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孔家(1 / 1)
早在成化朝,孔子的第六十一代孫,大明的衍聖公孔弘緒,便因為私設刑堂,仗殺人命四條,姦汙婦女多達四十餘人,而鬧到過朝堂上,震驚了無數人。
而憲宗自然也為之震怒,當即命人將之押送進京,但此令一下,阻礙便至,畢竟天下人如何不敬衍聖公?
最後,在一番折騰後,孔弘緒被罷免為民,由其弟弟繼承衍聖公之爵位。
雖然懲治力度並不大,孔弘緒最後還是善終的,可到底也意味著,皇帝要是真想辦、敢辦,又不至於把衍聖公爵位給廢了,孔家還是抵擋不住,要服軟的。
畢竟只要“衍聖公”這個招牌還在的話,誰會去強求一定得是某人才能衍聖公呢?
皇帝要真的絲毫不講道理,重複下金朝、元朝故事,孔家如今的掌權者,又如何能好過?
駱養性於是道,“臣派人喬裝士子,前去曲阜孔廟,出了買門錢而入。”
朱由檢眉頭一跳,本想說句“既然天下士人遵孔子,朝廷也多加賞賜,為何拜孔廟還要額外花錢?怕是貪財入骨了!”
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到底是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免得打斷駱養性。
“入門之後,便見宮牆上有樓聳出,匾曰梁山伯祝英臺讀書處……”
朱由檢心頭又動,又忍不住想說,即便他這個落水傷了腦子的,也知道梁祝之事,本為虛構,且其故事定於南方,何時來過孔廟?
但他仍舊忍住了,背靠椅背,聽駱養性繼續講孔家那好不要臉的事情。
駱養性其後又講了傳聞中的孔子手植之檜,以及杏壇亭等等。
在聽到“過橋,入大殿,殿壯麗,宣聖及四配、十哲俱塑像冕旒”時,朱由檢張了張口,臉色明顯黑了下來。
等駱養性講到,“階下樹歷代帝王碑記,獨元碑高大”時,終於忍不住猛捶了下桌子,震的案上文書輕動。
“繼續講!”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冷漠說道。
駱養性額頭滾出來一顆顆汗珠,繼續講道,“廟中凡明朝封號俱置不用,總以見其大。”
“其後,那錦衣又使錢同孔家人往來問話,便聽孔家人說:‘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與江西張、鳳陽朱而已。江西張,道士氣;鳳陽朱,暴發人家,小家氣。’”
“他好膽!”
“孔家不過歷朝歷代所養的招牌玩意兒,竟然敢蔑視我朝!”
“孔家要造反不成!”
朱由檢一忍再忍,可到底是其涵養遠遠不及孔家人的底線,終於忍無可忍,將手邊茶盞狠狠擲到地上,怒氣十足的呵斥道。
駱養性在地上連連磕頭,“此臣親耳得聞,既知此事後,又親往曲阜打聽,確認再三,方才敢這麼奏報陛下!”
朱由檢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只對駱養性道,“山東巡撫李精白如何?”
“同臣相見時,先是戰戰兢兢,後知臣來意,本有所猶豫,但其子李栩卻突然出現,正義直言,李精白便一口應下!”
李精白之人,原本也是同閹黨有所瓜葛,在魏忠賢倒臺後,也有一批人趁機攻擊,想要將這山東巡撫換個人來做,把直隸東南的賦稅重地納入懷中。
但朱由檢不願輕動地方大員,使其影響到崇禎元年的稅收之事,也對那些彈章抱有深深地警惕。
故而他令錦衣暗查李精白此人,又招來一些老臣問詢,才知道此人大體和郭允厚一般,雖沒什麼錚錚鐵骨,但也算矜矜業業做事,初任夏津縣令時,便因百姓之苦,赦免了沙地稅;地方有災害,也及時奏報朝廷,請求賑濟。
之所以依附閹黨,那也是被朝廷黨爭攪和的,不入一黨則難以為官。
因此朱由檢並未將之清理,只下旨斥責一番,讓他本人拿出當年為魏忠賢修生祠同等的財富當做罰款。
李精白也因此,仍安坐在山東巡撫的位子上。
因為知道天子看重袁可立這位老臣,對之常口稱“先生”,李精白為了不使得袁老大人對之不滿,抱怨到天子那邊,招來新仇舊恨,所以這半年來對袁可立那邊,可謂極為配合,身段低伏。
等錦衣衛上門,想讓他找找山東某些人髒事之時,李精白風骨不足,本不想招惹。
畢竟山東這塊地方,要說“作惡多端”,誰能比得上衍聖公孔家?
皇帝對上孔家還得輕拿輕放,他一個有舊案的原閹黨,去招惹了孔家,能有什麼好下場?
駱養性本呵呵一笑,正打算對李精白軟的不行來硬的,強行令其變成自己想要的模樣,誰知道其子李栩卻突然闖入。
李栩跟隨父親來到山東,原本遊歷在外,返回家時卻連父親院落那邊靜悄悄,有些不同氣息。
然後便忍不住想到自己父親過去的黑歷史——
李栩性格比起李精白,要更加有骨氣,做事也大度得體,但礙於孝道,根本沒辦法阻止父親投靠閹黨。
而且投靠也就投靠了,李栩雖未為官,但也能夠從許多事中窺探到朝廷黨爭之酷烈。
可李精白偏偏一時腦袋發懵,硬說一形態有異常的牛犢是“麒麟”,然後大為奉承魏忠賢,說“廠臣修德而生仁獸”,使得李精白名聲大壞,李栩也自覺臉上無光。
他李栩身為道臺公子,哪怕讀書不行,但也喜歡學古遊俠兒,仗劍而行,也曾在山東做過幾件好事,有過較好的名聲,可偏偏攤上了個拖後腿的親爹,實在無奈。
故而,
在李栩察覺父親院中有異,不由擔心父親又腦袋糊塗,要給朝廷獻“祥瑞”了,便直接略過守門之人,翻牆而入。
他偷聽也不是很清楚,但大體能夠猜到,有人想要父親去檢舉山東一地的惡人,但父親畏懼於其勢力,不願意頭鐵做那犧牲品。
李栩卻不這樣認為。
大丈夫既然生在世間,不頂天立地,也當昂首挺胸,伸張正義,豈能畏畏縮縮,因勢強而退?
父親當官都當到一省巡撫了,竟然還這麼糊塗,分不清哪條路該走!
於是李栩直接闖了進來,對著老爹一通說教,然後才對駱養性鞠躬道歉,表明自己無心竊聽,實在是父親糊塗,不忍其再做傻事。
末了,駱養性也沒有說明自己的身份,只是見李精白被兒子說的一臉羞愧之色,無奈應下後,便拍拍屁股走了。
“子不肖父,”
“是真良家子。”
朱由檢聽完緣由,點點頭道,“這李栩到是個明事理的,若是得用,可為朝廷取才。”
“如此一來,這兩日山東的奏疏就該上來了,你安排些人去民間散佈些話,也不用胡編亂造,把孔家做的事放出去便好。”
孔家人之所以行事肆無忌憚,倚仗的就是自己一旦遇到事,便會有無數人為之講情,阻撓天子懲處。
朱由檢有樣學樣,乾脆把事情鬧大,讓更多的人知道衍聖公的面目。
你有士林為輿論基本盤,
可老百姓也不是個睜眼瞎啊!
到時候吵得不可開交,想要快點下臺結束亂子的人,可不會是朱由檢。
“福建那邊呢?”
朱由檢又問新提拔起來的錦衣衛同知高文采。
此人是在幾次上朝後被朱由檢注意到的,初時只覺此人身材高大,面目端正有威嚴,後面由此人隨侍,知道其做事嚴謹,且在窺探東林等官員一事上頗有功勞後,便由一千戶提拔為同知,與李若璉官職一樣。
而福建那邊的錦衣業務,便是由此人負責。
高文采跪奏道,“鄭芝龍自登萊返回後,先去其家中,見其父母,並留下錢財,令之於泉州營建豪宅,隨後便出發前往安南等南國購糧。”
“其人所攜帶船隻,人手盡為鄭芝龍起家時的同夥,臣一時之間,無法安插人手進去,但利用其修建家宅一事,已經安排了十幾個進去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