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薊鎮(1 / 1)
這幾個月來,
他已經裁減了部分宮人去皇莊之中,地方分田也進行的頗為順利,得到田地的農戶已經開始了春耕。
因著今年種子農具都有朝廷撥發,還時常會有戶工之吏員跑去地方檢視,故而春耕之始,便比往年還要輕鬆。
不過耕種之事,關鍵不在於過程,而在於結果。
朱由檢只能盡力讓人修繕直隸水利,祈禱今年風調雨順,能有個好收成。
而制科收來的匠人中,正有不少擅長農務。
畢竟平頭百姓大部分,一輩子都在田裡打滾,琢磨出來的東西,自然是同農事有關。
比如說,就有一老農琢磨出了養地龍的法子,然後用養好的地龍去餵雞餵鴨,生生把自家壯大成了養殖大戶。
又比如,有戶匠人研究出來了一種深耕犁,雖然耗費力氣,需要二牛之力,可耕的更深更細緻,遇到土下多石或者土地較硬的,都能輕鬆犁開。
甚至還有一名為“穀風機”的,能夠在稻麥收穫後,將之迅速脫粒……
加上之前的馮氏機,朱由檢只能大為讚歎百姓之智慧。
由此可見,
聖人文章雖玄妙,可也不是全然覆蓋。
更多的智慧,還是需要從生活躬行中得來。
有了這些人,已經田莊中的勞動力,朱由檢看了便覺得穩妥。
他先帶著人在皇莊中看了看,又請了經驗豐富的老農,看春耕後發出來的苗長勢如何,最後才令莊裡的廚房蒸了一鍋包子,跟大家一塊吃了起來。
他吃的差不多後,便主動說道,“朕既然想設個新地方讓大家做事,那這名號也當響亮一些。”
“你們覺得可稱之為何?”
宋氏兄弟因著無事,且朱由檢也有意讓他們將所學所用結合起來,便也被他叫了過來。
正好此時,這兩人當是在座眾人中最有文采者。
於是宋應升想了想道,“既然以農務為主,故當從於禾穀。”
“《說文解字》中講,科,程也;從禾,從鬥;鬥者,量也。”
“是故‘科’字的之意,當為衡量穀物,也有區分、程度、類別的意思……”
“我等所學駁雜,但又的確源於衡量類別萬物之道理,故取科字,頗為恰當。”
朱由檢也品味一二,覺得這“科”字的確奧妙無窮,和他們眼下所做之事,極為相配。
“既然如此,暫定名為‘農科院’,同太醫院平級而論,俸祿待遇,則是按照六部的來!”
不給設“部”,那是因為六部之重,不可輕動。
以太祖當年的威望,想要廢除丞相之制,還要挖坑等著胡惟庸跳進去,令世人無可反駁了,這才成功。
朱由檢一個登基不滿一年的,憑什麼來改動流傳了千載之久的制度?
讓他開制科,
那都是看在唐宋的確有這玩意兒的份上了!
故而朱由檢只能先設個“院”來用,不然給士大夫們更多的刺激,忠誠如李標、徐光啟這樣的臣子,也不容易接受。
還是要照顧點老臣的。
“從今日起,各位研發的物件,有多少就要造多少!”
“除了馮氏機這等重要機子,其他容易被人仿製的,就不要藏著掖著,分發給百姓,以促其生產!”
“算數的也要好好算,朕以後要用你們的地方可多的是了!”
朱由檢哈哈一笑,又拿來一個包子塞到嘴裡。
天底下現有的賬本,還有未來的賬本,方方面面都要算數統計,朱由檢現在可是覺得,他能不讀聖賢書,卻不能不讀算數書了。
雖然那些書的確費腦子,越到高深處就越是艱難。
但朱由檢能讓其他學得好的,為自己服務嘛!
……
而在天子宣佈開設“農科院”,大力推進直隸地區耕織生產之時,他派出去的人也逐漸到了各自所任職之地。
王來聘去了山東後,便受到了袁可立的接待。
早有驛站人馬快馬加鞭送了天子書信過來,其中提了王來聘的情況,故袁可立也不同他多浪費時間。
“你是天子考中的將才,若直接上了戰場,雖勇猛,卻也要受經驗不足的限制……”
“這樣吧,老夫且先安排你清繳山東各地的響馬,磨練一番後,再為登萊守備!”
利用剿匪練兵,並非朱由檢的專利。
本朝的陽明先生便如此做過。
何況山東響馬的確多,簡直天下聞名。
若是王來聘做的好,一可以證明其實力,不至於初上任便被人針對架空,二來也能為之培養親信手下。
登萊這邊雖比關遼之地前些,但將門仍舊存在,同樣盤根錯節,排斥外人。
而沒有兵馬指揮,將軍的名頭再大,又算個什麼呢?
王來聘聽話的去了。
至於高忠等人,則是一路北上,來到了薊鎮,見到了風霜滿臉的總兵趙率教。
趙率教本是不樂意天子派這麼多人過來的。
畢竟再怎麼說,這群人都歸屬於勇衛營,天子直轄,而不是自己手底下的兵。
到時候不服管教,怎麼辦?
在京師裡的好日子過多了,不習慣邊疆辛苦,缺點什麼找他要,他又不能不給,豈不是要讓本就窮到吃草的薊鎮雪上加霜?
這便是上邊來人的不好。
功勞他們自然要佔,但鍋是一點都不能背的啊!
但趙率教對天子之令無能為力,只能無奈接受。
好在被富養了半年的高忠等人並未給朱由檢丟臉。
百姓尚且有“倉稟虛則知禮節”的道理,他們受天子供養操練培訓,雖沒什麼打仗經驗,但兵書道理卻是懂的。
兩千人的空降到來,在哪兒都是個大事。
故張勇只令大家在薊鎮之外暫且修整,先去城裡得趙率教允許後,再行進城駐紮。
趙率教得知此事,反而生出了好感,“還算知道規矩。”
他最怕的,就是這兩千人跟太監監軍似的,個個仗著是天子親軍,對著本就搖搖欲墜的薊鎮秩序猛踹幾腳。
現在好了,
人進來還知道敲門呢!
“出去迎接!”
趙率教站起身來,雖征戰多年,已然上了年紀,可仍舊體型高大,著實的一員悍將。
而等趙率教出城,來到那兩千勇衛之前,則是由其統領張勇接待。
“趙總兵!”
張勇做事素來誠懇,一見趙率教,便結結實實行了個禮,讓趙率教好感又多了幾分。
只是隨即,張勇的行動他就看不明白了。
只見張勇先是命人擂鼓,而鼓聲響起後,那原本散落得士卒便迅速集結起來,排列成為一個大方陣。
張勇又喊道,“各個把總何在!”
有五個將官出列,挺胸疊肚,“在!”
“報數!”
“是!”
於是以這五個人為首,兩千人的隊伍有微微散開,分化成五個方陣,每個方陣四百人,依次排列。
每排又從左至右,從前往後,依次報數。
等到喊完了數,五個把總又跑到張勇面前,“報,本總人數應到四百,實到四百!”
張勇點了點頭,又跑到趙率教面前,對他彙報道,“勇衛營將士本次應到兩千,實到兩千,後勤隊伍另有五百,合計兩千五百人,請總兵點閱!”
趙率教早就在那一聲鼓動,千人便齊齊跑動規整的場面給驚到了,之後報數,更是長久無言。
等張勇彙報完畢,他才緩過神來,先是咧嘴微笑,然後是控制不住的放聲大笑起來。
“好好好!”
“陛下練兵如神!”
“老子沒得話說了!”
他衝張勇豎起大拇指,什麼怨念都沒了。
雖然天子書信裡面提到,這些人架子十分光亮,沒什麼實際打仗的經驗,可老將一眼就能看出,這支隊伍軍紀極好。
而到了戰場上,成千上百的人,只要紀律得當,還有什麼怕的!
趙率教當即笑的很多花似的,帶著人進了薊鎮。
他一改最初的擔憂,甚至還大方的擺出宴席,要請張勇高忠這些將官吃飯喝酒。
酒足飯飽之際,張勇等人便大膽提問,薊鎮實際將士當有多少人。
趙率教瞬間沉默了下來。
這半年來,雖未曾面聖入京,但薊鎮終究同京城相近,為其門戶。
京城有什麼大動靜,他這邊是足以聽到動靜的。
特別是天子親自點閱京營,發現其吃空餉極為嚴重,一怒之下把身為總督的保定侯都給處理了。
他如何不知,張勇這些人過來,一是為了練兵打仗,增強薊鎮的防備,二就是檢查京師的北部防線有沒有出現跟京營一樣的情況?
趙率教是當世名將,也的確對朝廷忠心,讓他去拼命,也是敢去的。
可他也不能腆著老臉直接說,“薊鎮沒有吃空餉”的話!
畢竟這年頭,誰不吃空餉?
哪怕主將老實仁厚,但也會謊報一些數目上去,為得就是多要點錢下來——
在大明朝當將軍,都得習慣上頭髮的軍餉資助,到手扣七成的事實。
軍資未出京城就得被扣三成,中途還得被拿三成,加上途中損耗,到手的量簡直令人落淚。
故而趙率教也是會吃的,
不吃點空餉,他連自己的親衛都養不起來了。
但天子有令,他不能不從。
何況即便他不願點數,可還有其他人願意為之,這是攔不住的。
如今天子還願意派親衛過來,在下旨之前就跟他說這話,擺明是讓他識相點,悄悄的做好了事,免得被人彈劾起來,落不到好。
“唉……”
趙率教最終還是不敢作假,只是嘆息道,“其實人數,差了冊子上將近三萬……”
“老夫也不騙大家,這空了的三萬,有些是自己受不了邊疆辛苦逃跑了,有些是戰死了沒銷戶,還領著點錢給自家老人妻子。”
“薊鎮苦啊,這麼多年了,就沒有一次發足過餉!”
“要是今年再不發,再老實的大頭兵都要做亂了!”
雖然新天子登基,趙率教就聽說其補發了陝西那邊的軍餉,可見是個有心的。
但財政虧空嚴重,薊鎮這邊遲遲無法到位,也足以讓趙率教坐立難安。
而且若只是點人,那還好,反正他趙率教一人做事一人當,背個吃空餉的罪名也不怕,大不了以後將功折罪。
他擔心的是,天子既然派了這麼一支精銳過來,會不會反手為了節省開支,裁汰薊密永三協之軍?
天啟五年十二月底,當時的戶部尚書李起元便因為軍餉支出過於龐大,國庫難支,便提出過裁汰之請。
但被薊遼督師王之臣給駁斥了回去。王之臣的看法和趙率教一致,那便是薊鎮關鍵,不增兵也就算了,還要裁撤,簡直胡鬧!
趙率教擔心崇禎天子上臺,也會這麼搞一搞。
結果張勇等人又給了他一個驚喜。
“我等出發之前,得天子口諭——”
“至薊鎮後,當清點三協之兵,兵數定額後,便要告知京師,好為之籌措糧餉,以儘快發來!”
“趙總兵不必憂慮!”
趙率教一聽,當即大喜。
就連旁邊陪酒的薊鎮其他將軍都忍不住臉上的喜色。
趙率教直接起身走了兩句,對著京城所在跪下。
“陛下皇恩浩蕩!”
“只要軍餉發下,我等便是死絕,也絕對不會讓蒙古韃虜踏入關口一步!”
他瞬間充滿了動力,更加對著張勇他們溫言細語起來。
若不是條件不允許,趙率教自己對著張勇他們一個嘬一口都是行的!
有錢了,
要臉幹什麼!
第二天一早,不用張勇等人催促,趙率教便早早起床,點兵點將。
他動力十足,但等把人找齊了,看著那些佔了一半比例的“歪瓜裂棗”,又忍不住不好意思起來。
這些人都是薊鎮老卒,多年打仗下來,不止面色又老又苦,身體都有些殘缺。
但這些人除了當兵,又幹不了其他的,放出去便是個討飯餓死的命。
趙率教擔心勇衛營的精銳看不上他們,不想把他們算在能領取軍餉的數額裡面。
好在張勇只領了點兵的命令,天子沒有說過要裁汰老弱士卒,他自然不會自作主張。
何況他看趙率教這位總兵,也是個愛護士卒的,若強行裁汰,不止讓這些老弱兵丁走上絕路,也會壞了趙率教的威信——
連手下的兵都保不住,還能管住誰?
而一看張勇他們真的只負責點人發餉,趙率教便再無顧忌,短短几日便連續派人去往密雲永平等地,同高忠等勇衛營將官親自點人。
因著效率足夠快,他們也不用擔心這次點出來的兵額摻水。
正如趙率教所言,整個薊鎮,即薊密永三協之兵,空餉之數足有兩萬七千多人,其中還有不少老弱和新兵。
當這訊息傳到天子桌案上時,朱由檢當即意識到,薊鎮非增兵不可!
不說翻倍,起碼要把冊子上的近十一萬兵額補足,並且訓練好才行。
趙率教配合的態度,讓朱由檢能放心把人交給他。
於是他召來畢自嚴,“給薊鎮寧遠那兒的錢糧籌備好了嗎?”
畢自嚴信心十足,“陛下放心!”
這次抄了魏忠賢的資產,不止天子的內帑暴富,就連國庫也因此狠狠肥了一波。
因為除了魏忠賢本人的財產外,他侄子魏良卿,以及幾十位黨羽的家財,大部分歸入了國庫——
魏忠賢是內官,其資產自當有內帑接收。
但魏良卿卻是名義上的“寧國公”,崔呈秀他們更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官員,哪能都被皇帝拿去?
朱由檢也知道戶部艱難,便在吃了最大的那口肉之後,將剩下的交給了戶部處置。
反正曹化淳那邊可該帶著魏忠賢留下來的賬本,一個個的敲門搞強買強賣呢,朱由檢後續還有錢財入庫,沒必要跟戶部計較太多,顯得吝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