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 / 1)
改土歸流的事,是早就定論的。
只是之前北邊事情多,自然顧不上南方,而且事關土地,人人關注,朱燮元這一年來,也不知道給朝廷傳送了多少奏疏,討論此事,私底下,也多次銀章直奏天子,說當地衛所為了爭執土地,引發了多少問題。
朱由檢故而沒有輕舉妄動。
如今穩住了外面,自然要動一動裡面。
“朱燮元在西南有威望,所以朕想讓他做改土歸流的主持之人。”
“但他和西南衛所牽扯過深,朕又不敢全然放手。”
為了平定奢安之亂,朱燮元必須藉助西南地區的軍備力量,不管是將門還是傾向朝廷的土司,又或者其他什麼人。
誰讓朝廷不頂事呢?
而這麼一來,混亂平息後,必然也會衍生出新的問題。
朱燮元是功臣,而且是當今難得的能戰之臣,朱由檢是想要提拔重用的,也不想看到這些後續問題,把他弄的晚節不保。
朱由檢有意,要把朱燮元調入中央,擔任兵部尚書——
袁可立也是兵部尚書,但長期在外,還要主持登萊事務。
中樞這邊,還是需要個知兵之臣的。
但如果把朱燮元調走,西南那些正等著大口吃肉的傢伙必然不滿,也會鬧起來。
所以需要一個同樣有名望有戰功的老臣去鎮守。
孫承宗很是恰當。
他在遼東搞的束手束腳,那是因為內外皆困。
韃虜難打,
將門難搞。
西南那邊,因為剛剛平定過叛亂,而且經濟素來不發達,沒有養出來何等窮兇極惡之人物。
孫承宗去了那邊,穩住局面是沒有問題的。
“先生去西南之後,可以先跟朱燮元熟悉一下情況,不用太著急……”
“除此之外,朕還想委託先生管一管湖廣諸藩之事!”
湖廣之地,在成化年間,曾經爆發過撼動朝野的荊襄之亂,百萬流民盤踞。
之後平定,朝廷考慮到“民不安則國不安”,便著手開發起了荊襄,使得本就是號稱“魚米之鄉”的湖廣地區更加發達。
朱由檢十分眼饞這裡的豐富產出。
他既然和孫承宗問對,還要倚仗這位老臣盡心竭力,自然不會瞞著他。
朱由檢又掏出了一份全新的全國疆域圖,在上面塗抹起來。
“朕常憂江南之事。”
“先生親身經歷過黨爭,自然也知道東林。”
孫承宗點點頭。
他雖然不是東林黨人,但根據其年歲,也算跟著這個派別一併成長起來的。
加上當年的東林黨還沒有腐朽,口號喊的響亮,主張“政治清廉、反對腐敗”,孫承宗自然也同其往來過。
實際上,東林黨之所以能迅速的發展壯大,力壓當初攪風攪雨的浙黨楚黨,除了他們打破了地域限制,不以地區出身結交朋黨外,也在於他們的口號實在是對士人胃口。
畢竟千百年來,不管有心與心,文人都是對“清廉光明之治世”,表達了嚮往推崇的。
只是後面發現東林黨也跟著之前的浙黨楚黨一樣,走上了腐化之路,還弄出來了天啟朝諸多大事,孫承宗也慢慢與之疏遠。
當然了,這樣的疏遠,也只是表露在其歸家之後,沒有再接受東林黨以及其他官員的拜訪。
在朝堂之上,孫承宗身為保守黨的老臣,哪方都不好意思撕破臉得罪。
當初魏忠賢在時,孫承宗也沒有直接跟他鬧翻過。
“東林黨羅織甚廣啊……”
朱由檢沒有說東林黨是好是壞。
因為東林黨發展至今,號稱東林或者與之有牽扯的人不知道多少。
不說別的,
內閣裡面的韓爌跟錢龍錫就是典型代表。
這二人同為東林黨黨魁,但如今都不怎麼說話的。
但他們黨羽太多,便是錯誤!
朱由檢能夠接受底下的人拉幫結派,畢竟人心複雜,要大家全都無黨無派,才叫咄咄怪事。
可一旦超出了某個界限,想要利用人多來裹挾民意,威脅朝廷,他就無法容忍了!
開發天津港,後續擴充套件旅順和登州二港,發展北方海貿,
以及耕耘直隸山東二省,鼓勵民事,
種種行為,難免包含著朱由檢想要把北方經濟拉起來,跟江南打擂臺的心思。
中庸中庸,便要盡力平衡四方。
哪裡有讓一方之地,財富堆積,實力雄厚的道理?
朱由檢把地圖塗抹好,便邀請孫承宗一同觀看。
“如今直隸分田有一年了,朕每月都要催促工部以及地方官府,去各地修建水利,有善農事,成果也算豐厚。”
“山東本就是朝廷賦稅重省,在去掉了不少毒瘤和廢物後,也行分田,結果推測,也當如直隸一般。”
孫承宗聽到天子把北孔之流毫不客氣的罵為“毒瘤”,也只是沉默,沒多大反應。
反正去年北孔那位衍聖公鬧出來的事,就差把聖人的臉都丟光了,眼下衢州南孔也被封了衍聖公,孔貞運還在京城裡面勤勤懇懇的修書,表現比北孔好上太多,天下文人漸漸也不怎麼糾結這件事了。
而年初之時,天子巡視登萊,本沒有大動干戈,有心把山東分田的任務,交給李精白等官員去辦,不像去年那般,親自帶著勇衛營去殺人逼迫地主們交出田產。
奈何有人不長眼,就是要跳來跳去。
以吳橋王家為開端,天子又氣不過在山東殺了幾家,抄了些家產出來。
而有了直隸和孔家的前車之鑑,山東那邊的鄉紳雖然悲痛,但抵制力度到底沒前輩的大。
一看天子不介意在山東重演舊事,當即對李精白的工作配合起來。
只是這麼一搞,他們不敢罵天子,李精白的名聲卻是得以更下一層樓。
好在李精白在討好上位者方面有經驗,知道做這事不能要臉,所以也坦然承受了下來。
由此,搞到現在,山東分田也差不多了,春耕正進行的如火如荼,工部和地方匠造機構,又承接了不少製作農具的任務,每天火爐都燒得熱熱的。
“而西南方面要是開發好了,就能夠和中原、直隸連線起來……”
朱由檢在地圖上比劃道。
中原地區,主要指的是河南。
河南那邊有諸多藩王,但福王和潞王都有黑料在朱由檢手上,一旦他們不肯服從,朱由檢輕易就可以拿捏住他們——
對付他們,倒是比處置楚王、秦王等藩王好多了。
楚秦等藩是傳承多年的藩國,這種老牌宗親動起來是的確比較艱難,即便朱由檢敢於力排眾議,狠下心腸,但受到的阻礙必不會少。
可福、潞二藩不同。
他們屬於這兩代才就藩的王爺,是“新貴”,而且底子都不乾淨。
潞王亂來到一聽說當靠山的老孃沒了,當即就把自己給嚇死了。
福王更是和光宗鬧出來了“國本之爭”,差點動搖大明根基。
朝中大臣中,年紀大,且經歷過這些亂子的,仍舊存在。
沒有時間的沖洗,自然不會帶來回憶的美化。
二王估計也清楚自己屁股髒,所以不敢亂動。
這一年多來倒是顯得頗為老實。
剩下的河南大藩周王,則是才返回開封不久,跟天子進行了親切會談,雙方回顧了一番從二祖起的親密關係,以及表達了希望大明變的更好的想法,在前進目標上達成了一致意見……
所以朱由檢已經把河南拿在了手裡,只等山東忙活完了,就去預備此省之事。
以河南為中通,北部的直隸和西南連線起來,不管對東南還是對西北,都形成了夾角之勢,情況和關寧跟薊鎮組成的,對漠南蒙古的夾角差不多。
一旦哪邊出了問題,只要朝廷這邊排程得當,不出漏洞,那能對迅速混亂一地進行鎮壓管理。
“朕是要治理這些地方,而不是像對韃虜那般,視為仇敵。”
“所以這般佈置成了後,若東南安分守己,朕不會多做什麼,而且朝廷廣泛開海之後,東南必然也能跟著更上一層樓。”
“反之,則既然平定過一次南邊的叛亂,再平定一次也無妨!”
孫承宗看著那地圖,默默捏緊了拳頭。
他怎會看不懂這般佈置?
天子能放眼全國進行謀算,可見其胸襟廣闊,自有韜略。
而且天子繼位之後,嚴於律己,重視武備,即便一方有亂,又何愁沒有平定時日呢?
所以,
他那個在遼東修城屯田,以圖收復失地的計劃,也可以不用糾結了。
“陛下如此安排,老臣怎敢不聽從?”
剛剛天子提到了西南,提到了湖廣,以及把地圖都擺出來,把話說清楚了。
孫承宗能感受到,天子對西南改土歸流的重視。
而在這個過程中,
西南旁邊的湖廣,就顯得極為重要了。
湖廣那邊,有著廣闊的洞庭湖平原,水熱充足土壤肥沃,一經開發,便能生產出豐富的糧食農物。
只是受限於當地的藩王們,以及靠近西南,一直沒有得到太過於細緻的開發。
其實大明朝如今發展繁榮的鄖陽府,也是在成化朝荊襄流民之亂後,設立起來的。
朱由檢對朝廷放著這麼好的地方,開發速度卻這麼遲緩,也是痛心疾首。
所以想趁著改土歸流,把湖廣一起給辦了。
反正都是要招收人手過去墾荒種地的,把洞庭湖拿出來當招牌,還能吸引來不少人。
畢竟世人對西南地區的印象,多是以毒蟲瘴氣為主,聞之則懼。
但如果說有機會被分配到湖廣,那就另為他說了。
不過如此一來,盤踞湖廣並佔據廣大土地的藩王們,也是另外的問題。
平定奢安之亂,西南土司被清理了一遍,故而顯得尤為聽話。
湖廣的王爺們可沒有被清理!
所以孫承宗這位先帝之師,多朝老臣過去,就顯得極為重要了。
孫承宗今年六十六歲,但並不是很服老,聽到天子把這麼多擔子加在自己身上,並不覺得苦惱——
事情雖然多,但難度卻是低了。
遼東的問題內外兼有,而且有黨爭漩渦在身後。
可西南改土歸流,可是天子大力支援的,何況才平定了叛亂,正是西南聽話乖巧的時候。
所以孫承宗此時跟聽到要他去遼東時候的反應,直接相反。
於是兩日後,
朱由檢親自出城,目送這麼老臣出發前往西南,轉回去後,便令廠衛,加快搜集遼南和登萊的資料。
好幾天了,
蓋州城是否守住了?
損失又有多少?
而錦衣回報,
蓋州城在韃虜的進攻下,但也穩住了局面。
因著孔永詩、王來聘等人悍勇,衝擊了韃虜的圍城之軍,以及當地人引導城中守軍,摸索出來了一條山路,可以繞開韃虜的包圍出城接送物資,城裡情況倒沒有太過慌亂,有條不紊。
但韃虜那邊還在堅持,並不因為短短几日就放棄攻城,正從瀋陽遼陽那邊進行排程,有意重演當初圍困錦州的事蹟。
也就是說,沒有十天半個月,這場仗是結束不了的。
朱由檢只能一再安排人手過去,加強後勤保障。
除此之外,他身在京城,也只能有心無力了。
之後,朱由檢又關心起了陝西那邊。
薛國觀去陝西總攬賑荒一應事物,已經過去半年了。
他傳回來的奏疏,倒沒有什麼“報喜不報憂”的。
身為官場上的老油條,薛國觀擅長站隊和揣摩天子心思。
天子喜歡什麼樣的臣子,他就能扮演什麼樣的臣子。
更別說背後還可能有廠衛盯梢了呢!
所以薛國觀十分誠懇的,把自己在陝西的經歷轉述給了天子。
根據其奏報,因為朝廷大力開展以工代賑,以及甘薯等良種推廣,陝西雖然從去年起,相繼經歷了大規模的旱災、雪災,但總體上沒有出現很大的民亂。
必然是有餓死的,
也必然有人不願意做“安安餓殍”,從而做起了憤臂螳螂。
但倒不至於像白水王二那般,揭竿而起便雲集影從。
因為薛國觀等官員,表現的並沒有像當初的張耀彩那麼爛。
而以百姓素來的忍耐度,只要還能忍,他們就會繼續忍。
朱由檢對此也大鬆了一口氣。
只要不發展壯大,小範圍的民亂,朱由檢是可以忍受的。
而且民亂大部分是因為缺衣少食,快餓死了,這才爆發,朝廷後續只要剿撫並用,平定的速度也會很快。
只是天災如此,還是要想辦法挪一挪陝西的人,把他們安排到其他的地方去尋找活路。
朝廷不可能一直資助救濟災民的。
正巧,又跟西南那邊的政策搭上了。
只要配合好,倒能成就兩全之美。
那接下來……就該是宣大了。
朱由檢拿起一份由張世澤常延齡等人聯名上奏的奏疏,揉了揉眉頭。
這群少年已經飢渴難耐了,
馬世龍也等得心癢癢。
要不是之前因為輕敵冒進,從而跌了個狠的,馬世龍可不會乖乖等著天子點頭,才帶人出擊蒙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