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遇(1 / 1)
廟宇殘破,卻足可容身安歇。
夜半,氣溫陡降。
廟門外寒風呼號不止,撲打得廟門噗噗作響。
朔北郡日冷一日,似是將要降臨一場大雪。
一行馬隊自西邊緩緩而來,人數約有二十餘名。
車隊前後,身著大氅的騎士護衛保護著兩架華貴的馬車,由遠及近在破廟外停下來。
“伯南,到什麼地方了?”
隊首的一輛馬車裡,傳出一個略微疲憊而蒼老的聲音。
一名騎士聞聲催馬上前,在馬車邊恭聲回道:“景逸先生,此地已經接近鬱致縣,再有一日行程即可抵達鬱致縣了!
夜深了,趕了一天的路,先生也累了。不如在這間廟宇內歇宿一晚上,待天亮再啟程趕路,可好?”
車廂內沉默片刻,接著就聽見有人竊竊私語。
片刻後,只聽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伯南,咱們今晚就在這兒歇腳。”
“喏!”
車外的騎士應命,而後便朝周圍護衛下達了命令。
幾名護衛立即下馬朝廟宇內走去。
被稱為“伯南”的騎士也下了馬,準備請馬車內的人走出來。
可就在這時,只聽遠處傳來一陣兵器的撞擊聲,隱約間,似有人在搏鬥。
一名護衛從廟宇內快步走出,在騎士身前拱手道:“管護領,廟宇被人搶先佔住。我等試圖將其驅趕,不成想對方手中反抗,還傷了兩個兄弟。”
管護領聞聽部下稟報,雙眸不由得一眯,閃過一抹寒光。
“隨我進去。”
說著話,他探手抓起一杆按在馬背上的長槍。
十名護衛立刻跟他而上。
廟宇殘破老舊,不知道已經被遺棄多久。
廟宇正堂內,幾名護衛正和一個年輕俊秀的少年郎戰在一處。
管護領握槍觀戰,只見那少年郎身形堅朗,步伐穩健,似是習武多年。
一柄短刀精光閃閃舞得呼呼作響、煞是威風。
幾名護衛雖然,不斷展開攻勢,卻始終佔不到上風。
漸漸地,隨著那少年郎一個側身錯步,在護衛中閃轉騰挪,逼得護衛節節後退,大顯頹勢。
在正堂內側,還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年紀六旬上下的老漢,臉色戰兢摟護著身側一名小男孩。
那名小男孩子,年紀十來歲,身形瘦弱,只是那對眼睛卻透著倔強和憤怒。
這是哪兒來的三個人?
管護領心存疑惑,忽聞一聲巨吼傳來,那少年郎身隨刀轉,一招大殺四方,將護衛逼迫退出廟宇門外。
“好後生,休得逞強,接住我一槍!”
管護領縱身墊步跳進去,抄起長槍,更不打話焰騰騰一槍刺出,快如奔馬一般挾著一股風聲,噗的就到了少年郎跟前。
少年郎不急不忙,抬步向後澈了半步,刀身橫擋胸前。
只聽噹的一聲響,管護領手中的大槍磕擊在少年郎刀身上,少年郎借勢退出數步,做出攻守俱佳之態,蓄勢待戰。
管護領呵呵一笑,手貼著槍桿往後一收,緊跟著抓住槍桿尾部,高高舉起長槍,順著少年郎頭上狠狠劈砸而下。
這看似簡單的一槍,少年郎並不輕敵,他眉頭微微一蹙,側轉身形閃過這雷霆般的一擊,瞬即腳下連動,欺身上前,手中短刀斜斬向對方脖頸。
管護領卻不慌不忙,雙手鬆開長槍,身形卻在剎那間轉了數轉,一眨眼間就來到少年郎的身後,那槍尾對著猶未收住身形的少年郎背部狠狠一敲。
少年郎一個趔趄,身體便蹬蹬蹬蹬往前衝了數步。
管護領哈哈一笑,“後生,你上當了!”
還未等少年郎回過身來,長槍陡然在他手裡翻轉,泛著銀光的槍刃已抵在少年郎的頸部。
少年郎閉上雙眼,心道一聲:完了!
可等了一時,卻不見對方任何動作。
少年郎睜開眼,卻見明晃晃的槍尖,只在他眼前晃動。
“要殺便殺!”
管護領哈哈一笑,突然將大槍往回一收。
“少年郎,武藝不錯!”
少年郎搖搖頭,“接不下你三招。”
“如此,我不殺你……只要你退出廟宇,我就當什麼事情也未發生,可好?”
“你——”
少年郎回過頭看了身後老者和小男孩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岑伯,澈弟,咱們走。”
樓挽著小男孩的岑伯是個老實人,答應一聲,把包裹收好就準備離開。
“且慢!”
隨著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驛站外走進三人。
兩名老者,一個少年。
其中一名老者看了一眼少年郎三人,開口道:“伯南,夜深煞重,人家先一步來,咱們又何苦做那惡人呢?少年郎,你們留下吧,等天一亮,我們就走。”
老者說罷,看了另外一名老者一眼,見對方面帶笑容,也沒有反對。
少年郎猶豫了一下,朝眾人拱手稱謝道:“多謝。”
說著,他帶著那老漢和男孩走進另一邊,把鋪在地上的被單毯子挪了過去,讓出一個空曠的地方。
管護領輕聲道:“景逸先生……”
“大家都是行路人,能在這裡相聚,也算是一種緣分,也不過就是一個晚上罷了,咱們又何苦倚勢欺人呢?”
“喏,管洛依先生所言。”
“師佐、彧兒,我們裡頭說話。”
“景逸請。”
“師佐,請!”
“彧兒,讓護衛們拿幾床被子來。”
“孩兒知道。”
許是年久殘破多年的緣故,這廟宇殘破得有些嚴重。
屋頂一處已經破開,廟門也殘舊破損,寒風從門外,灌進了屋內。
幾名護衛各自抱著棉被拎著一盆燃燒的木炭,走進廟宇。
這正堂裡一下子變得溫暖明亮了許多。
景逸先生看了一眼縮在屋角的那三人,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棉被在打掃過的地面上鋪好之後,兩名老者和那少年面對面坐下,少年則在景逸身旁坐下,看著碳盆子裡裡燃燒的火炭,臉上露出一抹純徹的笑容。
“伯南,你也過來坐吧。”
管護領笑了笑,也不拘謹,在碳盆子邊上坐下來。
其餘護衛則全站在屋外,戒備著四周,幾名護衛已經在生火準備做飯。
“景逸先生,您這次從雍城回來,可是見過了州牧?”
老者點了點頭,“倒是見了一回。”
“那談得如何?”
白袍老者猶豫片刻,輕聲說道:“只怕驅狼是虛,吞虎才是實…我觀馮翊,亦非忠國之臣。此次朔平陽城淪陷於朔北之手,只怕是此人刻意為之,意在引動大奕天下之亂。”
青袍老者聞聽,不由得面露擔憂之色。
管護領管洛卻是,怔怔看著火盆子裡的炭火,嗆然不語,臉上露出一片迷茫。
“師佐,你這次遊歷朔北,可是有甚收穫?”
青袍老者聞言苦澀一笑,“我這次遊歷朔北,又往天定城拜訪摯友,所到之處,卻也無甚收穫……
不過,我途中卻遇到一位怪人,聞我所求後,佔了一卦,最後說了四個字。”
“哦?”
“他說將來若是天下大亂,若欲還復大奕江山安定,則有四字。”
白袍老者聞聽,濃眉一挑。
“哪四個字?”
“遮月遇星!”
“遮月遇星?”白袍老者將這四個字反覆在嘴裡唸了即便,卻始終不得要領。
“師佐可知這四個字究竟何意
“那怪人說完之後,就此遁去,我也是久久參不透呀!”
青袍老者搖著頭無奈笑道:“看來天機不可預知呀!”
屋子的那塊角落,俊秀少年和那對父子正枕著衣物和衣休眠。
俊秀少年卻是全無睡意,側耳聽著兩位老者的交談,心裡面也是湧起復雜情緒。
原來朔陽城是朔州州牧故意丟的?
這大奕天下真的就要亂了麼?
這俊秀少年正是雲行烈。
那對父子,就是岑二和岑澈。
他三人在天黑前就進到了廟宇,把破廟稍作打掃後,準備落腳歇息。
不成想,入夜有不速之客突兀自來,要將他們趕出廟門。
雲行烈自是不肯讓出廟宇,這才有了之前那場搏鬥。
“十年前,或許這山雨飄搖的亂世之徵就已然顯露了吧。”
青袍老者接過護衛遞過來的餐食,拿起筷來繼續說道。
“當年淳于、端木兩大世家爭奪朝堂權勢,極為激烈,兩方都想扳倒了另外一家,總是激烈爭鬥,而皇帝呢又剛剛接過江山社稷,巴不得大奕這最有權勢的兩大家族互相爭鬥,好讓自己坐穩江山。”
說著,青袍老者連連搖頭嘆息,“想必當時,兩大家族族長為了日後家族的穩固,為了化解新皇帝對兩大世族的猜忌而下殺心才,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吧。雖說爭鬥,可兩大家族誰也奈何不得誰,總是處於平衡之態勢,這就能夠既讓皇帝少了急切除掉兩家的心,卻可不使家族實力受損,本也是個好策謀。
可誰料想,人之不測,月之圓缺。後來,淳于世家族長倉促闔然離世,卻並未將此策略交待於繼任族長,導致新任族長以為勢必要擊垮端木家族,不擇手段。”
說到此處,青袍老者似是意興闌珊,便停住了口,不再繼續往下說。
“是呀,此事我也有所耳聞,若非淳于家族逼迫甚切,導致端木家族真正將彼看做敵手,只怕後來也不會發生那樣的慘事。”
“可皇帝陛下又怎麼會如此輕易就相信了刺客的話呢,那刺客一己之言如何能聽信,說淳于族長下令刺殺皇帝,淳于家族會這麼荒唐嗎?”
“若非皇帝有心剷除淳于家族,只怕也不會這麼輕易就了斷此案!這真是天心難測。”
“據說當年皇帝極為震怒,下令將淳于家族抄家滅族,在家將拼死保護下只逃出去一個小娃娃,如今卻是下落不明。”
“多半也是不在人世了吧。”
“如今轉眼就十年過去,大奕江山也是岌岌可危,受苦受難的還是那些蒼生黎明,若誰能拯萬民於水火之中,我桓家願舉家族之力傾心襄助,只願還得天下一片安寧。蒼天,可憐可憐這無辜的百姓吧!”
門縫鑽進來的夜風似乎將白袍老者的銀髮都吹動了一般。
“景逸先生不可如此,當顧惜身體要緊。”
一旁的管洛連忙勸說道。
雲行烈閉著眼眸聽著他們說著這些話,陷入一絲擔憂之中。
身旁岑二和岑澈已經安靜睡去,趕了一天一夜的路,真的是疲倦了。
“師佐,此次回去,有何打算?”
“嗯……我想回鄉里,收徒授業!”
白袍老者桓蕭聞言一怔,輕聲道:“怎麼,你避世歸隱?”
青袍老者慕容尹點了點頭,“其實這一路南迴,我都在思慮此事。如今局勢混亂,皇帝又處病危之中,各路州牧皆蠢蠢欲動。雖則有州牧誠邀我出山輔佐,只是此時不是時候,眼下這是非之中還是要且待之且慎之……”
他說到這裡,向廟頂破口觀看了一下:“星稀月暗,風勢太急,只怕就要變天咯!”
白袍老者桓蕭聞言頓了一頓,壓低聲音說道:“我一直覺得,師佐乃是如今這大奕,唯一可撥雲霧見明月的擎天之才,以師佐之才具聲名,天下英雄自然對師佐趨之若鶩,奉為上師謀主,何不擇一明主而輔之,豈非勝於空老林泉。”
青袍老者慕容尹聞聽此言,只是搖頭呵呵一笑:“景逸,你以為天下何人可當英雄之名?”
“大奕疆土廣闊,老已垂垂老矣,如何能夠得知那些英雄之名!”
桓蕭搖了搖頭,狡黠的笑了一笑。
慕容尹擺擺手:“哎呦呵呵,景逸何必自謙,桓氏百年聲望譽滿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對天下大事更是瞭若指掌,此番景逸你又長居朔州半年之久,更是徹痛國事,又何必在我這個老傢伙前面隱事瞞情,你我之間,更無不可說之事!景逸但說何藏!呵呵呵——”
“那我就以老邁昏聵之眼,姑且說之。”桓蕭也是呵呵一笑,“朔漠封疆,率兵平定正武三年朔州定邊郡守慕容興之亂,執掌朔州七年之久的朔州州牧北方名帥馮翊,可當得英雄之名吧。”
“馮翊雖掌兵機,卻只為一己自私而枉顧朔北十數萬百姓死活,此等人,縱使擁兵再多,土地再廣,又怎能令中原世家服心,沒有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援,他終究是成不得氣候的。”
慕容尹一口便否決了桓蕭說出的第一人。
“地廣兵多,掌蒼、嶦、夏三州之權,雄踞河北、根基厚重、錢糧廣盛,且禮賢下士,善待百姓,曲步疆可為英雄否?”
“哈哈哈,”此時聽聞此言,慕容尹忍不住撫掌大笑起來,“曲步疆雖有天時地利人和之便,然而其品性虛偽,坐等時機消失而毫無所行,不過一自守之凡庸之器,徒有其名而已,又怎稱得上英雄之名,師佐亦早知之,何必談論!”
“那麼此人如何?”桓蕭繼續道:“憑藉一己之力,崛起於布衣之間,才智卓絕,談吐不俗,且儀表過人,年僅三旬即已掌一州之重任。”
“師佐說的可是朱健嗎?”慕容尹接過桓蕭的話:“此人雖然才器謀略俱佳,只是可惜此人為圖功力,不顧大義,賣友求利,雖儀表堂堂,卻是一小人耳,他日必死於他自己的手裡,又何稱英雄!”
“那麼,程南衣、商遠舟又當如何?”
“程南衣驍勇異常,品性高潔,嗯,此人的確算得上是一代梟雄,只是性格略帶果躁,若是日後能夠修養心性,或許能成就一番霸業也未可知,至於商遠舟,”慕容尹搖了搖頭說道,此人,我卻是知之甚少,概因此人太強於韜光養晦,且看以後吧。”
“聽聞師佐話中之意,對這些人都是看不上眼的了,那不知道師佐心中,何人可當英雄之名?難道是燕縉祖嗎,倘若他也算得英雄,只怕我桓家可要和你師佐劃分界限了。”
說道到此句,桓蕭濃眉一挑,目光灼灼看向對面老者,略帶慍意。
“哈哈哈,景逸可真也太小瞧我了,天下何人不知,燕縉祖,把持朝政的國賊也!我慕容尹雖然不才,卻是不屑與此人為伍,更是瞧不上他。”
慕容尹一臉笑意的說道。
桓蕭這才放下心來,臉色恢復如常。
連著身旁的管洛也是緊張得提起了心,生怕兩老者會起衝突。
雖然知道兩人交情堪比金石,只是這兩位名重天下的老者卻都是倔脾氣,若是一旦發了脾氣,只怕自己夾在中間甚是為難。
管洛看向身側那名少年,卻發覺他早已經睡下了,不由得心中道:還是此子聰慧得緊!
慕容尹接著說道,“我所言者,乃我慕容氏同族之人,名叫慕容封,字公業,勇而有義,寬宏有略。如今雖然宣告不顯,我知日後必成大器!此前曲步疆想將此人留在身邊,卻被他婉言謝絕,後折轉南下,如今已入朝中任職!”
“原來如此,這慕容封之名,我卻是第一次聽到,師佐如此讚譽他,想必是一個真正英雄了!”
桓蕭捻鬚呵呵笑著說道。
“收徒授業…也許你是對的。我弘州自然是人傑地靈,賢才之多,堪稱過江之鯽,若得賢良而教之,亦是一大樂事佳事。既然你決意已定,我卻有一件事相央!”
慕容尹微微一笑:“哦?是什麼事呢?”
“我桓氏百年家業長存至今,靠的正是族中真正有才能之人帶領,否則早如顏家堙沒,又如何能成為我大奕最久遠之家族,如今我膝下三子,皆為尋常之人,勉力支撐家族之也,我今年也是將近六十,垂垂老矣,可嘆三個兒子並無一人可接我任,我若一旦鶴去,桓氏就會分散瓦離,不復當年矣!”
“景逸不必太過擔憂,有道是子孫自有子孫福,只要你三個兒子兢兢業業,謹慎行事,你桓家自可繼續興旺盛隆。”
慕容尹安慰道。
“故而,我這一路行來,執意帶著彧兒,你也知道,彧兒今年已經十五歲了,倒是頗有些智略,只是性子稍顯淡漠,我意欲將他培養成材,將來也好接任我桓家祖業,不知……”
說到這裡,桓蕭停頓了下來,看著慕容尹。
“景逸,你太客氣了,你我之間,還有何話不可直說,若是景逸不覺得我才疏學淺,就讓他過來吧,前幾年,蘇哲離去之前將平雲託付於我,我一直遊歷在外,無暇照顧,家中又無兄弟輩,一直覺得孤單呢。正好彧兒過來,讓他兩做個伴兒,一起讀書吧。”
“平雲,莫非是蘇哲次子,蘇平雲嗎?”
“景逸也知道此子?”
“怎會不知,此人年少,卻早露才氣,和彧兒年紀彷彿,如今這兩人都在師佐門下,當是弘州之幸事!”
“如此,我明日就帶彧兒回弘州!”
說完,慕容尹面露微笑,心中甚是滿意的看著一旁沉沉睡去了少年桓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