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暖閣議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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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之內,

王在晉正對著袁崇煥吹鬍子瞪眼,一面怒氣難以平復。

“你這般對天子誇下海口,難道就不怕做不到,身死族滅?”

“大明朝正是艱難之時,將門難御,遇敵則潰,你憑什麼說五年平遼!”

“你這是欺君!”

“你要害國!”

不過四十餘歲的袁崇煥正當壯年,一派文人自傲。

“韃虜亦受天災,正難以度日,遼地之將雖不堪用,但重新編練即可,以關寧為前哨,山海為依託,薊鎮為鎮守,為何不能數年而定遼東!”

“難道王太倉年邁,已失敢言出戰之心了嗎!”

王在晉氣的渾身顫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同在暖閣中的王象乾擔心這位同僚氣死,便上前安撫道,“你二人都是為國盡忠,不過主意不同罷了,莫要因為這等小事而傷了和氣。”

“盡忠也要看方式!”

王在晉仍舊忍不下來,憤憤說道,“難道在寧遠不斷的撒錢築城,就能使得韃虜平復嗎?”

“韃虜是反賊,他們是會侵奪土地殺人的!”

“大明想要將之平定下去,就必須跟他們打……可現在誰能打?”

王在晉含淚說道,“打不了啊,遼東計程車卒一看到有人衝鋒過來,不戰自潰啊!”

“你袁崇煥敢戰,可其他人能嗎?”

“你一個人,就能挽救戰局?”

王在晉又轉過頭,同袁崇煥說道。

袁崇煥仰起頭,瞪大雙目,仍舊信心十足,“我能!”

“只要陛下給予我全權,五年之內,自然可以練出強兵,平復遼東!”

“你做夢!”

王在晉罵道,“從寧遠到薊鎮,防線那麼長,蒙古人也靠不住,一旦出了點問題,你拿什麼去保?”

“用你的九族嗎!”

袁崇煥只遲疑一陣,轉而強調,“當今天子乃英明聖主,若我有功,豈會如此待我?”

“何況蒙古人要的不過撫賞,只要朝廷願意以錢糧籠絡,他們如何會投向韃虜?”

“錦寧防線牢固,蒙古為擁附,遼南還有袁老先生策應,韃虜不過甕中之鱉!”

王在晉又駁斥道,“非二十年,不足以練兵反擊,必須退回關內,倚仗長城,先整頓內政,恢復元氣,才能出關收復!”

袁崇煥則道,“韃虜何德何能,要我天朝整軍備戰二十年?”

“我還是那句話,只要全權在我,五年平遼!”

……

朱由檢站在暖閣門口,安靜聽了一陣,才對劉若愚道,“這二位一直這麼能吵嗎?”

劉若愚微笑回道,“都是皇爺的忠臣,吵來吵去,也都是想為皇爺盡忠罷了。”

“可天底下很多問題,都是這麼吵出來的。”

朱由檢搖了搖頭,不再點評,直接推門而入。

暖閣內的人未曾料到天子不讓人通報便直接到來,當即起身行禮。

“免禮!”

“請坐!”

“朕之前便強調過,在這軍機要務之地,一切從簡!”

這暖閣是最近才啟用於開會的場地。

韓爌這位老臣雖是東林黨,但原有的風骨還在。

當年他與魏忠賢爭鬥,為了所謂的兩千兩“髒銀”,被逼到了居於祖先墳地之中,以食用祭品維生。

起復之後,韓爌對東林意圖爭權之舉不理不問,並主動提議不將事情擴大化,以免牽扯太多,崇禎元年便要同萬曆朝時那般,因無官可任而陷入停擺狀態。

然而,又提出“密勿政機,諸臣參互擬議,不必顯言分合。至臣等晨夕入直,勢不能報謝賓客。商政事者,宜相見於朝房,而一切禁私邸交際。”

據錦衣衛所報,乃是韓爌入京之後,東林黨為其私下籌備了一個極為熱鬧的洗塵會,並於會上希望這位元老為東林行方便之事。

哪怕是將天子在宮中理政的態度,以及相關政務透露出來也好。

韓爌當即大怒,把人趕走後又同錢龍錫單獨會面,雖不知其內情,但依照兩人後續的臉色,想來仍是不歡而散。

朱由檢由此,對韓爌這個頑固的老臣到有了些許好感。

韓爌性格執拗,但的確是將東林黨的口號作為自己行事態度的,和已然腐化極大部分的東林成員格格不入。

“這倒是個好事。”

朱由檢暗中想到,“東林黨勢力龐雜,即便魏忠賢去後,還有曹化淳能成為新的閹黨吸引其精力,可天底下哪有千日防賊的事?”

只有讓東林黨自己瓦解掉,才值得放心。

而東林內部勢力糾葛紛亂,不用朱由檢多動手,只需要他表明一二態度,這群人便會自己選擇好方向往下走去。

起碼在朱由檢向下發足夠了俸祿,保障了低階官員的吃穿,並且嚴格考成後,那些人對東林的指令,也顯得熱度下滑。

內檔司統計了下,從元年開始,至今收到的彈章數量,和去年一比,已然少了大半。

而閹黨成員遭到清理後,朝堂上又有一波人事調整。

如經過經歷核查,由原直隸巡按御史王會圖升任都御史。

此人善於核查審案,每逢有事,便喜輕裝簡行入民間隨訪,將文案供詞並民間說法一一對應,方才可定。

因著如此,王會圖在民間明察暗訪時,甚至遭遇過多次追殺。

有這般膽量和嚴格的上官在,御史們頗為緊張,不再敢再如東林附庸一般,為其所用,肆意彈劾東林敵黨。

由此,朱由檢在接受韓爌建議,便將隆宗門的暖閣騰了出來,設為臨時會議,或者於乾清宮接見朝臣之處,單獨議論軍務。

袁可立在上奏天子的銀章中,也曾提到“天子雖於臣下坦蕩,然軍國大事,非常人可以入耳。”

“若多了他人知道,難免人多口雜,將訊息透露,使外敵亦知,且饒舌不止,難以決策。”

朱由檢從善如流,直接命令兵部,藉口天子親軍勇衛正在遼東行動,未免他人窺探天子機密,故但凡涉及遼東軍政之時,一律送至隆宗門暖閣之內,由天子直覽,其他人不得拆封,再專門召見一二臣子商議,不再由兵部上呈內閣。

哪怕許多臣子反對,但朱由檢仍舊堅持。

經手的人越多,訊息透露的也就越多,朝堂上的文官們雖然聽話了點,但仍舊喜歡指指點點,哪怕對方只看了幾本兵書。

而眼下閻鳴泰這個兵部尚書正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慎便上了閹黨名單,落罪抄家,故而本當為最抵抗的,卻是最為肯定天子決策的。

這小小的房間,因著職能特殊,便被臣子暗稱之為“軍機處”。

軍機處不設常臣,單以天子心意召見問對。

而王象乾、袁崇煥和王在晉等人,便是朱由檢在接受了他人推薦之後,下令召入宮中,以備諮詢的。

這幾位還沒有被完全起復,除了王象乾來的早,被單獨召見過外,後二人都晚來一些,未受天子問對。

但二人入京,對自己要做什麼自然心知肚明。

今日天子令其入暖閣待召,便不免在等待時高談闊論一二,以做好萬全之準備。

然後,

意見不一的二人就吵了起來。

……

“朕知道你們二人忠心,但很多事,吵架是沒有用的。”

朱由檢對在座二人說道,又讓小太監將書房中的遼東局勢圖搬開,懸於牆上,四人同觀。

那被塗抹顏色以示不同勢力的地圖一展開,便讓幾人眉頭一皺。

因著從王象乾和勇衛營等得來的訊息,地圖上的顏色也變動了一些。

如代表察哈爾的藍色已經挪到了西邊,而韃虜的灰色則是更進一步,延伸到了東蒙地帶。

實際上,這變動早就應該為大明所知了。

奈何朝廷上下素來保守,天啟六年先帝落水,全國之事都圍繞著先帝康復和修繕三大殿轉,以至於少有人知。

朱由檢對袁崇煥說道,“你的經歷,朕已經看過,錢龍錫說你是當世奇才,擅長軍務,所以朕特意召見你。”

袁崇煥聞言,頓時生出百倍信心,打算將原本準備好的“五年平遼”之語改為“三年平遼”。

但朱由檢卻有對他說道,“天啟六年,你曾獻平遼七策,主張屯田。”

“先帝批覆你幾個問題:得旨向以防守方殷,故著從容議行,但向後作何給授,使軍民不相妨?作何分撥,使農戰不偏廢?作何演練,使農隙皆兵?作何更番,使營伍皆農?作何疆理,足以限戎馬?作何收保,不致資盜糧?”

“其後,先帝又言:一切事宜,該撫悉心區處具奏。這本內說奴子不降,必定成擒,諸臣諸不樂聞。以朕計之,奴未必降,降不足信也!戰必能勝,勝無輕談也;蹈實而做,需時而動正也,奇在其中矣!該撫饒為之,亦善為之!”

“朕深以為然,可見先帝之所以讓你回家,確有其因。”

袁崇煥聽了,一張文雅的臉剎時通紅,但其人高傲,卻讓他無法低頭,只言道,“彼一時彼一時……”

朱由檢神色一凝,對他不再緩聲,“既然如此,先帝之問你可以答乎於朕?”

“且天啟六年至今,已然兩年過去,關外變動不止,你當如何謀劃?”

袁崇煥遂不在語。

朱由檢只對他道,“軍機處之設,本就在於軍務緊急,不可緩之,故而於軍機處中問對,朕不要求你們有什麼規矩,甚至可以見朕不跪,但有所問對,都要既急且實,不能隨口大話,以至於損害國政。”

“朕念著你守廣寧的功勞,知道你是難得的知兵文臣,所以不多說什麼,還希望你能穩妥一些。”

“古人說,善騎者墜,善水者溺。”

“你近一年未曾去過遼東,怎麼能對著其他人,對著朕,張口便是五年平遼?”

袁崇煥起身跪下,但還是倔強著不說話,也不稱自己有過。

王象乾已然受了安撫大同之旨意,今日在暖閣中,當為這二人講解關外之況,不便涉入其中,遂不言語。

王在晉旁觀在側,心中暗喜,覺得天子既然批評了袁崇煥之策略,那便當從自己之謀,堅守長城,內練兵馬,待有所成,再出關平亂。

但天子卻又對他說道,“韃虜勢盛,然讓朕坐守關內十幾二十年,放任遼東淪陷於賊手,朕也不願為之!”

朱由檢命人端來一個沙盤,乃是花費多時,用紙上文字堆砌起來的遼地實圖。

雖然尚不能完整確實,但其山川河流,形勢走向,已然大致分明。

朱由檢指著沙盤道,“若收兵於關內,那其補給如何?鎮守消耗如何?”

“何況若朝廷撤兵回關,那北地盡為韃虜所佔,那坐守山海關,又有何用?”

遼地的地形很清楚,高山遍佈,唯遼西走廊一帶暢通無阻。

大明朝的廣寧、寧遠、山海關等等重鎮雄城,皆設立在這條路線之上。

而山海關則是左山右海,一關守門,著實雄壯。

“可韃虜盡得北地了,又何必死磕山海關!”

“他是個傻的,不會繞路嗎!”

朱由檢又指著地圖上標誌的“一片石”道,“說可以趁韃虜攻打山海關,引一片石夾擊之……可這麼大的長壽山就在這裡!”

“你在奏疏裡都說了,朝廷士卒多不敢野戰,見敵則潰,且不說他們能不能夾而擊之,就說以其之能,如何翻越長壽山,援助山海關?”

“韃虜若能在北地來去自如,則可先從容破他關,或花費時間,翻山越嶺奇襲內地,等其破關而入,繞路背刺山海關,其左山右海,上山下城,何處可去?”

王在晉也低下頭,臉色漲紅,目光釘在沙盤之上。

上面明晃晃的“遼西走廊”,告訴著他,若要維持山海關,則北邊之城必然不可失。

不然一旦背後遇敵,山海關守軍向北則是韃虜所據之遼東,左右為山海不可逾越,無路可退,也無人可援。

但王在晉仍舊說道,“一旦重兵守住各個關口,韃虜不入內地,自然無礙!”

“關口那麼多,韃虜若是破關,又怎麼樣?”朱由檢仍舊逼問。

王在晉繼續紅著臉道,“可以加強薊鎮之防守,以固定後方。”

朱由檢又對袁崇煥道,“還是同樣的道理,若韃虜繞過錦寧防線,取道蒙古而南下,又該如何?”

袁崇煥不假思索,“加強薊鎮!”

朱由檢這才神色略緩,“所以,這不是有了同一看法了嗎?”

“剛剛吵成那樣,王老先生都勸說不住,何至於呢?”

二人皆面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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