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風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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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那人面色漲紅,然後惱怒的上前,跟韓一良推搡起來,“你粗鄙!”

“不虧是種田出身的,想來也就文章寫的得體……聖人的教誨,你平時一點都沒有用上!”

“北榜錄取的,也就你這樣的官員了!”

大明朝因著南北差異,再有洪武朝時那轟轟烈烈的南北榜案,故而科舉二分,宣宗時又開中榜。

按照文化經濟水平不同,先後以南、北、中排列。

而此話一出,其他出身北榜和中榜的官員就坐不住了。

南榜錄取人數本就最多,而且多排名高者,朝廷之黨爭,也多以南人為主。

過去的浙黨、楚黨乃至於東林黨,哪個不是以江南之地為基本盤的?

你們這群傢伙把朝政糟蹋成這樣,現在竟然對無辜的北榜中榜官員表示不屑?

頓時群情激憤,簡單的推搡也因著人多手雜,慢慢演變成了鬥毆。

不過官員打架也算是大明朝的傳統政治風氣,很多人都見怪不怪了。

只是到底影響不好,而且南榜官員人數雖多,但不少是出身士紳之家,從小養尊處優的,而北中二榜因地域之不足,哪怕也有出身富貴的,但起碼也從事過些許的勞動。

憑力氣,

南榜還真幹不過北中二榜的聯合打擊。

所以在某些人哀嚎的時候,李標又急匆匆趕來,強行制止了騷亂。

“大冢宰,這是韓一良先出口侮辱我等!”

“放屁,明明是你有意掀起南北士子之爭!”

雙方各執一詞,吵得李標太陽穴直跳。

但他也聽的清楚。

韓一良心直口快,的確有些不訓之語,可起因也在於先被人罵人,這才嗆聲。

而對方一而再的亂說話,且先行動手,才造成了這般事故。

“參與打架者,在今年的吏部考核上先記一過……至於具體處置,也要請陛下裁定!”

李標讓人把群僚分開,又要去求見天子。

“等等!”

韓一良突然又叫住他,“元輔大人,什麼時候可以吃飯?”

……

這時候竟然還惦記吃飯!

李標氣的拂袖而去,只給韓一良留了個冷漠的背影。

這傢伙被陛下私下稱讚為“直臣”,李標還想著此人性格同自己類似,都是“不入俗流,持身正直”之人,有意提拔。

可韓一良真是太直了!

“……百官在奉天殿打架?”

朱由檢在下朝走人之後,只下令宮中禁衛看守百官,不允許他們走掉,自己便轉身去視察起了京營。

等接到李標奏報時,還在和李邦華等京營大臣講話,詢問京營有何缺損。

“這群傢伙,真打仗的時候一個個縮手縮腳,鬥起嘴皮子來,倒不怕動手了!”天子嗤笑著說道。

“不用管他們,事多皆在於體力過剩,且繼續餓著他們!”

朱由檢把李標派來請示聖裁的人打發回去,繼續同李邦華他們交談。

而對問結束後,天子還親自下京營走動,又詢問起了將士的感受,並檢閱了一下近來操練成果,以及抽查了京營新發下來的火器質量。

等搞完了這一些,太陽都快下山了。

烈日加身一整天,腹中更加飢餓難耐。

一些年紀大的臣子實在頂不住,有些暈眩,至於下午申時,幾乎就要倒下。

好在皇后聽說奉天殿之事,一時不忍,給老臣們安排了一些遮陽之物和茶水。

只是礙於後宮不得干政的祖制,仍舊無法讓群僚們解脫。

“皇后身為國母,理當勸導陛下一二……”

為了自己能好過點,群僚們不嚷嚷著祖制了,反而對坤寧宮來的太監說道,希望皇后能夠對天子說些好話,放他們回去。

這麼一天下來,整個人又飢又渴,都快傻了!

而祖制這東西,在文官口裡,本來就是有用便提,無用便棄的玩意兒。

那太監只是同情的看了他們一眼,說自己儘量。

而等到日落西山,天色逐漸昏暗起來後,飽受折磨的群僚們總算等來了皇后的訊息。

“陛下還沒回宮,但皇后娘娘思及百官辛苦,所以讓光祿寺那邊準備了些簡單的吃食,好讓大人們享用。”

他說罷,便朝身手揮了揮手,一行太監便抬著幾大籠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饅頭和兩大桶蛋花湯上來。

“皇后仁慈!”

“不愧是大明國母!”

飯菜一上來,四捨五入算餓了兩天的官員們頓時肚子咕咕叫,明明是平時一眼都懶得看的食物,眼下卻招惹的他們嘴中發饞,舌頭直顫。

天色暗淡,

他們沒能察覺到太監臉色的異樣,只是興高采烈的擼起袖子,朝著坤寧宮的方向拱了拱手,說了兩句好話,便接過宮人們分發過來的饅頭和蛋湯,勉強維持著風度,偏偏又難掩急切的吃了起來。

那坤寧宮的太監神色更顯得異常,湊過去對一個吃的狂放的官員問道,“好吃嗎?”

那官員被他突然問話,嚇得被饅頭噎了下,只能簡單回道,“好吃!”

“真香嘿!”

太監李海臉上微動,又問道,“那你們覺得皇后如何?”

“自然是極為慈愛的!”

熱乎的食物下肚,整個人都舒緩了起來,那官員呵呵一笑,也不介意說兩句好話。

對著伺候皇帝皇后的太監,他們可不能口出惡言,免得惡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夫妻,招了災禍。

而他這麼一說,也有其他官員響應,都誇讚起了皇后慈愛朝廷官員,處事得體。

李海聽完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陽光開朗的笑容。

“陛下還是說對了,人嘴最重要的能耐,還得是吃飯!”

此話一出,那些正在啃食的官員忽然心頭一動,察覺出了些許不對勁。

“陛下駕到!”

與此同時,一聲尖銳的叫聲傳來,震耳欲聾。

朱由檢揹著手,帶著皇后一干人等,緩步再臨奉天殿前。

天子面無表情的看著群僚。

“不過是餓了一天,你們便對皇后如此感恩戴德。”

“陝西百姓幾年前便逢天災,被餓得早已骨肉相殘,卻不見你們為他們說些什麼!”

“這就是你們這群當官員的道理?”

群僚吶吶,手裡捏著的饅頭如同確鑿證物,忽然有些燙手。

有人覺得這是天子在戲弄自己,故意讓大臣難堪,一怒之下,把那還剩下一半的饅頭狠狠扔到地上。

“陛下一直說要就事論事,可今天這般,難道不是陛下故意為之?”

禁衛舉著火把,點亮了奉天殿前的一片地方。

朱由檢先對身邊跟隨的皇后嗤笑道,“肚子裡吃了東西,說話就是硬氣!”

轉而,他親自彎腰,把那粘上灰的饅頭撿起來,問韓一良道,“你在陝西,可知道災年之下,一個饅頭價值多少?”

韓一良出列,高聲回道,“啟稟陛下,以臣去年所見所聞,一個饅頭危急之時,可抵得上一條人命了!”

“你放屁!”那亂扔糧食的官員當即憤憤道,“天底下哪有一個饅頭就值一個人的道理?”

“你就是在誇大其詞!”

“李大人真是目下無塵!”韓一良雙手叉腰,毫不客氣的說道,“你今天才餓了一天肚子,就受不了了!陝西那邊的百姓可是餓了不知道多久!”

“人餓極了,會做出來什麼,你知道嗎?”

“他們會去吃樹皮,吃草根,這玩意兒沒了就去吃觀音土,泥巴塞到肚子裡,兩天後就能把人頂死!”

“要是不想吃泥巴,他們就吃人!”

“史書多少次提到‘人食人’,你以為我大明朝就沒有這樣的事嗎?!”

韓一良把自己的烏紗帽摘下來,露出靠近髮際線的一道疤痕。

他指著疤痕對群僚道,“諸位知道我這傷怎麼來的嗎?”

“去年我奉命去陝西下鄉,推廣甘薯,路上遇到了一夥餓瘋了的流民,看我穿的布衣,沒幾個人保護,就想一擁而上,把我跟手下幾個大活人,還有騎的馬一塊抓了去當飯吃!”

“老子血都快糊一臉了,靠著有馬才活了一條命!”

“誰知道你是不是編造的?”

“老子都亮疤了你還要裝瞎,可轉過頭,又憑什麼說彈劾薛國觀大人的內容是真的?”

韓一良呵呵笑道,“差不多的一件事,你們倒是有兩種態度,真是忠心國事啊!”

其他官員忍不住,也跟著嗤笑出聲。

實際上,朝堂上諸公為了黨爭而搞出來的無腦之事,底層官吏也有不少不忍直視的,只是位卑權輕,連大官的面兒都見不到,何論當場笑話人家?

如今韓一良正開了嘴炮,他們也趁機看了熱鬧跟笑話。

那人面色赤紅,還想說什麼,卻被同僚拉了袖子,讓他閉嘴。

今日之事,明顯是天子設下的圈套,他們多說,也只會多錯而已。

朱由檢於是捏著那吃剩的饅頭,對那官員說道,“李愛卿手筆果真豪邁,直接把半條人命扔了出去!”

“想來在你眼中,陝西的人便不是人,唯有那些擁有土地,坐守豪財的富戶鄉紳,才算人了!”

“可惜朕是大明朝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不僅要念著那一小撮士紳富人,更要顧著那萬萬黎民!”

說罷,

朱由檢竟然是當眾對著那髒兮兮的饅頭吹了吹灰,自己將之吃了下去!

“只要能救天下大部分人的命,哪怕我朱由檢身死,又有何妨?”

“朕不做高居廟堂食肉糜的天子,更不做損不足而奉有餘的獨夫!”

“陛下聖明!”

韓一良率先山呼萬歲,匍匐在地。

隨後,又有一些實務官員跟著下跪。

最後,清流們頂不住如此壓力,也只能跪下。

朱由檢冷著臉道,“薛國觀在陝西做的事,皆出於朕意!”

“以後你們不要再講了,除非哪天你們想要把朕這個皇帝罷了!弒了!”

“不然,朕是不會停手的!”

說罷,

朱由檢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劉若宰靜靜的跟隨在天子身後,額上有些許汗珠。

無外乎今日這場大戲,天子早就有所預料,故而安排了劉若宰在距離奉天殿不遠的一處閣樓之中,用望遠鏡窺探群僚行跡,並透過值守太監,知道群僚之言論。

天子讓他好好的看,好好的聽,然後把他們的所做所言寫成一個摺子戲,讓世人知道,那些居廟堂之高的貴人們,是如何對待天下百姓的。

劉若宰知道,

只要這段戲放出去,今日朝堂上的諸多大人,都落不到好了。

他必須想辦法,對自己在外筆名嚴防死守,但凡編戲寫文,發表符合天子心意的言論,一律用假名……絕對不能讓他人知道!

……

而第二天,一家書齋和戲班子偷偷在京中開了起來。

不過京城素來繁華,除了新店開業招了幾個百姓進去幹活外,並沒有太多人注意到這些小事。

朱由檢安排了劉若宰去辦後,也不過問太多。

畢竟專業的事還需要專業之人去辦,他只要把控好方向就好。

“這湯若望寫的《火攻挈要》不錯,可見夷人並非當真野蠻,還是有些長處的。”

“還是要多學習。”

朱由檢看完受朝廷之令,夷人學者湯若望輔佐徐光啟訓練火銃火炮將士而成的書籍,誠心讚歎道。

宋應星當即道,“我天朝人才濟濟,並非無此等樣之學者,只是受困於局勢,而不曾揚名罷了。”

若使趙士禎等人得以重用,今日又何至於訓練神機將士,要得夷人助拳。

朱由檢只是搖搖頭道,“該認還是得認,起碼我天朝在對實務研究的重視上,還是不如夷人的。”

他接見過湯若望,也曾詢問過西洋之事,知道西洋那邊,多以小國為主,四分五裂,且物產不豐,難以耕種自足,故而多像福建那邊的百姓,以海貿往來為主。

也許是有著這樣的壓力,讓西洋人不是很重視和人講道理,更注重強化手裡的拳頭,好外出掠奪。

湯若望為了求得大明皇帝的恩賞,讓他能在大明朝自由傳教,對朱由檢的問題堪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連西洋人正在大開航海,四處巡遊也告知了東方皇帝陛下,還詳細介紹了下自己八年前,從西洋到澳門的路線和途中風景。

朱由檢因此大開眼界,方知大明之外,尚且有廣闊天地。

可惜眼下境內未定,他對外面再有想法,也難以成行。

“革新之事,朕離不開你們的幫助,諸愛卿還請多多努力。”

朱由檢對著徐光啟、宋應星等人說道。

宋應星最初被分配到農科院做事,但在其幫助皇莊裡的人建造好各種設施後,宋應星便被徐光啟請求調來工部,與之一同研究火器。

除了宋應星,還有不少人被徐光啟撈了過來,如他的弟子孫元化、畢懋康以及戚繼光之子戚昌國等。

這些人聯同被朱由檢厚養著的許多老手工匠,組成了大明朝的火器研究中心,如今運轉良好,製造出的火器比之以往更為精良,並且效率更高,已然配給到了薊鎮那邊。

勇衛營兩千人皆配之,薊鎮之兵也多有發放。

只是礙於此前過於貧困,老卒都未曾用過幾次火器,所以如今還在勉力操練,以求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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