澈一聽,立刻騰地從炕上站起。
“發生什麼事情了,是誰這麼無理,竟然打我爹?”
說話間,兩個男子,如同兩頭豹子般,一下子推門衝了出去。
天上一輪彎彎的月亮高懸。
一間亮著微弱燈光的民居門外邊,傳來喧雜聲。
“老東西,也不瞧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就你這半死不活的模樣,也敢朝老爺借米,老爺家也是你配借的麼,啊!”
一身破爛乾瘦的岑二畏畏縮縮的跌倒在地,一個精壯的成年男子,正在家門口外對著來借一點米下鍋煮飯的岑二怒喝叱罵著。
周圍圍了幾個左鄰右居看熱鬧的三兩人群,卻是無人敢上前勸阻。
只因為眼前這撒潑的男子是本村一惡,雖然說這個村子確實是小,卻也擋不住村霸的誕生,眼前這林重就是本村霸首,手底下還有三五個跟隨他的伴從。
在村子裡橫行霸道,坑蒙拐騙,加上欺壓良善、偷雞摸狗,卻是讓這小小的村子裡的人們敢怒不敢言,就算是村正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招惹林重。
眾人也想不明白,為何今晚岑二偏偏就惹上這歹客。
“林老大,咱老頭子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黑燈瞎火的咱老頭沒打眼看清楚是你的家……”
岑二語氣中帶著畏懼辯解著。
“呦呵,您老眼睛是抬天上去啦,這偌大的房屋,您居然沒看著,這是不是說明您老從沒把老爺我看在眼裡喲。”
說著話,林重朝著岑二高高的舉起了右手,扭身就要接著打下去。卻不防備右手被人從身後鉗制住了,林重一下子似乎是難以置信,居然還有人膽敢跟自己對著幹,他轉過身來,卻發覺一張陌生的面孔下是一個年輕的男子。
此時男子仍然緊緊捏住林重的手腕,讓林重脫不開手,林重雖然不認得對方,卻一向是不吃虧的性子朝著男子破開就罵道:“狗東……”
下面的話語還沒有出口,就被對方伸手在臉頰上左右開弓連著甩了十幾個耳光,林重剎那間懵了,想還手,卻發覺一絲兒力氣也用不上。
男子對林重搧完耳光之後,抬腿一腳將他踢了出去。
“爹爹,你沒事吧,我扶你起來。”
一個噙著淚花的小男孩將躺倒在地上的岑二用力扶了起來,岑二這才看清楚,原來是聽到事情後急忙趕來的兒子岑澈和雲行烈。
“好孩子,爹爹沒…沒事。”
岑二忍者身上傳來的疼痛,努力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在岑澈眼裡是多少有點難看。
“哎喲,你小子活膩味了,知道老爺我是誰麼……”
年輕男子見林重居然還不知錯,踏步走了過去,接連抬腳,繼續對林重不停踢著。
“哎喲,好痛……好痛哎。”
“啊呀,好漢別提了,我錯了,我錯了,不敢了。”
終於禁不住年輕男子不停的踢,林重終於開始討饒。
雲行烈冷漠的看著林重語氣加重說道:“道歉!”
“是是,我道歉,我道歉,對不住了岑伯,實在對不住了,都是我的錯。”
看到這一幕,已經越來越多的圍觀的人群紛紛在猜測這個出手不凡的年輕人究竟是誰,居然可以打得林重討饒,難道就不怕明天林重報復嗎?
村子的人其實害怕的不僅僅是林重和他的那三五個跟班,最重要的其實是,林重有個大哥在鬱致縣擔任縣尉。
鬱致縣雖說也只是一個僅有三萬多住民的小小縣城,可是林重大哥林深手底下可是管著縣城三班衙役皂卒的實權人物。
皂隸、捕班快手、民壯統共加起來足有一百多好人。
這才是林重可以在村子裡肆無忌憚的真正原因。
而林重也是一個氣量狹小、睚眥必報的主,儘管眼下看是討饒了,可村裡的人誰都明白,只要明天他向在鬱致縣當縣尉的大哥告訴一聲,只怕頃刻間就有一群精壯公門中人前來抓捕這年輕男子,隨便按一個罪名,就足以教他不死也要扒一層皮了。
只怕岑家父子也會遭到報復。
雲行烈掃了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一眼,對他們為何不出手相助也略略有些明瞭,單是從他們懷著畏懼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眼前這個被自己踢翻毆打的男子,只怕平日就是一個不好相與的角色。
當然雲行烈本來也並沒有對別人有指望,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儘管現在的他還是一個弱小的人。
“岑伯,我來揹你回去吧。”
雲行烈不再管別人的眼光,他走到岑二跟前,彎下腰讓岑二上來。
“這怎麼使得,這怎麼使得。”
一輩子老實巴交本分的岑二此刻倒是有些難為情,雖然剛才被林重打得直不起腰,可是要讓他就這麼揹著回家,而且米也沒有借到。
只是看眼下這架勢,晚上恐怕是借不到米咯。
岑澈扶著他爹,見父親不肯讓雲行烈背,說道:“爹,沒事的,你讓雲大哥揹你吧,雲大哥一身的力氣,揹你回去就當鍛鍊身體啦。”
“這…這…”
岑二仍在猶豫,卻被雲行烈一個姿勢架到了背上,他也只好連連說著:“麻煩了,太麻煩你了。”
岑澈跟隨著父親一路被雲行烈揹著朝家裡走去。
圍觀群眾也紛紛散了,只是三人並沒有注意到,議論紛紛的人群中,一道帶著深深憤恨怒氣眼神的身影沒有返回亮著燈光的家中,而是朝著村子中另外一個方向悄然行去了。
岑澈幫著雲行烈將父親岑二安頓好,之前來通知的那個男子名字叫做林遠,見岑二被毆打又沒借到米,於是偷偷從家裡拿了一瓶跌打藥,和一點米糧。
岑澈代替父親謝過林遠後,給父親上了藥,然後在鍋子裡將米和水一起倒入,準備生火煮飯。
因見房間裡已經沒有柴禾了,於是說道:“家裡邊沒有拆了,沒法燒飯,我去砍點拆來,雲大哥你就待在家裡面幫我看著點我爹爹。”
雲行烈應承了,便在一張用了很久的圓木樁上坐了下來,這張圓木樁估計是這個家裡面唯一的凳子了。
“雲大哥,借你的刀砍點柴。”
眸子中閃爍著複雜神色的岑澈看著雲行烈開口說道。
雲行烈心中一動,似乎是知道了岑澈的目的,看了一眼眼神堅毅的岑澈,便毫不猶豫爽快的將之前被岑澈把玩後放回到矮桌上的短刀仍了過去。
“小心點!”雲行烈淡淡的說道。
“我曉得。”說完這句話之後,岑澈推門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看著這道瘦小孱弱的身影迎著漆黑的夜色走出門外,雲行烈嘴角浮起一抹苦澀而無奈的笑容。
不過他心裡卻對岑澈更加加深了好感。
也許這才是亂世中男兒應該有的性子。
轉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過去了的岑二,雲行烈從圓木樁上站起身來,悄然跟了過去。
+++++++
天黑得更加不見五指了。
之前的紛擾,也歸於寧靜。
此刻的鬱林村,人們在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憊之後,都已經回家上炕休息……
日升而作,月升而眠,世人大抵如此。
天上那輪月亮此時卻有些明亮,恰好照在鬱林村一條狹窄的小徑上。
村子裡的這條小徑旁,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岑澈一身破舊的衣衫,藉著漆黑夜色,來到一間屋子後的低牆邊。
見四周無人,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牆腳下,分開掩蓋著的枯草,就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狗洞。
岑澈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寒氣,提了提神,便矮身從狗洞飛快鑽了進去。
這是林重家的後院,有前後兩間房舍。
前面是當做居住用,後面岑澈所在這一間則是放置雜物。
岑澈心知晚上雲行烈削了林重的面子,以林重這種潑皮的性格,怎麼會忍氣吞聲的嚥下這口氣。
且不說岑澈早就知道林重親大哥在鬱致縣當縣尉,單就是他在這村子裡的那五個伴當潑皮,也都不好相與,保不齊,明天還會來尋自家的麻煩。
岑澈在剛才回家的路上就想明白了這一點,加上這一年來在他鄉的所見所聞,更是讓這個原本單純的少年早就心性變得不同以往。
爹爹岑二是個忠實憨厚的人,從來都是吃虧不作聲,這一次,若非雲大哥出手,只怕父親還指不定被林重這個雜潑怎樣欺辱,身為人子,如何不憤怒。
雲行烈雲大哥倒是個膽大心細的傢伙,但這件事卻不想麻煩他。
所以,岑澈決定自己來尋個安生。
林重的家,自己大小就在村裡外,熟得不能再熟,儘管離開村子一年,不過他相信林重不會改變這個屋子的什麼……
岑澈進了林重家雜屋,觀察了一下情況,貓著腰貼著牆根,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房間門口朝外邊看去,見屋子外也是黑漆漆的鴉雀無聲,便輕輕推開雜屋的房門,然後在夜色的掩護下摸到林重的居室。
和岑澈所料不差,晚上林重被雲行烈一頓好打後自然感受受辱,此刻,應該是去尋找其他潑皮商量去了尚未回來。
岑澈閃身進入房間,順手將房門關上。
黑漆漆的,也看不清楚裡面的擺設。
岑澈微眯著雙眼,努力的適應了一下這房間裡的黑暗,深一腳,淺一腳的摸索,很快就探清楚了房間的佈置。
正對著大門,是一張抵著牆壁的低矮的炕榻。
床前有一面低矮桌案,上面擺放著粗糙的茶具。
岑澈又摸索片刻,很快便發現這牆角處擺著一個櫃子,高約一丈有餘。
岑澈把狼頭短刀收好,開啟櫃子的門,整個人和刀都躲藏了進去,關上櫃子門然後蜷縮著身子,閉上眼睛默然不做聲的仔細探聽著櫃子外的動靜。
過了不知道多久,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岑澈透過櫃門縫隙向外看去:只見黑影綽綽,緊跟著房門被人推開。
略帶醉意的林重,被一個潑皮伴當攙扶著的走進房間。
“我明天定然讓岑家父子不得好死!”
櫃子中的岑澈聽聞此言,眸子一冷。
叫誰不得好死!
“大哥,放心吧,明天天一亮,我便和林三兒一道去鬱致縣請大老爺般兵過來,定要讓那三個雜碎知道知道馬王爺幾隻眼,到時候教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潑皮攙扶著林重在床上坐下,同氣相應的說道。
林重醉醺醺的一擺手說,“四兒啊,你回去歇著吧……明天一早你還要去縣城……”
“那大哥你真沒什麼事情吧,有什麼還要我去做的,儘管說一聲。”
“沒事了沒事了,回去吧,回去吧!”
林重不耐煩的揮著手,林四連忙退出房間。
此刻,兩個人都對那掩藏在櫃子裡泛著森冷的眸子,毫無所覺。
林重端起桌上的一碗水,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
櫃子中的岑澈靜靜的等待著,他的心跳彷彿都在不斷加速,渾身上下也因為沒來由的緊張而變得發燙起來。
再次抬頭,卻見林重已經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岑澈努力想讓自己平靜,所以並沒有急著動手,繼續蜷縮在櫃子內,一動不動。
大約半個時辰左右,屋內燭光搖曳,忽明忽暗。
林重鼾聲大作,顯然已睡熟了……
岑澈慢慢撐起身子,伸了伸略已乏力的腿,輕輕推開櫃門,而後匍匐著身子怕了幾步過去,然後又等待了片刻後,見林重確實睡得沉了,這才慢慢從地面彎腰站起,躡手躡腳走近炕沿。
岑澈輕輕的拔出短刀,就著屋中微暗的光亮,將林重那張令人厭惡的面龐,看得清清楚楚。
岑澈的心,卻更加砰砰跳動起來,他一點一點舉起手中短刀,刀尖慢慢靠近林重的脖頸,當短刀距離林重脖頸大約還有半寸距離之時,他兩手死命握著刀柄猛然用力……
噗——伴隨著血湧,鋒利無比的短刀,狠狠的扎進了林重的脖頸。
林重猛然睜眼,可沒等他看清楚,岑澈握著刀柄的雙手,赫然拼力一拉,刀刃帶著一股血水就離開了林重的身子……
林重瞪著眼睛,兩手手緊緊捂著脖頸,鮮血順著兩手汩汩流淌在炕鋪上,瞬間染紅了炕鋪。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岑澈冷漠的看著林重脖頸流著血水,慢慢死去。
最終,林重的身子抽搐兩下就倒在血泊中,瞪著凸起的雙眸一動不動……
岑澈動作乾淨利落,因此並未引起周圍的動靜。
夜色中,誰也沒有覺察到這邊發生的變故。
收起短刀,岑澈開啟房門,而後便悄然走出房間。
清冷的夜風拂來,令岑澈渾身打了一個哆嗦,之前因為緊張在身上泛起的汗被風這麼一吹,格外的冷。
他將林重家的房門關好,然後貓著腰一路小跑,重又返回到進來時的狗洞旁邊。
沿著原路返回,岑澈在狗洞外,把枯草重又掩蓋好。
四下裡看了一眼,見沒有人,這才順著小路一路小跑,離開了林重的家。
一下子跑出去半里地,岑澈這才停下腳步,手扶路旁的一株枯木,彎著腰大口喘氣。
岑澈的心緒也漸漸回覆平靜,想著趕快回到家,正要直起身子繼續走,忽然間從黑暗中衝出一個人,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好小子,做得好大事情!”
一瞬間,岑澈渾身彷彿篩糠般一抖,之前的冷靜全都化為驚懼。
---------------------------
岑澈家的小屋裡,燭光忽暗忽明,火苗搖曳不定。
蓋著鍋蓋的黑色鐵鍋正冒著騰騰的熱焰,熟米飯的香味從鍋裡飄出。
雲行烈、岑二還有岑澈三人相對圍桌而坐,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矮桌上的蠟燭,靜默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來。
岑澈瘦小的身體中,似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就要噴湧而出。那一身早已經髒破不堪的破棉衣上,帶著斑斑幹紫色的血跡。雲行烈眼中,岑澈臉上額頭雙手都染著血。
雖然他做的並不算太乾淨,但這份膽色果決卻是讓雲行烈大為讚賞。
岑二沮喪的神情此刻佈滿了自責、虧欠、難過、心疼。
“如今,那林重已死,未免打草驚蛇,其餘潑皮,我想暫時先不去動他們。”
雲行烈看看靜坐的二人,首先發話道。
岑澈抬起頭,木然的點點頭,臉色仍舊一片蒼白,終究只是十三歲的孩子,憑著一時血氣之勇,對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完全沒有頭緒。
“尕娃,你真的殺了林重?”
岑二語氣仍然滿滿的不可置信。
岑澈點點頭說:“爹,那潑皮折辱你,該殺!”
“我的兒呀!”
岑二本想說你真不該去殺人的呀,話到嘴邊卻變成:“是爹沒用,是爹不好……要不是爹非要經過他家門口也不會出這檔子事,我的尕娃,你沒事兒吧,有沒有受傷?”
“爹,我好的很,你別擔心。”
岑二繼而轉頭向雲行烈看了過去,似是在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辦。
雲行烈做好了決定,點點頭,“老伯,那林重作惡多端殺了也就殺了,沒什麼了不得,人已殺,此時嘆悔於事無補,與其懊悔,不如想想接下來怎麼做!”
“咱們……該怎麼做?”
“逃……”
雲行烈斬釘截鐵的說道:“今晚還沒有人發現林重已死,所以我們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可以逃,若天亮了被人發現林重的屍體,你我即便想走,怕也來不及了!”
“是……是……是……”
岑二有些語無倫次,神色慌張起來:“往……往哪兒逃……哪兒逃……”
岑澈抬頭掃了一眼雲行烈,然後轉頭看著他爹,似乎是想到什麼:“爹,表姑姑家可是在歸安縣?”
岑二一聽,連連點頭。
岑二有一個表妹楊蘭,嫁了歸安縣曹家為妻。
岑二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對雲行烈道:“要不然,咱們去那邊?”
“立刻動身……咱們馬上走。”
雲行烈當下一拍掌說道。
“那…那走吧。”
事到如今,老實巴交的岑二也沒有別的選擇。
雲行烈看了一眼岑澈:“岑澈,趕快換一身衣服。你這一身血漬,容易惹人注目。”
“我知道。”說著,岑澈便立刻低頭站起來朝內走去,心中卻默默道:孃親,對不起,孩兒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老伯,你快收拾一下物件。”
“那鍋子裡的米飯呢?”
岑二有些不捨的問道。
“包起來路上吃。”
夜色依舊,道路漆黑。
單刀的雲行烈、騎在掛著包裹的老馬背上的岑二、背上揹著米飯岑澈三人趁著這樣漆黑的夜色,悄然離開了中陽鎮
神不知,鬼不覺!
一直走出四五里地,岑二回身,眺望夜色中已模糊不清的鬱林村輪廓,突然長嘆了一口氣。
“老伯,可是捨不得離去嗎?”
岑二點點頭,“雖說不是本村人,可住了十幾年,總是有些留戀,而且孩兒他娘也…這次尕娃回來,還沒去看望過呢。”
“別難過了老伯,今天離去,若是有機會,咱們還是可以回來的。我相信岑澈不是尋常人,將來一定會有一番大作為!”
岑二深吸一口氣,看著岑澈,回道:“這次尕娃回來,確實是跟從前不一樣了,卻不知是福還是禍。”
“我聽岑澈說過想從軍,便知道這孩子心裡頭一定有大志向,絕非碌碌之輩,老伯你放心吧,你家尕娃終有展翅高飛的那一天,就像大雁翱翔天際——”
“哎,但願如此。”
說著話,三個人腳步停頓的繼續趕路。
天亮後,三人來到一條一分為三的岔道口,雲行烈指著東南方向的路突然開口說道:
“只怕無論是否發現林重屍體,那幾個潑皮是一定會去鬱致縣城通報的,就算潑皮不說,鬱林村裡人也會通報上去,到時候鬱致縣定當派人來查捉我們。可我們要抵達歸安縣也是要經過只有腳下這一條路,這條路卻是通往鬱致縣——”
“那該如何是好?”
一聽這話,岑二細想一下,果然如此,當下便急的臉頰都冒汗了。
岑澈卻是並不慌亂,他安靜的看著雲行烈,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有兩個辦法:一是咱們埋伏在半道上,將要去縣通報的人擊殺於路,此地偏僻荒涼,少有人走,縱使發現有人死在這裡,也是一天以後了。”
“不行不行,我們殺一個林重已經是萬分不好,若是再枉殺無辜,憑白奪走他人性命,絕對不行。”
岑二連忙拒絕了雲行烈的第一條建議。
雲行烈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他當然知道這第一條是絕對不會被岑二同意的,而且他心裡也不想多殺人。
“那麼,第二是什麼呢,雲大哥?”
岑澈這時候卻開口問道。
“我們走另外一條道理”,雲行烈微微一笑,指著手邊東北方向蜿蜒的土路說道:“我們先往這條路走,走上一天,此時只怕鬱致縣肯定是派遣捕手追了上來,然後我們卻繞道西南折回此地,和他們來一個時間差,最終透過鬱致縣去往歸安。”
“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要多走三天了?”
岑二疑惑的問道。
“雖然如此,不過至少可以安然抵達歸安,否則只怕我們是走不到歸安了。”
雲行烈說完淺淺一笑。
“那好,就這麼決定。”
岑二想了一下就立刻同意了,此時他對這個年輕的雲行烈也是產生幾分佩服。
岑澈則連連點頭:“爹,這幾天你若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說,千萬別自己扛。”
“放心吧,你爹我呀身子骨硬朗著呢,不妨事的!”
“嗯!”
三個人繼續起行,沿著雲行烈指定的路朝前走去。
當晚霞染紅了天幕的時候,三個人走到一間破廟,廟門口處豎立著一根懸掛著一盞破舊燈籠的高杆。
“我們去那兒歇歇腳,明早啟程趕路!”
雲行烈說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