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1 / 1)
潛越,
並非容易之事。
主要的是掩人耳目,不讓人察覺到自己的意圖。
黃臺吉自問,
既然明朝已經有所準備,想來不會輕易放他們越過薊州。
那如何讓他們放鬆薊州附近的管控,堅信自己往東面而去呢?
那就得把戲演好了!
第二天,
黃臺吉調兵遣將,讓人去攻打三屯營。
劉興祚興奮的出城迎敵,利用火器優勢,以及本身對韃虜的瞭解,自然將之通通殺退。
在此期間,
還有曾經和劉興祚交好過的朋友,寫書信想要“勸降”他——
雖然知道,
對方既已回奔明朝,基本不可能再有反覆,但終究還是不免抱有妄想。
劉興祚自然是嚴詞拒絕。
他原本就是因為明朝的爛,而選擇投奔了遼東,意圖創立光明基業的。
誰知道遼東比起明朝,更是個“臭不可聞”的地方,轉回關內後,天子對他禮遇有加,朝廷的情況,眼見也是日益好轉,便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糞坑這東西,
下去過一次就夠了!
相反,
劉興祚還回信,翻過去勸降自己認識的那些女真朋友——
劉興祚和李延庚雖然都覺得,韃虜之治理,極為殘暴,即便黃臺吉有文治之心,其中權勢糾葛,也根本沒辦法落實。
與此同時,
二人也覺得,韃虜之中,還有一些尚有良心者,可以引為朝廷臂膀。
劉興祚此前尚且不覺得女真八旗之間,有什麼問題,畢竟他性格豪放,性情舒朗,並不會刻意觀察,八旗之區別和矛盾。
但朱由檢在聽劉興祚仔細講了韃虜興起以來的種種事後,便覺得其中大有可為。
女真人,
也不是鐵桶一塊啊!
建州、海西、野人,
這三部女真,就足夠分裂韃虜內部了,更不用說還有更加具體的部落和家族。
如今韃虜的情況,並不好過。
遼東的饑荒持續數年,餓死了不少人,即便韃虜再怎麼勇猛能打,猶如天兵天將,也是沒有憑空變出糧食的本事的。
而隨著朝廷收復遼南,又修建了大淩河城,韃虜更是面臨前後夾擊的局面,導致內部人心浮動,逃離遼東的人越來越多,逼的韃虜最近不得不在自家漢人奴隸臉上刺字,並且強迫他們必須剃頭,表明身份——
用出主意的范文程原話說,這種刺字之法,本就源於中原王朝,是用來區分罪人的,是以見到臉上有刺字者,都是避之不及,少有伸出援手的。
以前先汗王雖然下過剃髮令,並且強硬推行過一段時間,但底下人在風聲過去後,又慢慢敷衍起來。
黃臺吉上位後,大力提拔漢人臣子,為了表示對他們的重視,也沒有讓他們剃髮換服。
不過隨著內部動盪,黃臺吉再想用懷柔手段,證明自己是“華夏之主降生夷狄之群”,誘導更多的文人士子,來為自己服務的做法,日益艱難。
韃虜內部的反對聲音本來就大,後面隨著明朝稍微奮起,就讓本就是投機派的遼地士人們,搖擺起來。
原本遼東士人,投靠韃虜,或者暗中為之做事的並不少。
畢竟遼東鬧韃虜鬧了幾十年,已經有一代人了,為了生活,自然得跟韃虜勾勾搭搭。
以之前事態,韃虜雖不說絕對能取得天下,但割據遼東,成為大明的“渤海國”或者“高句麗”,並非不行。
到時候自己投靠過去,也能為一國重臣,光宗耀祖。
但眼下,大明貌似有了收復遼東的心思和能力,這選擇就不能太快決定了!
政治,
本質上就是站隊的藝術!
難道那些高官厚爵者,個個都功勞齊天,能理直氣壯的享受國家俸祿?
實際上,
其中有不少人,
本事平平無奇,但靠著“從龍之功”,硬是平步青雲。
像魏忠賢,
在民間一個賣兒賣女的賭狗,靠著進了宮討好了皇帝,一躍成了“九千歲”!
大明朝的許多官員也算是看透了這個官場,平時不思黨爭,就考慮怎麼討好皇帝,或者下一任皇帝。
不然的話,文官們在萬曆朝,又怎麼拼了命的去維護光宗繼位?
難道他們還真把“祖制”當命了?
如此一來,
在韃虜和朝廷之間,這隊不能亂站!
黃臺吉為了鞏固自己的位子,雖然還沒有下令“留髮不留頭”這種決然的命令,但卻是採納了范文程“刺字”的建議。
有許多漢人奴隸,在被臉上刺字後,也的確少了些折騰。
但這不過是跟之前一樣,用暴力鎮壓反抗罷了。
鎮壓之後,
矛盾仍然存在。
朱由檢就不信,
在這樣的情況下,
女真人,個個還對著後金死心塌地,就沒有想要改換門庭的打算!
毛文龍近來也是有訊息傳來,得意洋洋的表示,自己在遼南做的十分不錯,不僅僅幫助一些迴歸遼土的遼民恢復了生產,而且還接納了不少難民。
而那些難民之中,甚至還混雜著一些女真人!
雖然免不了有混入奸細的機率,但毛文龍覺得投奔了那麼多人,總不能全都是奸細。
所以在袁可立這位登萊兼遼南總督的主持下,讓毛文龍把接受的數百女真人移到了登萊附近的島嶼之上。
那些島嶼是可以住人的,但面積不大,大部分的生活物資,還需要仰仗內陸。
而又因為是島嶼,既遠離遼南,又距離登萊有一定距離,天子新組建的天津水師,也會時不時去那邊航海巡視……即便有奸細,放在那樣的地方,倒也不用太過擔憂。
劉興祚由此,寫信給自己那些老朋友的時候,也是真心實意,覺得自己是在給對方一條新路的。
畢竟對方可是在自己被眾人指責有背叛韃虜可能時,還為自己作證擔保的。
劉興祚對這些人,心中也有些感情在,並非全然的狐朋友狗。
對方收到劉興祚的回信後,見到他“勸說自己棄暗投明”的話語,心中也是極為複雜。
能跟劉興祚玩到一塊,對方可見,並非韃虜之中的頑固派——
像莽古爾泰那樣一口一個“漢狗”的,在韃虜之中可是有不少的,李永芳這種老臣都被指著鼻子罵過,說他不過是“女真養的一條狗”。
能跟漢人平等結交的,極為少見,也屬於韃虜之中,少數還算正常的人物。
但最終,對方還是沒有表示什麼,直接將劉興祚的回信燒燬,然後就帶隊向著三屯營再次發動了進攻。
劉興祚見此,知道了對方的意思,由此也不再留手,直接下令開了大炮,對著韃虜來敵,狠狠轟炸。
而與此同時,
黃臺吉還親自帶隊,在三屯營被攻之時,越過三屯營,在東部的一些地方顯露身形。
按照韃虜大軍的行跡,顯然是要去攻打遷安的。
趙率教得知後,覺得“果然不出本兵所料”,就下令讓滿桂等部,前去阻攔。
朱由檢方面得知此訊息後,卻是微微皺眉。
他覺得,
既然韃虜都辛苦入關了,肯定會想要搶筆大的。
劫掠遷安,
哪裡有劫掠京城來的收益高?
但指不定,韃虜的目標是天津。
天津開發起來以後,說是京城的“錢袋子”,也毫不為過!
所以朱由檢是專門安排了一支訓練有成的衛所兵在那邊長期駐守的。
連田都不用天津衛的將士種了,直接從每年天津港的收入中,劃撥一部分,作為他們的俸祿。
每天,他們只需要訓練訓練再訓練,替天子和朝廷,守衛好天津就行。
至於天津至京城的沿線,朱由檢還在建設一條專門的路線,計劃在邊上修建起易守難攻的稜堡,佈置好火炮。
如今,依靠水泥,不說整條路線佈置完畢,靠近天津那邊,的確已然矗立起了一座黑黝黝的稜堡。
一旦遭到韃虜侵犯,天津雖免不了受損,但保住大半成果,也是沒問題的。
畢竟現在,保衛天津就是保衛衛所的收益,將士們再怎麼樣,也得替自己拼命一場。
正因如此,
朱由檢對於黃臺吉帶著大軍,奔向天津方向,趙率教下令圍堵攔截的命令,沒有多說什麼。
他看了不少戰例,得出來的重要結論之一,就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乃是真理。
行軍打仗,就要懂這些的人去辦,千萬不能隨便指手畫腳。
即便知兵,也不能隔著千百里路,隔空指揮。
戰場瞬息萬變,
如今傳信的效率跟不上,誰知道今日之命令傳下去,過兩日去了戰場之上,還能不能用,適不適合。
心中的直覺,也告訴朱由檢,“微操”千萬要不得!
沒有絕對的軍事直覺和天賦,就不能亂搞,不然的話,一失足成千古恨,是要被人嘲笑到死的!
所以朱由檢在軍務上,多是總領整頓方面的事務,等整頓的差不多了,對手下的將領們也進行了一定的考察後,便將一地之權,下放給他們。
例如袁崇煥總督關寧、袁可立總督登萊和遼南、趙率教總督薊鎮。
至於原本的薊遼督師王之臣,朱由檢並沒有將之全然放棄,還是留著這樣的位置,以防一些問題。
朱由檢身為天子,也是知道權放於下,特別是軍權這樣的敏感權利,一旦失控,總有翻車的時候。
所以政治上,如何搞平衡,也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事情。
但出於警惕,
雖然朱由檢沒有對趙率教的行為插手,但還是知會了他一聲,讓他不要打亂之前的計劃。
幾天下來,
包圍圈已經差不多完全形成了,
一旦把韃虜攔截成功,就要對他們施展雷霆之威。
在這樣的時候,千萬不能疏忽,導致發生“百里者半九十”之類的問題。
他打他的,
我打我的!
把握戰爭主動權!
與此同時,
朱由檢也沒有放棄自己做的一系列預案——
他總是要多考慮許久,一切安排都要朝著最壞的局面安排,這樣才能給自己留下足夠的餘地。
畢竟大明眼下看上去有所好轉,但如果這口氣不能恢復足夠,被人給打斷了,那在後人眼裡,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因為二百年之積弊,不是短短的崇禎二年就能解決的。
眼下朱由檢之權威,
一來是祖宗留下來的“祖制”,的確有利於皇帝權利。
二來,是因為他一動手,就抓住了兵權,哪怕最開始只有一個被太監糟蹋透了的勇士營,但以其千人之數,以朱由檢直接搬去軍營裡面睡覺吃飯的做派,讓外人根本找不到機會對他下手。
由此,只能捏著鼻子,看著崇禎天子,位子越做越穩。
但這樣的穩妥,到底還是承平之時,用表面上的兵權,和在職日久,積攢出來的。
只要出點問題,也會被人剝奪點身上的光環。
只有在軍事上有實打實的成效,才能讓朱由檢穩坐釣魚臺,什麼都不怕。
而在擁有厚實的基地之前,
朱由檢不會讓人來破壞自己的奠基!
所以在趙率教派人攔截韃虜大軍之時,朱由檢也在下令,要求京城周邊城池,如通州、順義等地,不能因此放鬆,要更加嚴格防備四周。
同時,派人傳訊馬蘭峪,讓張勇加大巡防力度,主要針對薊州附近的異常行動。
韃虜奸詐,
只有處處小心,才能確保不出問題。
如果再來個被韃虜打到京城下來的事,朱由檢顏面掃地,他之前的種種政策,都要遇到極大阻礙,甚至直接被人破壞,也是有可能的!
而隨著朱由檢要求京城周邊這些有自己心腹駐守,由自己命令的城鎮嚴厲防守之時,京師周邊,也迅速流傳出一些謠言。
比如說關寧總督袁崇煥和韃虜暗通曲款,有議和之舉,並且和韃虜的某些顯貴有深厚私交。
又比如,薊鎮總督趙率教又挾兵自重之意,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針對入關的韃虜展開大規模的打擊,反而下令各方龜縮城內不出,就是為了讓韃虜打到京城下面,到時候他出來“勤王保駕”,反能得最大的功勞。
還有,劉興祚復叛,再跟韃虜勾勾搭搭起來等等……
這樣的謠言,在京城之中,的確激起了一些波瀾。
畢竟以大明官員的心思,這樣的操作,簡直太正常了!
故意把問題擴大,最後自己跳出來解決搶功勞……英國公張維賢可太有經驗了!
至於跟韃虜勾勾搭搭……
說實話,
在韃虜鬧饑荒的這幾年,那糧食能直接換金子銀子的誘惑,誰能抵擋得住?
文官遠在京城,都忍不住倒賣糧食去遼東,跟別說就在遼東的袁崇煥了!
袁崇煥以前也的確去弔唁過努爾哈赤的嘛!
所以這樣的謠言一出,就在京師內部,擁有了不小的市場。
百姓們本就因為韃虜入關劫掠,朝廷大舉防備,心中充滿了擔憂和緊張,現在聽說這訊息,越發不能穩住心神,到處打聽這是不是真的,反而促進了這般言論的擴散。
對此,
朱由檢的反應也很直接!
他根本不考慮,這是韃虜方面派人施展出來的“離間計”,直接當成是之前猜測的,文官趁機攪風攪雨,對自己重用武將表達不滿,想要犧牲京城的安全,來維護文官本身的利益!
於是他直接讓廠衛把傳謠言的人給抓了!
至於究竟是有心還是無心,是誰派來的,等到結束戰事再說!
朱由檢都懶得給他們定罪,只說他們在戰備之時煽動人心,需要關到詔獄裡面冷靜一下!
等後面騰出手,再跟他們算“通敵”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