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爭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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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幾日,朝會之時。

朱由檢原本走了流程,令人“有事啟奏,無事退朝”,便打算去文淵閣或者東暖閣,繼續和閣老大臣們開小會。

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說事情,哪怕都火燒眉毛了,也阻止不了這群文官們打嘴仗。

而文官們一張嘴,別說解決問題,不再次陷入互相攻擊黨爭的境況,就很好了。

結果卻是有一官員忽然出列跪下,“臣彈劾陝西司賑災使薛國觀,縱容不法,殘害百姓,奪人資產,欺凌弱小!”

朱由檢面無表情道,“彈章朕沒有批覆,你們就把這事拿到朝堂上來說了,是在逼朕給你們一個答覆嗎?”

那人俯首哽咽道,“此非臣欺君逼上,而是陝西百姓多受薛國觀凌辱,其心極憤,其意難平,臣為大明朝做事,自然為江山社稷出言,以扶天地正氣!”

“薛國觀是朕派去陝西總攬賑災安民一事的,難道他就不是扶天地正氣了?”

那人仍舊抽泣道,“陛下一片愛民之心,人神共知。”

“奈何薛國觀竊以陛下之公心,全自身之私心,荼毒陝西,群僚為之動盪,鄉民為之驅使,此誠非賑濟之道!”

“臣附議!”

隨後,也有幾個大臣站了出來,一併跪下,請求天子處置薛國觀,以正視聽,並且拿出了一份血書,說是陝西士民共同傾心頭血所成,為得就是證明薛國觀之暴虐。

“臣彈劾薛國觀為求功績,逼死三原縣縣令之事!”

隨即,又有一人站了出來,義正言辭的說道,“其子已經入京,正跪在大明門前,代陝西父老,並家中老小,請陛下聖裁!”

薛國觀和孫傳庭到底是慢了一步,沒能把人成功攔住。

不過薛國觀那邊也想的很清楚——

老子這回乾的是正派,憑什麼要害怕的阻攔人上京,把自己弄成跟反派小丑似的?

只要天子意志堅定,他後續把真相報告送上,那群人能拿自己怎麼辦?

現在薛國觀出門,內裡都貼了鎖子甲,讓心腹貼身保護,連暗殺都不怕了!

但京城朝堂之上,以及正在大明門前不斷哭喊,力求把事情擴大宣揚出去的三原縣縣令之子,愣是共同演出了一場群情激憤之景,

彷彿薛國觀才是導致陝西災難的主要原因。

“好好好!”

朱由檢又是一陣冷笑,“既然你們都這麼說,朕就去考慮考慮!”

說罷,他直接站起身,拂袖而去。

而就在天子離去之時,朝堂上的群僚還未鬆口氣,暗中慶幸自己“團結的力量”,逼退了天子,就被當日值班的御史和負責守衛奉天殿一應周圍的值日將軍圍住。

“陛下有令,在他沒有想好如何處置薛國觀之前,除內閣可去文淵閣理政外,還請其他大人先在奉天殿這邊留一留。”

“這怎麼可以!”

這不是在強囚百官嗎!

那帶頭跪下的文官當即震怒,然後就想拉素來持正中立的首輔李標出來為自己說話。

但李標早就在內閣議事會上,知道了陝西災情之嚴重。

而且天子也讓翰林院那邊,摘錄了歷朝歷代以來因天災而引發的暴亂事例,以及舉“白水王二”例,告訴了內閣一旦陝西再發民亂,平叛起來所要花費的鉅額錢財。

不管是事例還是錢數,都是五張紙都難以寫完的。

李標等閣老看了,不論心中如何想法,也得承認薛國觀對著當地士紳這麼一頓亂打,對朝廷來說,才是最省錢的法子。

至於把士紳們的錢給拿走賑災,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私有財產遭到了侵犯?

那就很抱歉了,

朝廷大事在前,

真的只能苦一苦你們了!

所以李標在聽到傳話後,便帶領閣臣直接走向文淵閣,都懶得理會這群亂叫的傢伙。

“錢閣老、韓閣老……”

你們二位說句話啊!

李標等人難以為東林士紳們轉身,但你們兩個可都是東林黨啊!

你們的屁股要坐在我們這邊的啊!

有些官員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對,想要去喊錢龍錫和韓爌。

但韓爌走的很快,幾乎要趕上李標了。

錢龍錫雖然腳步遲疑了些,但也未曾停下。

在勇衛營和錦衣衛的聯手把持下,奉天殿這邊也的確一派肅然,沒有人也敢鬧事,也沒有人敢亂走。

而隨著時間流逝,日頭高升,陽光逐漸爆裂起來。

此時正值暑熱之時,而大明朝的朝會大多是“御門聽政”,也就是皇帝端坐在奉天殿前金臺之上,群臣文武則是排列在殿前廣場之中。

今日沒有風雨,朱由檢自然也沒有下令,把人放到大殿裡面的。

所以早朝的時間一過,天徹底大亮後,官員們都被明晃晃的太陽照著。

今年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氣溫顯得有些過分炎熱,哪怕大家身上都穿著官服廣袖,也沒辦法逃過烈日炙烤,渾身發燙起來。

更重要的是,

被太陽烤還則罷了,他們還餓啊!

早朝時間是很早的,定在卯時開始,所以大臣們基本上天沒亮,就要聚集在皇宮之前等待,然後開門走到奉天殿叩拜天子。

走完了點名報道流程後,才是真正的值班做事之時。

所以很多有經驗的官員們,都會在子時過後便起床,花一個時辰左右洗漱整理自己的儀容,然後就或是步行,或是坐轎,來到皇宮大門前。

畢竟崇禎天子是個守規矩的人,也喜歡讓別人跟著一塊守他定下的規矩——

自打朱由檢一改前代諸帝懶政之風后,便讓值班御史嚴查每天早朝缺勤之人,輕則扣俸,要重的話,那朱由檢直接給人扣個“有意欺君”的帽子,把人給擼了。

加上吏部換了李標管事,嚴加考成後,按時點名查人更成了日常,缺了勤的話,一年的考核成績都得打個折,故而沒有人敢遲到。

而為了防止在早朝上失態,官員們大多選擇在上朝之前不吃東西,等到上值再吃用,個別講究的,會給自己舌下含一塊人參片保全精氣。

提到這個,還真的感激下天子的改革。

別的不說,把光祿寺整頓的挺好,起碼現在食堂和員工之間都已經有了默契,下朝沒多久,光祿寺就會來人把吃的送到各個部門,省了很多麻煩。

所以當下,絕大部分人臣子都是肚中空空的狀態。

又熱,

又餓。

原本還能忍受,不過一頓沒吃而已,但也不知道天子是不是真的動怒了,還是被其他事牽絆住了精神,在下令把群臣困在奉天殿這邊長達半天后,還沒有人來傳令,放大家出去。

“諸位放心,今日不算大家缺勤!”

吏部尚書李標在文淵閣開完會後,還抽空來奉天殿這邊安慰了一下同僚們,然後轉頭就去吃午飯了。

官員們眼巴巴的看著李標的背影,然後又見宮門處來了一隊侍衛。

本以為是陛下有放他們出去坐班當值的旨意傳來,結果那帶隊的大漢將軍卻是直接扔了個人進來。

“這是三原縣縣令的公子,陛下說了,既然你們為得都是一件事,那乾脆一塊待著,免得在大明門前亂叫擾民!”

群僚愣愣的看著人被扔到地上,雖然沒有捱揍的跡象,可瞧著也的確毫無風采。

要知這位公子在父親自我犧牲,要為陝西士紳搏一個“朗朗青天”之後,便含淚帶著血書趕來京城。

為了讓自己的悽慘形象更加深入人心,京城中接待他的官員長輩,特意讓他別洗澡別吃飯,能多憔悴就多憔悴,這樣才能博得他人同情。

只要把樣子擺好了,那他們也能趁勢請求皇帝處置薛國觀。

結果天子卻是不按理出牌,被他們當堂彈劾,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還把大家困在太陽底下,不吃不喝。

“有辱斯文,實在是有辱斯文!”

“賢侄受苦了!”

一官員含淚上前,把人攙扶起來。

對方也是配合的眼含熱淚,以一副淒涼姿態,聲情並茂的大聲說道,“侄兒不苦!”

“只要能為陝西百姓和我父親求得一清白,侄兒即便粉身碎骨,也不可惜!”

那官員更是心痛,垂淚不止,接上了話,“可惜天子受奸人矇蔽,竟然對你這般孝子不聞不問,還如此苛待臣下!”

“世叔莫要悲痛,只要我等誠心誠意,天子自然會明白,誰才是大明朝的真正棟樑!”

二人一唱一和,之前下跪的那幫子人也跟著抬起袖子擦著眼角,一副被感動到了的模樣。

但群臣人數眾多,總有一些是不會跟著演戲的。

比起關心眼前之人索要的“公道”,他們更關心自己的肚子。

此時日頭高升,極為酷烈,周圍無一遮擋之物,曬的人頭昏腦脹。

腹中空空如也,不少官員都捂著肚子,不好意思的發出腸胃飢渴之音。

而等到未時,氣溫到達最磨人之時。

依照當下人的生活方式,大體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黑了也少有再進食的。

所以掐頭去尾的一算,他們差不多是被擺在空地上餓了一天!

而且是根本沒睡好的那種!

本來一大清早的上班已經很疲憊了,要是沒出這麼一檔子事兒,很多人早就吃上了熱乎的飯食,還能抽空眯一下,於陰涼處養精神。

“彈劾寫彈章就好了,幹嘛在早朝上講?早朝是給你顯擺講事的地方嗎?”有官員開始受不住煎熬,抱怨起來。

早朝很多時候,就是一個儀式而已。

真正的國政,大家早就寫好了奏疏,呈遞內閣了,哪裡還用得著在早朝上突然發聲?

再說了,某些人發聲就發聲,自己找時間跪在皇宮門口就行了,想跪多久就跪多久,何必牽連到自己這無辜之人?

“你這話,將陝西百姓置於何地?我等不過秉持公心而已!”有人面紅耳赤的反駁。

韓一良帶著呵呵冷笑站出來,“本御史就是陝西人,去年還回過陝西,待了將近半年!”

“陝西災情嚴重,易子而食者已然出現,薛大人使鄉紳官吏出錢助國賑災,是天大的善舉,怎麼到你們嘴裡,就成了不忠不義不仁之人?”

“你們嘴裡的百姓,是吃喝不愁坐享其成的那一波,還是衣食無著的那一些!”

“我到現在還沒在京城裡買房呢,可某大人家裡昨天才抬了第八房小妾進去!”

“韓一良,你別想汙衊我等……你跟那薛國觀是一丘之貉!都是國賊!”

“對,別以為我不知道,就是你私底下檢舉本官的!”

提到這個,很多官員都憤怒起來。

去年韓一良的奏疏內容,他們也有所耳聞,但後面天子對之並沒有什麼大動作,韓一良也仍舊艱苦樸素,他們便當這事兒輕飄飄過去了——

過去的皇帝也清楚,他手底下有著不少貪官,甚至還有些較真的,收集了“百官行述”,呈遞天子面前,希望能獲得正義的制裁,還天下人一個朗朗乾坤。

可結果如何?

不就是皇帝的書房莫名走水,把那些罪證都燒掉了嗎?

皇帝依然是皇帝,

大臣仍舊是大臣!

所以他們是不怕的!

結果後面在魏忠賢去鳳陽守陵,朝中清理閹黨成員之時,莫名其妙,就有不少人被牽扯進去,以事及閹黨為理由,被拿去了詔獄,沒多久就被抄家了。

如周應秋、閻鳴泰等尚書,雖沒有被直接罷免,但也因此被錦衣衛上門,交出了一大筆款子。

群僚甚以為恨。

他們知道,大家都是貪汙之人,若天子真的要擺明車馬的查起來,人人都會為之遮掩,畢竟關係盤根錯節,誰知道一個小吏會不會牽扯到閣老身上?

所以這種突然下馬被罰款之事,必然是有人在背後舉報!

思來想去,

韓一良和王會圖這兩個今年升職加薪的御史都很有可能是背後檢舉者。

王會圖這個人性格十分變態,喜歡穿著布衣去民間釣魚暗訪,據說此人升任都御史後,還暗中撰寫了一本“黑料集”,專門記錄民間對百官的風言風語。

若非天子不喜歡言官風聞奏事,讓他們就事論事的拿出證據再行彈劾,王會圖靠著手中黑料,就能讓自己被群體暗殺。

不過眼下是韓一良先開口,駁斥的官員自然也只能罵他了。

韓一良頓時一動,心想這人怎麼知道是自己舉報的,難道上門接送銀章的錦衣衛有暗通官員的奸細?

他心裡想著等會要提醒天子,面上神情仍舊不變,“我又沒有說你娶妾娶的多,你著急幹什麼!”

“而且我為朝廷辦事,為天子盡忠,怎麼就成你嘴裡的國賊了?”

“你眼睛是不是長歪了,看誰都是歪心眼的?”

“屁股不正,坐姿自然也不會正。”有幾個出身寒微的官員也小聲發言。

他們和韓一良的關係並沒有太好,但也看不慣這些自稱風流清雅的同僚,總覺得他們那做派和出身農門的自己有些合不來。

奈何官場上多的是這樣的官員,也有不少身居高位,農門貴子們只能忍著。

朝堂黨爭激烈的時候,東林們推崇士子風流的時候,他們這些低階官員還要考慮怎麼掙錢,好填補朝廷不發俸祿的空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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