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草原(1 / 1)
“這群人怎麼辦?”
商敬石高忠他們湊一塊商量。
就這麼一堆難民模樣的,要錢沒錢,趕著的羊也是瘦巴巴的。
他們剛才殺了十頭分食,還發現這群人連個鐵鍋都沒有,乃是用燒紅的石頭跟肉塊一起扔到羊皮口袋裡面,繫緊口子將之悶熟的。
按照這群遺民的說法,草原上鐵器本來就稀少,老早以前便是如此了。
他們用羊皮口袋悶肉還算精緻的,要不是今日遇到了大明的天兵,也就隨便扔火堆裡,哪裡熟了就啃哪裡。
若是靠近關口,那日子可能過的好點,能在開市之時去往集市,請漢人鐵匠修鍋補衣。
“這麼一看,咱們跟蒙古做生意,其實是攥著他們的卵子了!”
張石頭聞言哈哈一笑,覺得蒙古人連個鐵鍋都用不起,算什麼英雄好漢?
以前山寨最窮的時候,也有兩大口鐵鍋呢!
“被捏住卵子,他們就該無法反抗了,可蒙古邊上還有韃虜,一旦覺得被捏的不舒服,人還能投靠東邊!”高忠則是淡淡說道。
“不過如果這群人所言是真,那也有為朝廷所用的可能。”
在夜校裡被壓著讀書的時候,高忠是最認真勤奮的,寫了小半年的軍務作為,再蠢也能看出點門道來——
眼下,
隨著察哈爾的西遷,韃虜暫未西進,出山海關之後,便是一大片空虛之地!
這東蒙古之地,經歷了林丹汗和韃虜的兩面夾擊,已然沒有了能雄踞者!
雖然很多都投靠了韃虜,可也是靠的近,為形式所逼。
距離遠一點的,則是自顧自的遊牧,等待強者來征服他們。
既然如此,
為什麼大明不能摻上一腳?
這不就是陛下講課分析戰略形式的時候,提到的“空擋期”嗎!
這麼一些小部落,打起來根本不用怕,賞賜起來也花不了多少錢,可一旦投了韃虜,給他們帶路起來,那多麻煩!
他們剛剛進入草原的時候,也是找不到路的呢!
高忠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也得到了其他人的贊同。
富養自然生信心,每天大吃大喝的養著,還訓練充足,要沒點打仗得勝的心思,他們早就被趕出勇衛營了!
天子對他們如此仁厚,若是不建功立業以回報,怎麼好意思生在天地間稱大丈夫呢?
商敬石乃是後來者,雖然老練,但很多時候卻是會等高忠他們說完了後,再行補充。
而高忠等人也信服他的經驗,也多次請商敬石來做決斷。
此次同樣。
“那我們就在這草原上鬧一鬧,先得把名氣打出去!”
大明朝看著勢大,可在蒙古韃虜眼中,卻是闇弱已久。
韃虜舊首努爾哈赤起兵時不過十八盔甲,愣是打的大明盡失遼東。
而對蒙古,大明朝從仁宣之時便採取了合緩態度,多以賞賜為安撫,並不會強行以兵鎮壓。
若有大將主動出擊漠南,還要被朝中文臣扣一個“輕啟邊釁”的帽子。
故多年以來,特別是蒙古大部落首領眼中,明朝雖大,卻沒有勇氣跟他們打,於三百年前的趙宋差不多。
明朝,
不過是個看起來很威風的錢袋子罷了!
他們表面上順從一下,明朝就會給他們大筆的錢。
要是敢鬧一鬧,這筆錢還會更大!
而這樣的名聲面貌,自然沒辦法引得他人主動依附。
“先把這群人裡的精壯挑選出來!”商敬石說道。
十來個各有傷勢的蒙古漢子被押了出來,臉上還帶著驚恐神情。
但之前沒有被殺死,他們心裡也有了些底,不再同開始那般,只知道跪地求饒了。
“你們熟悉草原的路況?”
“知道的,我們從北邊南下,還躲著仇人,走過很多路。”
“好,那就讓你們來帶路!”
商敬石一拍大腿,決心立功,好衣錦還鄉,“先帶著我們去找幾個小部落,只要把他們打敗了,他們的牛羊,都可以歸屬於你們!”
早在出行之前,朱由檢就給了他們便宜行事之權,只要能在草原上來去縱橫,探查清楚,什麼方便就來什麼。
故而在商敬石等人商量的時候,也毫不客氣的表示,可以給這群人一點甜頭,讓他們知道,跟著大明是能吃肉的!
當然,剩下的這堆老幼病殘可不能帶上,不然是絕對的累贅!
他們已然決定仗著一人雙騎,在草原上賓士如電,自然要儘可能的輕裝簡行。
“剩下的人,就先安排南下,告訴趙總兵,讓他們安排一下,也好當做人質!”
到現在還願意報團,想來這些人都是關係密切的。
捏著人質,也不怕他們亂帶路。
遺民們看著他們這兩百精銳,也覺得的確可以在草原上搏一搏。
要知道眼下的草原,尤其是靠近南邊長城這塊的,的確普遍小泥鰍,沒幾個能翻出浪花的。
即便不小心惹到了大部落,可他們有馬,騎上跑了就行。
打不過就跑,又不丟人!
更別說還有好處可以拿了!
於是他們應下。
商敬石先按照事先約定的彙報情況,派了二十人帶著那幾十個老弱病殘返回了喜峰口。
等張勇收到訊息的時候,雖然震驚這群傢伙兩百人就敢去搞事,但想到出發之前,揹包裡裝滿了各種乾糧,還帶了彈藥充足的火銃和天子新配發的望遠鏡,也覺得此事的確大有可為。
但為了不使人傷亡損失,張勇決定再支五百人出關,自己帶著親自掃蕩。
他也有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身為勇衛營的統領,又怎麼能只待在後方而不上前線呢!
於是合計七百人的隊伍去了關外,預備學蒙古的法子,輕裝突襲,宣揚武力,傷了就直接退回來,剩下的駐紮在喜峰口隨時準備援助輪換,並協助當地將官練兵,加強防備。
……
“咻!”
商敬石一馬當先,先是瞄準衝鋒在前的幾個壯漢,將之一箭射穿眼窩斃命,然後才在對面驚慌失措下,帶著人衝上去。
其他人各自拿著刀槍,或者直接就是一鐵錘,在正式交鋒後,對著對方胸口便狠狠砸去。
因著草原少鐵,故而蒙古勇士們再怎麼勇,身上也沒什麼防禦。
商敬石他們先是以弓箭遠射,殺掉可能是領頭的傢伙,然後再湊近過去,一一打殺,大多都順利拿下,只有某些生命力頑強的,明明已經是一身的傷了,還能強忍著繼續反抗,搞得張石頭都得再來一下,才能幫他結束。
倚仗著千里鏡和以商敬石為首的一批弓手,在視野開闊的草原上,他們的確能打的很開。
不過能這麼輕鬆拿下對手,自然也少不了那幾個內喀爾喀遺民帶路的功勞。
他們為了活命,都會選小部落安居的地方走,避開大部落。
而這條本是用來保護自己的路線,現在正成為大明勇衛展示自己的地方。
……
“瑪德,竟然被射中了手,看來只能回去養傷了!”
在結束了短暫的清掃後,這支總人數才三千來人的小部落被拿下清點。
有傷員不滿的嘀咕。
有賴於目標選的都是軟柿子,他們一路又採取閃擊閃退的方式——
若是一輪齊射或者火銃放彈後,對方還能保持衝鋒姿態,那大家二話不說就回頭跑路,然後還會往身後倒些醋水。
馬喜甜味而拒酸味,聞到以後就會有些踟躕,也給他們騰出了點跑路時間。
反之,則是大殺特殺了。
不過一月,他們就在他人帶路的情況下,定點清除了五百人以上的部落十個,三千人以上的部落三個,戰果算下來,比鎮守邊關幾十年的老將還要大!
不過後者多是防守,在大明朝興文匽武的風氣下,只要守住城都算巨大戰功了,自然沒誰會想著主動襲殺蒙古人。
而對待那些被清掃的部落,張勇跟高忠等人商量後直接下令,把還敢反抗的人全都殺了,牛羊能吃就吃,能帶上當物資的就帶,吃不完帶不走也都殺掉!
不能因為貪圖小利而降低行軍效率!
史書上說,霍去病當年打匈奴人就是這麼幹的!
他們沒能耐重現冠軍侯的偉業,但也能學到閃擊之時不可被拖後腿的經驗。
就是閃擊的時候風餐露宿,打贏了也就是草草吃點休息一下,節省出時間繼續找地方再打。
不出十日,原本還顯得精神強幹的商敬石等人個個都風霜滿面,頭髮都油得結塊了,深刻明白了為什麼蒙古人會給自己扎辮子剃頭髮。
不這麼幹的話,這腦袋簡直要變成蝨子的草原了。
高忠等幾個還會走到哪兒都繪製一份地圖,即便之後再來。
靠著這種蝗蟲一般的作風,勇衛營的這批人已經引起了如朵顏、科爾沁等大部落的不滿。
畢竟雖然並未統一,但草原的勢力範圍,其實也就那麼幾家。
林丹汗退去後,東蒙地區已然被這些部落實為囊中之物,在地圖上圈地盤,一個比一個積極。
而之所以未真的將之吞併,那還在於近年來,草原也天災不斷。
喀喇沁這般的大部落都在不斷餓死人,更別說抓其他人來增加負擔了。
所以最開始,某些小部落的消失,他們只當抵擋不住天災,全員覆滅,或者其他部落餓紅了眼,搶了對方的糧食來充飢。
草原上,每天都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反正殺來殺去,也是自己的手下,沒必要太過計較,只要按時送來牛羊財寶就好。
直到有傳言說,這些殺人的,是明人!
如朵顏等部落這才有了震動。
他們雖然想不通一直龜縮在城裡,被女真人嘲諷為“只會修城”的明人為什麼敢主動出擊,但人都跑到他們地盤上來了,總不能不聞不問。
把人打敗拿住,再拿去找明朝要撫賞!
今年正好到時候了!
而京師之中,聽說竟然有邊軍輕易出關而擊蒙古,大明朝廷第一時間選擇了彈劾!
又是輕啟邊釁!
朱由檢直接震怒。
“勇衛營是朕派去的,他們要做的事,朕也是準了的!”
“你們說勇衛營輕啟邊釁,那還不如直接罵朕不知好歹,要做英宗第二!”
彈劾的文臣當即臉色一變,覺得自己實在大意了,竟然沒有注意到出關襲擊者並非薊鎮將士,而是天子親軍。
而因為大同那邊,察哈爾(插漢虎墩兔)要錢的訊息已經傳來,朱由檢一聽“輕啟邊釁”的言論,便極為不滿。
“便是有你們這等文臣日日彈劾,搞得如今大明將士不敢出關,連迎戰都未戰先怯了!”
“要朕說,蒙古既為太祖成祖所驅,那便不當為難題。”
“韃虜雖惡,可仍未能入關!”
“偏偏是你們這胡亂彈劾,搞得軍心大亂,誰還敢言戰?”
朱由檢一聲令下,便把那人拿了,又照舊例,讓吏部考核此人一年以來的功績,令戶部清查此人家財。
若沒什麼問題,則可冠帶閒住。
若大有問題,那就去詔獄裡走一趟!
發完了脾氣,朱由檢便宣佈退朝,轉身回到乾清宮,繼續盯著書房中的地圖看。
張勇他們決定主動出擊後,自然第一時間把訊息傳遞給了天子。
朱由檢得知草原上的情況後,則是心生擔憂。
原因無他,而是之前所做的糟糕預測當真成了——
根據錦衣衛、勇衛營等在草原活動得到的訊息,朱由檢可以得知,察哈爾這等蒙古一等部落也無力抗衡韃虜。
其首領林丹汗因為其大業雄心,還有那虔誠的信仰,早幾年就放棄了東蒙地區。
而黃臺吉此人上位後,一改老賊酋努爾哈赤的粗暴作風,而是對蒙古諸部又拉又打,顯然有整頓韃虜內部野蠻粗糙,再立文明的跡象。
一旦使之整頓完畢,那韃虜之力只會更強。
所以朱由檢也額外重視勇衛營在草原上的活動。
哪怕他們只挑軟的捏,可在殺幾十個人都能宣為大功的眼下大明,朱由檢並不擔心他們的功勞。
只要的確殺了人,把威風抖擻出去,讓蒙古知道大明朝還是敢去主動找他們麻煩的,大明才有重新介入東蒙草原的底氣。
不然的話,只會撒錢,難道就能保證蒙古人不背信棄義?
行商者都會違背條款,何況本就粗魯野蠻的蒙古人?
想到這裡,他又想到大搖大擺派使者來要錢的林丹汗。
……
“還是要給的。”
“唐太宗這般英雄人物,尚且有便橋之盟,大明不能東西並急,兩面受敵……不過八萬兩銀子罷了!”
察哈爾的新駐地,就在距離大同不到二百里的地方,且林丹汗常自誇有“四十萬控弦之士”,擺明了是要“挾關自重”。
朱由檢本氣惱於其態度,
但如王象乾和楊肇基這樣的老臣,都勸慰天子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豈能再給自己樹敵——
五月初陝西又有奏報,“天邊大紅,久久未退,恐後又有天災”。
武之望為此,拖著八十多歲的身子,頻繁下地方巡查水利和田地,能催收催成的都催了,同時上疏請求朝廷早做準備。
去年雖然有所奠基,可陝西畢竟遲弊已久,非數年更改不足以正之。
何況即便盛世之下,天災也難以為繼。
那紅雲遍佈,幾乎要籠罩整個陝西,任誰看了都害怕。
朱由檢於是只能應下王象乾的提議,對林丹汗且撫緩之。
不然察哈爾進攻大同,兵馬糧草都要緊著山西去,必然要影響到對陝西的救援。
朱由檢對著地圖深深嘆氣,又讓內檔司再繪製一份西北局勢圖出來,同樣擺在書房之內,以供御覽。
隨後,他抬步走出,前去隆宗門附近的暖閣之內,要同在此等候的大臣商議事務。
結果尚未到門前,便聽到暖和之內傳來一聲暴呵。
“袁崇煥!”
“你狂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