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制科(1 / 1)
這次召見魏忠賢,朱由檢並沒有再折騰對方,而是直接召入乾清宮,同之問話。
朱由檢問得也很直接。
“客氏抄家,其田產金銀,並有二百萬餘,你為九千歲,資產可有她多?”
魏忠賢皺巴巴的跪在地上,穿著起球的布衣,頭髮花白雜亂,梳也梳不整齊。
他愣愣的數了數手指頭,然後迴天子道,“應當是差不多的,雖然客氏比老奴多富貴幾年,可她一個女人,哪能直接受底下人的孝敬?”
魏忠賢雖是閹人,可比起女人還是來,還是更容易出去見人做事的,所以收了不少乾兒子和孝敬,地方上的官員為了向九千歲表示孝心,還為之修了不少生祠,簡直要把他供起來。
朱由檢道,“看來朕還是想多了。”
原以為魏忠賢之財比不上客氏,誰知道兩人竟不相上下。
不過如此一來,他的內帑的確能省不少麻煩。
“你家裡可有賬本?”他又問。
魏忠賢道,“有的。”
老奴才痴痴的抬頭做回憶狀,“老奴喜歡錢,所以每次有人來孝敬,老奴都給記著,賬本就藏在老奴睡的床板裡面。”
“老奴那床板厚,讓人掏空了,正好鋪得進三本簿子。”
一本用來記錄誰給自己修了生祠拍馬屁,一本用來記錄誰給自己送了金銀珠寶這些實打實的錢,一本則是用來記錄誰給自己送了古董名畫這等雖也值錢,但號為風雅的玩意兒。
魏忠賢只愛錢,自己也不通文墨,什麼“風月無邊”,他是不懂的。
但凡有人來給他送古董名畫,都得說明白這玩意值多少錢,才能引得九千歲垂眼。
所以最後一本冊子後面,魏忠賢還細心的備註上了“某畫,值錢多少”的話。
“那好。”
朱由檢叫來曹化淳,讓他按著魏忠賢的交代,去把賬本拿了,然後按圖索驥,帶著那些古董名畫去一個個的找人,讓他們再“買”回去。
想來,
那些會送古董名畫的風雅人士,對這禮物應當是極為不捨的。
正巧朱由檢如今只要錢。
要不是局面尚且能穩住,他還要給自己留點皇帝的體面,朱由檢都願意把宮中那些老玩意兒拖出去賣了,以充國資。
曹化淳應是。
魏忠賢手裡的田產房屋甚是好抄,畢竟這東西跑也跑不掉,只要清楚位置便可。
但其藏起來的寶物卻不好找。
好在魏忠賢病氣入腦,眼下就想著活命了,早就將自己的家產向東廠交代了個清楚,甚至還說,“若皇爺不信,可以派人押送老奴去鳳陽,老奴就帶兩身衣服過去便好”!
他邊說,還邊偷瞄著曹化淳的臉色,想看這人會不會將天子對他的處置透露一二。
但曹化淳一直都是微微笑的模樣,讓他猜不出來,又沉默了。
“客氏死在了浣衣局,你要替她收屍安葬嗎?”朱由檢又說道,因著魏忠賢極為配合,語氣中甚至還柔和了些許。
“不,不了!”
魏忠賢恍惚一陣,隨即瘋狂擺手。
“那就算了。”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魏忠賢的身前,俯瞰著他,“當初朕知道你和客氏合謀做的那些事,本想賜死你們二人。”
“但想來想去,又覺得不當如此。”
魏忠賢聽到天子發出一聲嗤笑,“閹黨權宦,無非是帝王養的狗罷了,朕何必跟一條狗斤斤計較?”
“去鳳陽守陵吧,以後不會出來了。”
魏忠賢如蒙大赦,心頭重石忽然落下,整個人都癱軟到了地上。
而隨著魏忠賢的被抄家,朝中倒魏一事,又被人拿出來做文章。
說到底,
還是有人賊心不死,想試探下天子的底線。
雖然他們已經清楚,天子不可能因為魏忠賢,而一口換掉成百上千的官員,但能趕走一個是一個。
每個官位,都是油水。
朱由檢便把這件事,交給了官復原職不久的韓爌和首輔李標去辦。
錢龍錫眼巴巴的看著韓爌,覺得大家都是東林黨,無論如何給點面子也好。
可韓爌雖是東林元老,卻也是認同東林那光偉正口號的。
他知道黨中如今魚目混雜,正人少見,可其勢已成,自己無法駕馭,加上當時閹黨的確更爛,韓爌只能不便多講。
這次事關新朝穩定,韓爌也不想做的太過,和李標一同進諫天子,言說“此誠萬難之際,若大張羅網,易使人心動盪,臣僚難安。”
他提議,“且將要犯從嚴,協從不問,不宜誅連太多太廣,況多數人實為魏忠賢淫威所逼,以求自保而為之。”
經過一段時間的審訊後,至武舉結束,韓爌和李標僅列首逆要犯五十餘人上報。
朱由檢對此不做表態,只透過了這份名單,“就這麼辦吧!”
“今年稅收還要靠著這群人去徵,若是把人都拿了,誰來收稅安民?”
“且觀後效!”
於是,本應該轟轟烈烈的倒魏一事,便如此收場。
不過比起天子登基後做的事,魏忠賢的倒下,影響似乎並不是很大。
畢竟大明朝的閹黨沒了一批又一批,總是“後繼有人”的狀態。
可能練兵帶兵,還願意給百姓分田的天子,卻是少見。
……
等到制科開始之時,
朱由檢仍舊坐鎮,等著看天下人才如何。
其他人也在不斷觀望,只是心中多是想著要看熱鬧,最好能鬧出醜聞來。
這大明朝的第一次制科,因著沒有規矩,在很多方面,和正常科舉並不一樣。
如時間花費上,
讀書人考功名,要過秀才舉人進士三關,算下來時間能攢九年。
可這考制科之人,半年就能一步登天,實在讓天下讀書人喧譁不已。
剛剛頒佈這條政令時,甚至還有士人跑到文廟哭訴,稱當今天下“不重文采,反而喜好奇技淫巧,是亡國之兆!”
山東那邊計程車人更是集結起來,去了州府衙前鬧事,希望天子能收回成命。
“祖宗未曾開設制科,可見制科非善法,何利於國家?伏念陛下隆治之心,天下士人當傾力報答,何至於匠戶賤籍?”
朱由檢對此,一概不理。
等人鬧得聲音大了些,乾脆在朝堂上對群臣道,“太祖當年曾暫罷科舉,可善?朕當效否?”
“按其所言,既然太祖曾暫罷科舉,想來科舉也有不盡人意之處。”
“朕未對科舉指指點點,為何會有人對朕要開的制科指指點點?”
群臣不願再聽天子說“祖制”,於是說道,“此誠民間不通情理之言,陛下無需掛懷!”
“此等非議國事,當重重懲之!”
隨後那帶頭鬧事的學子便被天子下旨訓斥,“朕開制科收天下遺才,未曾更改前人之制,何用你來跳腳?”
“如此想來,你這書生當是無用之人,不念自己有得功名之可能,這才不盡力科舉制科,想要誹謗其他能人,好讓自己濫竽充數。”
“著革去你的一切功名,十年之內不準再考!”
那些鬧事書生收到天子這樣的回覆,當即面如死灰。
本還想著繼續鬧,可看到錦衣衛到的時候,又噤了聲,各自回家去了。
他們自身出事,還則罷了。
可一旦沒了功名,那卻關係到了整個家族的利益,實在不容有失!
而態度強硬的把地方上的反對派壓下去後,朱由檢在文淵閣中,對閣臣六部卻是溫聲解釋了一二。
之所以時間短暫,一來是自己求賢若渴,二來則是手藝活不像讀書那樣,繼續細水長流的推敲研究,能做便做,不成便罷,用不著向科舉那樣,耗時漫長。
閣臣對天子的解釋自然接受。
左右他們已經位極人臣,過了要依靠科舉的階段。
眼下,朝廷能收集來更多的人才,對他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
“這宋應星答的不錯!”
徐光啟捧起一份試卷,對天子說道。
朱由檢雖然有學習算數,但終究上手時間不長,也不是何等天才,故而比起會試武舉,制科的題目,他其實看的並不大懂。
正如天子對臣僚所言,“算數不會就是不會”。
但徐光啟懂就好了。
這位工部尚書能得上眼,可見人的確足以用之。
“那就錄用。”
這次制科,紙上文字主考算數、天文、醫理等科,然考生多以算數為眾。
畢竟醫理擅長者,已然能坐堂行醫,且同吳又可一般,不覺得自己不當科舉,中了去太醫院,也並非好事。
天文擅長者,大多在欽天監或者道觀之中,都已有吃飯的資本,不需要多去努力。
唯算數地位最是低下,算得再好也是替人打算盤,上手也快,讀幾本書便能試著當掌櫃賬房了。
但制科算數,可不是一般的題目。
徐光啟提議以本朝數學大家程大位的《演算法統宗》為主幹,又加之以王文素《新集通證古今算學寶鑑》,並景泰時大家吳敬的《九章算術比類大全》為題庫來出題。
朱由檢看到那些題目,腦子都繞得有些糊塗,然後在考生考試之時,自己也試著做了一套。
結果很成功,
他沒有考中,
只能繼續學著當好皇帝了。
不過他雖不會做題,但出題格式卻是能來的。
制科重物工之道,同科舉之文采風華不同。
後者評卷,多有主考官的傾向思想在其中,故每年科考,考生不僅要打聽往年考試之內容,還要打聽當屆考官之學派文風,以便投其所好。
但前者……會就是會!
故朱由檢一拍腦袋提議,不若分數論之。
一張卷總分額為百,按照題目難易分配數額,再按照解題過程和結果給分,這樣明明白白,也免得讓人再說閒話。
徐光啟等人聽罷,只覺得此法妙極,於是這次制科,不同於過往科舉以圈點論短長,而是以分數排高低。
“那就讓這人當頭名吧。”
朱由檢看著那滿分的卷子,
於是,制科會試之會元,便落在了這宋應星頭上。
其兄宋應升成績也不錯,只是解題步驟有所缺漏,且想來考試時思慮太過,於卷面低落了一塊墨水,便被扣分,淪為第八名。
“天下英才汲汲,何謂無人?”
朱由檢那些那堆被錄用的試卷,心中歡喜。
而等到出榜之時,雖比不上會試的熱鬧,但事關功名利祿,也有不少人圍著那決定命運的公示欄,翹首以待。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一個穿著布衣的中年人一邊叫一邊往前擠,恨不得飛到公示欄之前。
因著本次制科參與者不多,更多是圍在一旁等著看熱鬧的,故而也不介意此人的失禮。
那人跑到榜單之前,先看尾部名錄,未見自己,心中一驚,不由擔心自己是名落孫山,只繃著臉繼續向前看去,最後竟然在第二名看到了自己的名號。
“噫!”
“好了!”
“我中了!”
說完,這人狂笑三聲,連連鼓掌,然後猛地一咬牙關,身體直愣愣的往後倒,不省人事了。
旁人嚇得趕緊為其掐人中,拍臉灌水,卻毫無作用。
“莫不是歡喜死了!”
“趕緊抬著去找大夫,總不能看著這好事便喪事吧!”
“可他身子僵直的,哪裡好抬啊……得找擔架來!”
旁邊有人直接架過來個門板,把人抬著去找大夫了。
宋應星晚來一步,被堵在人群之外,又不好意思擠進去,只和其兄強做笑臉,說道,“中了便中了,不中便不中,何至於如此激動?”
宋應升也點點頭道,“不錯,我等讀書多年,自有胸中浩然之氣,當見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不當如此失態,絕對不當如此!”
而等到看熱鬧的人抬著那疑似歡喜死的人走了,人群這才微微露出縫隙,讓兄弟二人成功進去。
沒過多久,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再拆兩塊門板過來!”
“這又有兩兄弟歡喜得喘不上氣了!”
……
等到制科殿試之時,流程又同科舉不一。
因著科目多而不和,故要花費一整天的時間。
朱由檢上午先是同徐光啟等人一併監考殿試中的文書科目,分別收卷整理批閱後,又在下午,於殿前大廣場上,親眼目睹那些手工匠人匠作物件。
等到一切結束時,不論是考生還是監考者,都忍不住鬆了口氣。
“放榜吧。”
“按照不同科放出去。”
“只是可惜數量沒有原本預計的多。”
不過這也算是預料之中的事。
畢竟制科首開,很多人並不在意,也不願意把自己的“傳家寶”隨便傳授出去。
好在廣撒網之下,總能撈到幾條魚。
像馮氏夫妻,還有被點為狀元的宋應星,都是不錯的人才。
“接下來陛下要如何安排這批制科進士?”徐光啟問道。
朱由檢早有計較,“不用安排他們觀政,他們都是實務之才,朕要建一個新機構,讓他們去其中任職。”
徐光啟不置可否,只是提到,“那宋氏兄弟可否留給老臣?”
徐光啟已然年邁,跟著勤奮天子做主,自然是沒什麼休息機會的。
這般的年紀,這般的勞累,他也的確想為自己這一身所學,找個傳人。
他看宋應星就很不錯。
若是培養得當,日後自己致仕或者去世,也足以為天子新臂膀。
朱由檢對勤懇老臣的請求,肯定答應。
他也能看出,那宋氏兄弟多以算數為長,若說研發新物,則是不如老匠人。
能跟著徐光啟學一學博物研究,自然更好。
於是天子下令,以算數為長者,多去戶工部做事,其他人則是跟著自己,先去皇莊一趟。
這次制科開的粗糙,人選的也不細緻,排名上者還好,下者卻多為老匠,文墨不足,手中繭子卻厚。
朱由檢知道,這種人不好直接安排進政務之中,不然光是那些小吏,都能給他們挖個大坑栽倒。
這樣的人才,不能浪費在與人勾心鬥角上面。
正好皇莊經過清點整頓後,正是用人之際,朱由檢便將之撈了過來。
眼下,皇莊土地數量仍然有很多,畢竟天子不用兼併,一揮手就能給自己圈出來老大一塊地方。
朱由檢退了一部分出去,分給百姓種,又在郭允厚等人的提議下,保留了大部分。
按照郭允厚的說法,“皇莊為天子之田,本就當廣而大之,此常理也,非有罪過。”
“且就實務而言,皇莊並非無有好處——”
“陛下裁減宮人,其無處可去者,自然能安排到皇莊中。”
“北邊因戰亂而不斷有流民奔來,陛下可以暫收為佃農,既安撫流民,使其活命,又能耕種莊田,以為壓艙之石。”
郭允厚對朱由檢說道,“京師之糧,本就養給東南,年年漕運,便在於此!”
“一旦漕運不暢,或者南糧晚來,京城糧價便要上漲,百姓便要艱難,加之囤貨居奇,哄抬物價,則更加難為。”
“陛下有興復之志,且多行實務之舉,於此便不可不思之重之!”
朱由檢恍然大悟,對郭允厚直言“受教”,然後就決意把莊田好好開發,不至於將京師命脈,交給外人來主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