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勇衛(1 / 1)
四衛營的將士較之勇士營,還要多些。
畢竟起初便是天子四衛所整合,而勇士營則是從四衛中選精兵而成。
只是當年勇士營都躲不過被壓榨,四衛營又能如何?
而四衛營一見天子親至,頓時歡呼雀躍。
自打崇禎天子登基後,他們的日子好過了許多,起碼新上任的御馬監太監是個實誠人,該發的餉都會給他們。
只是萬事無對比無傷害。
雖然日子好過了,可一看隔壁勇士營處處都被天子緊著,刀槍火銃有多少發多少,為天子倚重,便覺得手裡的饅頭不香了。
而且二營長官偶爾相聚,勇士營的還要“抱怨”天子親自指導他們的讀書進度,隔幾天就要對他們考核一次,還會催作業……
“唉,這樣的苦,你們是沒有吃過的!”
張勇他們如此說著,還要強裝出痛苦之色。
痛苦得四衛營長官恨不得給這幾個畜牲一巴掌!
他孃的,
這算苦?!
你不想吃給老子吃啊!
老子他媽上桌就吃吃吃吃吃,給你全炫了!
可惜,
心裡再怎麼想也沒辦法。
天子就打算養勇士營,能咋樣?
四衛營長官每每想到這一點,就會後悔的把手下轉著圈打一遍,怒斥他們天子剛繼位那幾天,怎麼不是他們去乾清宮那兒杵著,讓勇士營撿了這麼大的便宜!
他好恨!
好在,
現在天子終於來四衛營了!
好好表現一下,好日子就有了哇!
朱由檢不知對方心中如此激盪,只是見了四衛營還算規整,比起最初勇士營還要齊全嚴肅後,便暗暗點頭,覺得方正化將他們管的不錯。
由此可見,
環境的確影響極重,
若是上下一心,政通人和,人和事哪裡會糜爛成那臭不可聞的地步?
須知嚴嵩當年,也是立志作為清白之臣的。
他看了一通,便把二營長官都叫來,說出自己的打算,“朕欲讓二營合併,號為勇衛營,如何?”
四衛營也有大量的虛冒空餉,二營合併,才算湊齊當年規定的一營編制。
如今朱由檢一口氣抄了幾個豪富,正是手頭寬鬆的時候,自然也要收兵買馬,再強底氣。
張勇唯皇命是從,而四衛營將官也是欣喜。
雖然頭上的名號要換一個,可好歹能平等待遇了啊!
總算能不過後娘養的日子了。
“好,那就讓方正化負責你們的日常訓練,朕會按照舊例過來檢閱!”
張勇應是,然後看向了仍舊一臉欣喜的四衛營同僚,心想這傢伙素來不通文字,看到書就頭疼,也不知道到時候怎麼交作業。
反正他是不會給這傢伙抄的!
而整編二營後,朱由檢也毫不客氣,把送進宮來的張世澤等勳貴子弟扔到了裡面,正好跟著原四衛營的人一塊操練,熟悉新的練兵方式。
話說張世澤入宮隨侍後,短短時間,便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畢竟朱由檢除了練兵上朝之外,還會在空閒之時看書學習。
而張世澤一路隨侍,其他時候都擺著威風凜凜的架勢,唯看到書本就露出一臉苦相。
且他入宮時間不長,跟著天子書沒讀多少,蹭飯倒是蹭得多。
有時候跟著朱由檢一塊在勇士營用餐,張世澤這位世孫的飯量都把營中日日訓練的將士給震驚了。
原以為商敬石那乾兒子,張石頭已經夠能吃了,誰知道還有個跟他不相上下的!
張石頭人也憨直,看張世澤連啃一籠屜的肉包子,也不甘示弱,特意又搬來一籠,坐他對面跟著吃了起來。
張世澤心中哼哼冷笑,也給自己續了一籠。
等朱由檢檢查完營中物件,同時對問考校了一番張勇高忠等將官後,轉過頭來看他,發現這人已經跟張石頭雙雙捧著肚子,躺在了地上。
於是朱由檢便知此人不同其祖父圓滑世故。
不過站隊倒是繼承了英國公一脈的祖傳天賦。
因其忠直,朱由檢的確打算好好培養他。
除了這一個,經過考察,還有先帝表兄王國興、定遠侯世子鄧文明以及朱由檢外家兄弟劉文炳性格沉穩,有耐性,可以栽培。
其他勳貴子弟,則是安靜一陣,便原形畢露,在宮裡對著人吆五喝六起來,被朱由檢給趕了出去。
……
“皇爺,登萊巡撫袁可立有銀章直奏。”
一回到乾清宮,王承恩便過來說道。
朱由檢將那奏疏拿起,親手撕開上面的銀白封條,翻閱起來。
袁可立在奏疏中,將自己回到登萊後的一月作為,簡單告知了天子,並額外說明了一件事——
毛文龍正在同遼東做交易。
不過此事並非其人有了異心,而是此前便有的定策,為防天子疑慮,故而多言。
東江鎮設立不久,且懸浮海外,近遼東而遠登萊,本就沒什麼錢可用,更別說朝廷動不動就停發糧餉,讓小小皮島更為拮据。
更別說皮島還肩負重任,要將沉淪於韃虜之手的遼東百姓救出來。
人一來,
因著皮島太小,還要用車船轉去山東之處。
如此,又是處處要錢。
袁可立也沒有錢,
因為當時大明朝的所有錢,都被拿去修三大殿了,六百多萬兩的花費,不止掏空了太倉,還把地方上預備賑災的儲備銀錢一併掏空,甚至還倒賣了無數國家資產。
袁可立把登萊梳理清楚,自然不易,又怎麼會有錢?
偏偏賊酋努爾哈赤手段殘忍,多番在遼東屠殺百姓,已然成一副煉獄之景。
於是權衡悲痛之下,毛文龍開始同遼東做交易,換取物資和轉運遼東難民的路費。
此非常之舉,一個不小心便要被人彈劾“背主投敵”,當誅九族。
故袁可立離職之前,常對毛文龍敲打警告,束縛這條悍犬,讓其不要掉到錢眼裡去,連是誰家的守門犬都忘了。
毛文龍也尊敬袁可立,常稱之為“老公祖”,並受之約束。
可之前,
袁可立不是回家去了嗎!
毛文龍本就驕橫,非尋常人可以駕馭。
一朝失去韁繩,就跟脫韁野馬似的飛奔起來。
更何況在某種程度上,文官武將並無區別,都是“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既然如此,只要自己富貴就好,管他買家是哪個?
袁可立再回到登萊,才知道在手下人的鼓動下,毛文龍已然計劃要跟遼東做大買賣,狠賺一筆了。
氣的袁可立當即傳信把毛文龍罵了一頓,並壓著這武夫寫了封請罪奏疏,將事情原委告知。
才在天子面前替毛文龍說了好話,誇他“忠心可用”,結果袁可立一回頭,此人便弄出來這樣的大事!
今日敢如此,
明日是不是就真的敢叛國了!
朱由檢於是令內檔司取來最近的奏疏,果然見到了毛文龍所書的請罪條子。
他將兩份奏疏一併擺開,又走到書房那遼東地圖之前,皺眉沉思。
邊將向敵方偷偷的倒賣糧草,朱由檢其實早有耳聞。
不止毛文龍,袁崇煥當年也賣過,遼東將門更是個個都打著算盤,有自己的生意經。
西南方向,朱燮元也上疏奏報,言說奢安之亂平定的差不多了,但朝廷想要“改土歸流”之風聞,已然勾得當地衛所將官心癢難耐。
只短短二月,便發生了數次衛所間為了爭奪土地而私鬥相殺之事。
因為他們內鬥,原本被招撫平定下的奢安之遺勢又有了再亂之傾向,搞得朱燮元滿心煩躁,只能提議暫緩此前商議好的,等奢安之亂一定便逐漸“改土歸流”,開發西南之事,將地方衛所安撫下去,避免朝廷四面開戰,左支右絀。
朱由檢心中也氣,卻又無可奈何。
因為這是整個大明朝軍備糜爛的外現。
若是其他人,朱由檢還會想辦法去懲治,譬如西南那裡,朱由檢便下旨訓斥了一頓,可東江卻不容有失。
遼東百姓還要靠著那小島活命。
等到袁可立繼續編練水師,人數船隻足夠了,毛文龍也就會從悍犬變成乖狗了。
正如袁可立此前所言,毛文龍這人毛病不少,性格驕橫而好誇海口,但能替朝廷運那麼多百姓出來,比起其他動不動殺良冒功、養寇自重的將門,已經足夠忠心了。
很多事,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轉過頭來,朱由檢又看著那耗資巨大,讓朝廷財政不堪重負的錦寧防線生出思慮,目光掃過附近的蒙古諸部,還有正盤踞遼地,蠢蠢欲動的韃虜。
……
最後,朱由檢深深嘆了口氣。
“存人失地,尚有可為。”
“存地失人,死路一條!”
“還是要練兵!”
要練出來一支敢打敢拼的軍隊來,這樣才不會要考慮那麼多東西,做起事來都畏首畏尾。
想通這一點,朱由檢提筆回覆袁可立,令其時刻關注好東江,莫使得悍犬失控。
又回覆毛文龍,稱其鎮守東江,其功不小,如今功過相抵,不會懲罰,令其安心聽袁可立安排,為大明遼南前線之利劍。
寫罷,
朱由檢狠狠摔下筆,倒頭便睡。
次日一早,他便去了新編成的勇衛營中,於其中鋪床安頓下來。
直到殿試那一天,朱由檢都在與勇衛營之將士同起居、共飲食、齊操練。
他是算是發下宏願,一定要同韃虜野戰,將之狠狠除盡了。
而勇衛營也受天子鼓舞,操練起來極為認真,連最難上手的火銃火炮,都學了起來。
唯一的問題,便是朝廷的火炮製造還不夠效率,尤其是紅衣大炮,更是珍貴,讓朱由檢想送去邊地守城都不行。
朱由檢只能期望,這次制科能找來些匠造大師,讓他能帶給韃虜炮火連天的快感。
殿試當天,
朱由檢簡裝親至,並公佈了自己所擬之試題。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所與共治天下者,士大夫也。今士習不端,欲速見小。
東虜本我屬夷,今稱兵犯上,軍資耗巨,錢糧闕額;然民生多艱,天災綿延,朝廷豈不恤之?但欲恤民,又欲贍軍,何道可能兩濟?
唐、宋曾以武臣為中書令、樞密使、文武似不甚分。我太祖高皇帝曾以直廳為佈政,典史為僉都,今奈何牢不可破?
至於漕糧為三軍續命,馬匹為戰陣急需,折截掛欠,遂失原額,何道可復?
流賊漸逸,海寇時擾,剿滅不速,民難未已,兼之水旱頻仍,省直多故,作何挽回消弭?
爾多士留心世務久矣,其逐款對答毋諱。朕將親覽焉。”
試題一出,堂上貢生便個個低頭,磨墨捻筆做答。
朱由檢只端坐堂上注視,並不下去走動,以免驚擾考生思路。
而等考生答完,時辰已到,朱由檢便令人快快收卷,自己要迅速閱覽。
此次科舉,貢生共三百五十三人。
朱由檢居於首座,同諸考官閣臣一併審閱。
“此人不錯。”
李標為朱由檢遞過來一份卷子。
朱由檢接過,先看其文章,見文字行書,的確有點出國朝之不足,先後以正文氣、開市貿、平文武、興海運……一一對題。
然而朱由檢多看了幾遍,覺得此文雖然文采飛揚,辭藻得當,但多為老生常談,沒有太多具體實際。
他提出問題,是想要得到解決辦法的,越準備越好,豈能含糊其辭?
“且先壓下。”
朱由檢又拿來其他考生試卷,仔細看了起來。
只是考生都未有從政行軍之經歷,平時多埋頭苦讀,即便能點出朝政之缺,然一到具體辦法處,便頗為棘手。
有大談聖人教化的,
也有要以煌煌之軍,橫掃一切的,
也有勸君主以民為本,學文景休養生息,靜待後來出個武帝的。
……
朱由檢看的多了,最後只選出來了幾份合心意的,其中之一便是李標所承那份。
他徘徊不定,不知道該點何人來做崇禎朝的三鼎甲。
於是朱由檢下令,將這幾位學子召至御前。
“學生劉若宰,”
“學生管紹寧,”
“學生史可法,”
“學生黎玉田,”
“學生阮之鈿,”
“學生呂大器……”
“拜見陛下!”
六人一齊叩首,並高聲喊道。
“且起身!”
朱由檢令六人起來,並排站立,自己則是含笑說道,“你們都是國家棟梁,朕見了你們的文章,雖然有文采不足之處,但卻都針砭時弊,可見你們心中有著實報國之意。”
“朕拿捏不準榜上排名,且先問問你們,這治國之策當如何。”
六人一一做答,大多同自己試卷上的一致,個個性格分明。
朱由檢只安靜聽著,便能猜測出如呂大器者,嫉惡如仇;史可法者,文骨錚錚;黎玉田者,圓滑細緻;阮之鈿者,樸質剛至。
唯劉若宰不同。
他直接跪地叩首,說道,“臣未曾為官,不知國事,不敢亂言。”
“殿試所書,多為在民間時道聽途說,添筆一二而成。”
“陛下若有為國取才之心,可用其他,給若宰一同進士便可。”
朱由檢被他說的哈哈一笑。
若是他人說出類似之語,朱由檢還要懷疑,其人是不是以退為進。
然科考場上歷來的潛規則,使得進士及第、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待遇大為不同。
同進士若無好運道,一輩子不入中央都是可能的。
而進士及第者,為官便多入翰林,號為儲相。
這種關乎未來前程之事,朱由檢不覺得會有人拿來開玩笑。
劉若宰體格欣長,氣質文雅,看上去如同謙謙君子,又臉上常帶笑容,又不似尋常古板書生。
更重要的是,
劉若宰是六人中最為俊朗的,朱由檢不想多注意他都不行。
“天下士人,誰不是過了科舉再為官?”
“你今日不知,難道來日還不知?”
劉若宰則是道,“來日豈能預?當以實際觀之!”
朱由檢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他既然圈出來了自己眼中的可造之材,且只有這麼六個,那具體排名如何,便不用再多糾結——
左右排得再差,也是全國第六名的地步了。
朱由檢可不強求樣樣都好。
何況對他這位皇帝來說,能去地方為官,有實務經歷,提拔起來更加放心。
若崇禎朝穩定向前,未必不能復“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之舊態。
“內閣且照這個擬榜吧!”
朱由檢讓眾人退下後,便同諸臣商議一二,確定排名後便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