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華州之戰〔二〕(1 / 1)
“聖上?”韓建試探性地輕聲問道。
看到李曄毫無反應,似乎閉目睡去後,韓建又從懷中掏出了幾份文書。
其中有發給朱溫的,有發給李克用的,甚至還有發給延王李戒丕的。
一旁的昭儀看到韓建竟然如此大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對崔胤復相的任命,至少是通報給了聖上李曄,韓建最多是僭越。但是現在,他乾的就是矯詔誅九族的大罪啊!
韓建斜眼一撇向那個昭儀,嚇得昭儀趕緊捂住了嘴。
“哼!”韓建用完了玉璽,還放回在御案上。
“陛下好自為之,臣建告退!”
等到韓建完全離開,李曄坐了起來。
身旁沒有史官。他拿出紙筆,默默地記錄下這份天子的屈辱記錄。
“天子病中,韓建毫無憂戚之意。”
“天子御詔,竟敢奪去玉璽,自行奏印。”
“所書公文,未及審閱,矯印專行。”
天子已經窩囊到了這個地步,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
華州城北五里之處。
這裡的地形還算平坦,但是土質又鹼又硬,所以不適合耕種。
反倒是作為戰場,很適合進行作戰。
黃河天險被突破後,華州城外的隘口也被沙陀軍一一衝破。
敗退的鎮國軍圍聚在離城池更近之處,化零為整,各個殘部報團行動。
沙陀軍這邊,延王李戒丕率軍一直突破到此處,就地安營紮寨。
這一路上雖然受到了一些阻擊,但是沙陀軍過硬的戰鬥力,讓那些阻擋都顯得不痛不癢。
敢於靠著城池如此近的距離下寨,也說明了延王破釜沉舟的決心。
還好這個時代的城牆上沒有配置火炮,離城池太近安營紮寨,可不是明智的選擇…
“敵軍的動向如何,城外還有多少力量?”延王詢問道。
“只剩下左武衛都將蔡敬思,聚攏殘兵不到萬人,與我軍之南間隔一里外駐紮。”
蔡敬思,是韓建手下的得力將領。他接到韓建的命令,收攏殘部,佔據有利地勢,看來是要在城外與沙陀軍的先頭部隊作最後一搏了。
“把騎兵分在兩翼。護軍列在最前,拱衛中心。”延王將兵力作出了部署。
就在這時,外頭喧譁聲大作。一個傳令兵溜進了營帳,向延王請示:
“將軍,有賊子乘我部立足未穩,前來挑戰。是否應敵?”
“厲兵秣馬,準備作戰!”延王命令道。
……
“據說沙陀人性格暴烈,只要派士兵前去叫罵,他們就會立即迎戰。果然所言非虛。”蔡敬思自言自語。
他取出了一個匣子。匣子中,就是韓建給延王準備的大禮。
“鎮國軍上下,隨我上陣。”
兩軍對壘。距離已經不足五百步,幾乎到遠端武器的打擊範圍了。
晚秋氣爽,正是萬物肅殺的時節。
鎮國軍的合軍有一萬餘人,是沙陀前軍的兩倍多。
蔡敬思雖然是其中官階最高的將領,手中有韓建授予的旌旄,但諸部合軍,不是好統帥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士兵儘量整齊排列,並且把精銳押在中軍,希望在中軍以數量優勢,力克過去。
而且,蔡敬思手中最大的底牌,是兩軍中間,前期挖好、做好了掩飾的陷馬坑。沙陀軍是進攻方,只要引導他們的騎兵衝進來,屆時人仰馬翻,馬上就可以席捲反殺。
沙陀軍這邊,則是有板有眼地擺出了陣型。五千人的部隊,分成了十個方陣,兩翼是最精銳的騎兵,中間是基礎步兵和步戰騎兵,還有非沙陀族的其他族人組成的護軍。
護軍的作用,一是保護中軍,不被騎兵衝擊;二是被用作填充戰線,有點像高階炮灰。
沙陀軍皆是精銳之師,編制整齊,自然是結陣作戰。
與後世小說家言不同的是,這些陣型並沒有什麼響亮的名頭,不過是根據中軍將領的臨場指揮,隨即組出兵力厚薄、聚合分散、包圍反託等一系列的變化,來有效殲擊敵軍。
兵書上的陣型都是死的,戰場卻是千變萬化的。讀了兵書,擺個固定的陣型,就自以為能迎敵,這就叫“紙上談兵”。
延王李戒丕在中軍的望樓,看到了鎮國軍烏央烏央的人馬,沒什麼章法地排列於前。只有對方主將蔡敬思的親衛,還能看出組成了一道防線。
“豎子以為不知汝計否?”延王冷笑一聲,翼王早就把鎮國軍的防禦舉措介紹過了。
敵軍用來防禦騎兵的辦法,無非是拒馬、陷坑。平地上一眼過去並沒有佈置拒馬,那一定用的就是陷坑了。
延王打算先看看敵軍動向。
蔡敬思看到沙陀人馬十分定心,不急著進攻,心中有一些焦急。看來立刻就要誘使對方進攻才行。
他向前移動了五十步。親兵舉著十幾面盾牌,一直包裹在他身前。
“延王,還有對面的沙陀人聽著,爾等妄動刀兵,舉兵反叛,這是聖上親自下達的詔書。爾等看好了!”
一旁的弓手將兩封詔書卷在箭上,斜向高處射出兩箭,兩箭帶著詔書飛出,紮在沙陀軍面前的地上。
延王遲疑了一下,還是讓手下把兩封詔書撿回來。一個小兵低身飛速向前拿取,而後返回。
如果是其他將領,完全可以不理會陣前敵軍的這種動作,但延王是朝廷親王,必須要自惜羽毛。
第一封詔書,是斥責延王私下出逃,與外藩勾結,引兵進犯。上面要求延王立即就縛,否則休言皇室不念血親。
第二封詔書,則是發給李克用的。御書上命令李克用立即班師回鎮,否則朝廷將不念及黃巢叛亂中沙陀人的救駕之功,將剝奪李克用的王爵。
延王繼續冷笑。出逃華州,到河東搬救兵,這是聖上李曄的意思。如今大兵已至,拿出這種狗屁詔書來,就能退兵了?
“賊子不僅挾制天子,而且矯擬詔書。傳我軍令,護軍小心推進,騎兵跟隨其後。若是遇到陷坑,讓前排騎兵立即下馬,勿戀馬匹。”
蔡敬思看到沙陀軍動了,自然以為是激將之策起了成效,心中暗喜。
“傳令三軍,原地不動。等到敵軍與我短兵相接,聽候鼓聲,再進行反攻。”
按兵不動是必須的。陷坑是為對手挖的,總不能讓自己人掉進了自己的陷阱裡吧?
沙陀軍的護軍步兵向前推進一百多步,很快他們就發現了異常。
“前方地上草木有偽裝樣貌,其下必有陷坑!”
還好騎兵前進的速度沒有達到最快。
蔡敬思一直盯著進逼的沙陀軍,看到了他們有要停止前進的意思。
“現在才發現,不是已經太晚了嗎?馬倌出列!”
騎兵的馬匹都由固定的指令和騎兵的韁繩控制。所以對此,蔡敬思直接讓己方的馬倌吹響了對方騎兵的衝鋒令。
“鳴金,下馬!”延王李戒丕見此,早已有了預料,立即作出了佈置。
“擂鼓,殺!”
鼓聲大作。戰場形勢突變。以步兵為主的鎮國軍步行透過險馬區域追擊,沙陀軍一時陣腳微亂。
鎮國軍連連戰敗,不甘心計程車兵還是憋了一股勁的。此時他們中有不少人帶頭反衝,想要為自己正名。
延王看到敵軍衝殺過來後,自知戰略目標已經完成。接下來,就該是儲存實力的撤退了。
“鳴金,鳴金!”
底層沙陀兵不理解為何要收兵。他們豐富的作戰經歷,可以說戰場上各種情況沒有他們不能解決的。
還好早就知曉作戰計劃的部將立刻起到作用。士兵們乖乖聽話,撇下了輜重、旗幟和受傷的馬匹,隨後開始撤退。
沙陀人是北方遊牧,馬匹質量是相當高的。騎兵們利用駿馬優勢,加緊離開戰場。只可憐護軍、雜牌佐軍撤退得慢,又拖在最後,很多人被留在了戰場上。
延王在左右的護衛之下,拋下營寨,開始撤離。他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華州城:
“十一郎,叔父能做的已經全部完成。現在,全看殿後軍的了…”
……
華州城頭上。
“報…報,沙陀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被擊退,蔡都將已經傳來捷報!”
韓建見得城北方向雲煙大作,只知道交戰已經發生了,還不清楚具體情況。
“好,好。蔡將軍是怎麼說的?”
“此戰我軍斬獲敵軍兩千,戰馬五百,奪取營寨一座,輜重不可計數!”
幕僚在一旁聽戰報,看到韓建在興頭上,也不好提出質疑。
這仗剛打完,斬獲還沒有統計呢,結果就已經報上來了?其中有沒有虛報戰績,有沒有冒功領賞?
“快派人前去接應,並且攜帶賞物犒軍…不,不了,乾脆我親自前往,好乘勝追擊!”
韓建得知部下擊敗沙陀人的先頭部隊,自然是激動異常。傳言中不敗的沙陀人,也不過如此嘛。
幕僚趕緊出來勸誡:“相國,退後的是河東小股先頭部隊。如果李克用也親自前來壓陣,兩相匯合反擊,這不是太冒險了嗎?”
“敵軍氣洩,我軍正當一鼓作氣。此時不乘勝追擊,更待何時?”送來捷報的部將反駁。
文官和武將的爭鬥,是自古以來的常態。現在為了戰功,武將自然不想落了下風。
韓建讓手下停止爭吵,開始猶豫起來。
就在這時,一封來自神策軍的軍書到了,幕僚立即讀給韓建。
“張行思副將說,城南無戰事,士兵無不希望守護聖上。他願意把神策軍搬到城北,一同抵禦河東軍。”
“若是以朝廷禁軍為後部,李克用必不敢肆意進攻。此等良機,請相國明斷。”
韓建眼前一亮。
對啊,如果把神策軍調到華州城北門外,作為進出的接應。這樣自己領軍出城,就算被李克用進攻,還能從中安然逃回城中。
李克用要是敢打禁軍,那樣不就是坐實了他叛亂謀反嗎?
“給張行思加官三級,讓他帶三千人駐紮在北門之外。我親自率兵策應蔡都將,擴大戰果。”
……
稍晚時候的殿後軍中。
李億正召來副將張行思,說是要向張行思傳達韓建的指令。
“殿下,這…韓公若有指令,為何不直接傳給我,而是由殿下代傳呢?”張行思問道。
“不是代傳,只是我這邊的文書先送到了。等一下神策軍中也會收到,稍安勿躁嘛。”
其實李億叫來張行思,主要是先支走這位神策軍將領。神策軍的好些人都在這些日子被招到了自己的麾下,不怕他們不配合。
這樣就可以自己派手下在神策中軍偽造好信件,再傳到城內給韓建。
再等韓建把文書發給張行思,正好兩頭印證。
“可是沙陀軍如此驍勇,這捷訊當真?韓公真有信心?”張行思問道。
“將軍可知道三國孫歆之事?”李億沒有直接回答。
張行思搖了搖頭。李億也不著急,慢慢和他解釋道:
“西晉滅吳時,孫歆遣軍抵擋王濬,大敗而逃,被周旨生擒。王濬上表說自己得到了孫歆的首級,孫歆卻活著被周旨送到洛陽,洛中人為此大笑。”
張行思好奇地問道:“不知這典故是何用意?”
“這次報上來的捷訊,一定誇大有假,為的就是騙取軍功。
“後面的戰況,還要看戰果能否順勢擴大。張副將,韓公命你前去,意正在此處。你立功的時候到了。”李億忽悠了一番。
張行思一副如同撥雲見日茅塞頓開的模樣,連連表示“原來如此”。
不多時,韓建的軍書終於到了。他讓神策軍三千人守在北門外,兩千人進宮護衛天子。
“神策軍、殿後軍,都是朝廷禁軍。本王也自當助張副將一程。我打算派遣同樣數量計程車兵,以壯將軍的聲威。”
張行思不知被矇騙,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
“阿耶,前方居然最終戰敗。孩兒之前就說了,不如由我率軍前去。”李存勖看到了前線的戰況,不甘心地說道。
其實戰損並沒有很大。前軍只損失了幾百人,而且多數都是其他民族的佐軍、護軍。
只是這讓不接受失敗的沙陀人,感覺到不太舒服。
“稚子之見。這次佯攻,許敗不許勝,為的就是引出韓建。若是把城外圍都收拾完了,韓建一定會龜縮在城中,怎麼可能還膽敢外出。”
“傳令三軍,即刻啟程!此戰必須一舉俘獲韓建,讓其不得再回到城中!”李克用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