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華州之戰〔三〕(1 / 1)
韓建坐在被佔領的沙陀軍營寨中,蔡敬思得意地站在下方,等著聽候韓建的封賞。
“蔡都將果然不負我所託。你放心,華州城內最不缺的就是錢。我任命你為三軍都統,領兵抗擊河東軍。”
意外的勝利有些衝昏了他們的頭腦。如果能儲存幾絲清醒,那就應該苟在城中,憑藉城牆箭樓固守,還能多活幾日。如果有援兵出現,那還有反攻的可能性。
看來是援兵的希望渺茫,影響到了韓建,讓他不得不把賭注全部壓在自己的部隊手上。
“蔡將軍能勝沙陀軍,不知有何良策?”
“惟我指揮有度,令敵軍騎兵施展不開,再發揮我步兵的區域性數量、裝備優勢,方能戰勝。”蔡敬思自吹自擂。
“前期戰事不利,皆因我軍在城外分散防守,兩萬多人被優勢敵軍逐個擊破。若是合兵一處,不至於讓賊子突破如此迅速。末將建議:立刻調級鎮國軍全體上下,迎戰沙陀軍。”
韓建非常滿意:“好。蔡將軍就依此而行,我親自壓陣。現在就給李克用發戰書,誓此與獨眼賊一決雌雄!”
……
第二天上午,華州城東北郊外,沙陀軍營。
軍營中正在唸著韓建單方面下的戰書。
“我未嘗失禮於晉王,為何引大軍自河東攻伐?聽聞盧龍魏博皆不服久矣,宣武軍朱全忠意在稱霸中原。晉王此來,豈能久乎?”
李克用看著韓建發來的戰書,心中惱怒。再加上延王在旁,讓李克用表現得更加激憤。
“韓建身為人臣,逼天子,殺大臣。他要是有禮,誰是無禮者?沙陀軍所到之處,皆望風歸降。韓建竟敢有膽量抵抗,還假託聖詔削我名爵?不用給他回信了,立刻典兵!”
沙陀人是遊牧民族,生在草原和戈壁中,養在馬背上。他們隨時都準備著上馬作戰。
“兩軍交戰,不修戰書,恐怕會遭世人非議。”延王道。
自古以來,兩方的正規主力軍團作戰,互相遣使修書,約定作戰時間、地點是一種傳統習慣。
“此番前來關中勤王,討伐叛臣,豈有天軍向反賊修書之理?況且我不過是個山野蠻夷,要講什麼道理!”
李克用的態度無比霸道,就如同當年楚國四處征伐的名言:我蠻夷也,何為禮數?
……
不多時,兩軍迎面相遇。雙方謹慎地擺好了陣型。
雙方的主力已經全部派出。這種主力的交戰,可以說成敗直接決定戰局的最終結果。
鎮國軍一方,共有步兵三萬,騎兵一萬,輔兵一萬。這個數量,還是在前期作戰中損失了一些之後的數量。
韓建把控朝廷的小半年中,大力擴充軍隊,徵募壯丁,培養私人武裝,使得鎮國軍從原有的三萬人翻了一倍。
還因為控制了朝廷的稅收,鎮國軍的裝備相當精良。韓建開出豐厚的待遇招募鐵匠,讓他們打造兵器和鎧甲,使得鎮國軍披甲率能達到八成,幾乎每個上戰場計程車兵都能有甲冑護身。
馬匹一時間即使高價也買不到太多,所以騎兵數量不算多。
唯一的不足是,新招募計程車兵未經長時間訓練和作戰。達不到標準的只能當作輔兵來用。
即使是達標的新兵,鎮國軍也只能把他們穿插在老兵當中,讓在關中地區多次經歷戰爭的老兵帶著他們發揮戰鬥力。
韓建把數量較少的騎兵分為三部分,兩翼各有三千騎兵穩住陣型,還有四千騎兵留作預備,在交戰後才會投入戰場,為區域性戰場創造條件。
李克用的安排十分簡潔,讓手下的部將各自領兵,排成魚鱗一般的陣型,把各部緊密地錯開來。
這樣騎兵的騎弓手,可以最大限度發揮弓箭遠端移動打擊的優勢。
兩邊的高層如同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都視對方為叛臣賊子,作亂犯上。
陣前喊話沒太大必要,雙方直接擊鼓進軍。
沙陀軍中,騎兵們以密集的隊形排列,每個騎兵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以便在保持隊形的同時又能充分發揮個人戰鬥力。
陣型的中心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他們以精準的箭術和勇猛的衝鋒來領導整個部隊。
“推出拒馬車!”蔡敬思命令道。
拒馬是由木刺組合的大型障礙物。而拒馬車是鎮國軍的一種獨特發明。拒馬被放置在推車之上,平地放下就可以隨時改變位置,可以說是騎兵的噩夢。
見狀,沙陀軍立刻減緩前進速度。
“射箭!”
聽到指令後,他們先以密集的箭雨射擊鎮國軍,然後再迅速進行衝鋒,利用騎兵的速度和衝擊力來突破敵人的防線。
鎮國軍中,幾百面盾牌被舉起,防住了馬弓的第一波傷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克用立刻排出投石車和重弩,壓制盾牌的防禦力量。
看到對方可便捷移動的拒馬,這倒是引起了李克用的一點興趣。看來關中藩鎮也有一些小玩意。
沙陀軍以騎射出名,遭遇過無數次敵人的針對。騎兵應對拒馬的辦法,李克用自然非常清楚。
不外乎有兩條:繞開拒馬、摧毀拒馬。
“點火,以火箭攻之!”李克用指揮道。
箭頭和箭身上,被塗過火藥硫磺等助燃的藥物。這種箭,落到以木質材料為主的拒馬上,很快就能引起一場大火。
鎮國軍士兵還想把拒馬車搬開救火,可是這種移動的車子搬起來更容易到處轉移火源,根本不好處理。
很快,燃燒透的拒馬化成了墨碳,轟然倒下。
在沙陀人的鐵騎面前,已經沒有障礙了。
“衝!”李克用怒吼道,而後到一旁,親自擂鼓,催促士兵衝殺。
沙陀騎兵瞬間發起了衝鋒。
沙陀人是馬背上的民族。傳說,小馬駒被生下來,十幾分鍾之後就可以快速奔跑,這就是神靈賜予他們天賦的象徵。這種不尋常的生存、作戰技能,是沙陀族的信仰圖騰。
在衝鋒的過程中,如果遇到敵人的抵抗,他們會迅速進行機動,變換隊形,以便再次發動攻擊。
如果沒有像樣的抵抗,他們就利用騎射開展遠端打擊。
雖然鎮國軍的披甲率還算不錯,但是頭部頸部依然不可能有效防開,箭只要從這些致命之處射過,一樣是死傷無數。
對準頭頗有信心計程車兵都不會朝胸膛射箭,而是朝著脖頸開弓。沙陀人的騎射功夫果然了得。
騎兵們手持長矛,身披重甲,像潮水一樣湧向敵軍。箭矢像雨點般從空中落下,密密麻麻地覆蓋著整個戰場。戰鼓聲、吶喊聲、哀嚎聲交織在一起。
看到沙陀軍把自己的應對策略一一化解,將要開始用騎兵對己方步兵展開屠殺,韓建明顯坐不住了。
“把後備的騎兵調上來,從中軍之前進軍,先挽住頹勢!”
關中馬匹數量缺少,部隊難以騎兵為主力進行作戰。和沙陀人真刀真槍地比拼馬戰,這怎麼可能有機會取勝呢?
很顯然,這四千人馬上去,無異於是羊入虎口,根本無法挽回局面。
李克用作為打仗幾十年的統帥,知道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鎮國軍不會有任何翻盤的可能。
接下來,就是讓士兵們立戰功的時候了。
沙陀旗兵打出旗語,傳遞出了戰前通知的訊息。各部部將看到之後,開始吶喊宣佈:
“本戰每斬首一級,賞錢二緡,絹一匹。斬殺什百將各有加封。活捉韓建的,賞錢萬緡、絹千匹、封列侯!”
戰鼓隆隆,塵土飛揚。鐵騎破風,箭矢如雨,戰場上瀰漫著血腥與硝煙。
在巨大的激勵下,沙陀人更是勇猛無比,騎兵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向敵陣。
馬蹄之聲震地,兵器閃爍寒光。全軍齊心協力,奮勇向前,鎮國軍無論哪部分軍隊上去,結果都是被一舉擊潰。
好在靠著不錯的盔甲,鎮國軍多撐了一些時間。廝殺從上午到下午,他們還是在疲憊不堪之後敗下陣來。
沙陀人高呼著口號,揮舞著旗幟,向前追擊:
“只除首惡元兇!放下兵器者不殺!願意反戈的,皆重重有賞!”
這場戰役的天平,從頭至尾就未曾偏向過鎮國軍一點。
在投入了所有的力量和預備隊後,韓建知道已經沒有餘力去逆轉結果。
敗了,大敗。
眼看著沙陀軍已經接近推進到中軍。此時不走,恐怕就沒機會走了。
“收兵,鳴金!蔡敬思率部殿後,掩護前軍撤退!”
韓建不甘心地看著蔡敬思,心中的憤恨和恐懼似乎全都想發洩在此人身上。
說什麼鎮國軍能與沙陀人一戰,還攛掇自己親自迎戰。這下可是輸大了,連能不能逃命都是問題。
讓他殿後,最好讓他死在戰場上,不然怎能解心頭之恨!
韓建領著五千敗退計程車兵撤離。這五千是還能跟著自己走的軍隊,那些戰場上的殘兵敗將已經管不上了,他們只能自求多福。
沙陀軍這邊。
“阿耶,這次乘勝追擊,必須由孩兒率兵前行。”李存勖又開始主動請纓。
李克用仔細地盯著這個年少的兒子看著,覺得讓他前去,也沒什麼問題。只要派人看護好他的安危,讓他在這種戰場上多歷練一下是極好的。
“一路上,切記不要傷了朝廷的禁軍。倘若是追到了城外,不要和禁軍起衝突……”李克用叮囑道。
………
李存勖騎著快馬,帶著幾千精銳輕騎,快速包抄。
一場大勝之後,最重要的就是趕緊擴大戰果。
鎮國軍大部分士兵都是步兵,沒有馬根本跑不快,只有淪為被騎兵兩頭堵的份。
但是普通步兵並沒有立刻去俘虜的價值。在李存勖眼中,要緊的只有韓建,還有幾個重要將領。
李存勖率軍向前,一路上可以說都是鎮國軍向華州奔逃的遊兵散勇。
趕了二里路,李存勖終於截住了一支部隊,是蔡敬思和他都統之下的親兵,還混合著一些雜兵,正往南撤退。
這正是李存勖最想親手手刃的那部分。
看到這些人還在使勁奔逃,李存勖使勁夾了一下馬鐙,往前躍了一大步,舉槍迎在路上,擋住了這夥人前進的去路:“逆賊還想逃竄?”
蔡敬思還沒有從戰敗中緩過神來,突然發現有一少年將軍,估摸只有十五歲左右的年紀,也敢拿著兵器對準自己,不覺啞然。
“你是哪來的娃子,敢來擋老爺的去路?快快散去!”
李存勖大怒:“聽聞河東李亞子的威名否?憑爾等一幫不中用的犬豚之輩,也敢以曾勝我天軍自稱?今日又如此蔑視於我,孰不可忍!”
蔡敬思不想理睬他,於是舉刀便砍,希望殺出重圍。
李存勖也經過幾次戰陣,武藝不錯。更何況,他父親李克用對他也很寵愛,給他配給的護衛實力強勁,保護他的安危是綽綽有餘。
幾把馬刀在一旁伸了出來,擋住了蔡敬思的刀路。
蔡敬思面對死亡,才從利令智昏到不知所措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今日之敗,完全是冒進了。倒不是說輕敵,鎮國軍從來沒有輕視過沙陀軍。但普通的重視遠遠不夠,他們需要超出規格的重視。
現在即使逃回華州,以韓建的性格,必然要找一個替罪羊承擔責任。那自己還有保命的可能嗎?
蔡敬思想清楚了,臨死之時高呼:“逃回去沒有好下場,被沙陀狗抓了同樣沒有生路,不如和他們拼了!”
剩餘的親兵都拿出了刀槍,進行最後的反撲。
然而在這時刻,李存勖一馬當先,揮舞長槍衝入敵陣。不等躲閃,便將蔡敬思一槍刺於馬下。
隨後李存勖長槍一挑,拔刀一揮,那顆項上人頭就到了他的手上。他隨之將頭顱收入囊中。
李存勖不會容忍任何一個擊敗過他們的人活在世上。哪怕是佯攻,哪怕是計劃中許敗不許勝的引敵入甕。
失去主將的親兵頓時士氣大跌,最終全部被擊殺。
李存勖沒有停留,繼續率眾追擊韓建。一路上越追越緊,一直追到了華州北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