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華州之戰〔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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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行思在北門外率軍駐紮。遠處大隊人馬奔襲而來。

李億已經和他預言了鎮國軍失敗的可能性,目前的情況也正如李億所說。

“翼王眼光獨到,果然所言不虛。”他感嘆道。

“立刻通知城上守軍做好準備開門。神策軍全軍列陣,靜觀其變。”

張行思原先是李億的副將,只是兼管了神策軍軍權。現在一下子官升三級,成為神策軍中護軍,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指揮朝廷的中央禁軍。

但城中的鎮國軍他沒有指揮權,只有等韓建來親自下令才行。

韓建逃至張行思部,急令守軍把城門開啟,讓敗軍透過;再命令張行思殿後防守追兵,並且多收攏殘兵。他本人則是馬不停蹄地入城。

韓建正在逃命,所以細節無暇顧及。不過,如果他細心一點,他應該會發現,神策軍似乎士兵數量多了不少。

張行思受命後,立刻命令神策軍上下精心披掛一番,多擺旌旗。飛龍旗在左,飛虎旗在右。

他的心思很明白:神策軍就是一攤爛攤子,何德何能和天下少有敵手的沙陀軍硬碰硬。

只是朝廷的禁軍自然有禁軍的威嚴。除非沙陀人已經不想跟著大唐混,想要另起爐灶,否則他們不可能進攻禁軍。

如果真的交戰起來,鎮國軍蔡敬思就是前車之鑑。張行思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棄手下軍隊,一塊逃入城中。

論打仗,現在的神策軍是相當垃圾。擺花架子,倒是這支軍隊的強項。

李存勖眼看著已經要追到韓建後軍的尾部,卻發現了城外竟然還留有一支部隊。而且這支部隊旗幟鮮明,披掛整齊,衣甲上還畫著各式各樣的紋路,讓人摸不著頭腦。

左右見之,趕忙提醒:“少將軍且住,前面的就是神策軍。我等在十幾年與之打過交道,對其還算熟悉。”

“神策軍?戰力何如?”

“論作戰,那是“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但是我軍來朝勤王平亂,如何能對朝廷禁軍下手?”

李存勖微微點頭。出行之前,他父親就囑咐過這一點。真的冒犯了中央禁軍,惹出誤會,會讓這次勤王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何以見得他們就是朝廷禁軍?”

“少將軍且看其軍旗,上面繡有金銀龍紋,是天子之物。還有其戰袍,顏色井然,等級次序極為分明……”左右詳細介紹了一番。

戰袍是軍卒非戰之服,戰時也能穿在甲冑之下合用。

神策軍的規格有五:一曰青袍,二曰緋袍,三曰黃袍,四曰白袍,五曰皂袍。看顏色就能區分各部和等級地位。全國各地地方軍的服裝就沒有這麼精細的。

“顏色不錯,倒像是在晉陽觀戲時見到的伶人裝束。以後河東軍也可以仿照樣式,設計幾款出來。”

左右關心的不是這種戰袍服飾的問題,而是手下士兵到底要如何行動:“我部是否還要追擊,請少府主明示。”

李存勖戀戀不捨地看了幾眼:“沿路返回,收編戰俘。就讓韓建老賊苟活幾日。待大軍到來,再行攻城!”

……

李億在北門外,看到韓建和親兵都撤回了城內。沙陀軍的追兵到城下也見好就收,沒有繼續糾纏。

他立刻找上張行思,先恭喜道:“張護軍此次救主功高,可喜可賀。”

“都要感謝殿下提點。如今敵軍先頭部隊已經退去,請問殿下,下一步我等該如何是好?”

“沙陀前軍暫退,但是大軍立刻就要來臨。就算他們不對我部下手,我等留在城外,也是自討沒趣。不如立刻撤回城中,再圖行事。”

無論是於人於事,張行思都深服李億見解獨到。每次李億的看法,從來沒有看錯的時候。跟著他說的做,總能獨見成效。

而且名義上,李億還是自己的上級,聽上級的話總歸沒什麼大錯。

李億定定地看著張行思。

此人雖然是韓建手下,給自己整過不少事,為人貪財好權,但心思不算壞,不是大惡之人。

如果接下來真的把他除掉,未免太過,罪不至此。或許到時候,能威逼利誘,讓他轉而為自己和朝廷效力……

“那就依殿下所言。禁軍二部就此一併進入城中。”張行思不知道李億所想,恭順地說道。

李億補充道:“此次入城將無再回之日。立刻命令士兵收拾輜重,帶不走的,都以火炬之!”

神策軍和殿後軍都開動起來。守城士兵也照例放行,他們只需要防止敵軍入城,沒有理由拒絕禁軍進入城中。

看著全軍都已開行,李億也騎上馬進入城中。留在身後的是熊熊大火下的臨時營地。

有些東西和證據,就讓火焰將其燒盡吧…

……

沙陀軍的神速天下聞名,這也是他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利器。

沒有半天,他們便清剿完了華州城外所有的殘兵。然後,立刻完成了對城池的包圍。攻城隨時都能開始。

後續逃回城中計程車兵有一萬多人,再加上城中原來還有差不多一萬守城部隊。

這樣的話,韓建手裡還有至少兩萬士兵可以調動。

華州北門城樓上。

“讓敗退計程車兵先去休息。原守城士兵先頂住進攻。”面對部將請示,韓建簡單佈置了一下。

“相國,華州城牆寬廣,城頭上計程車兵數量恐怕不夠用…”

“那就把城中各部計程車兵都抽調一些上城。實在不行,驅趕百姓上城牆守城!”韓建道。

“請問天子行宮、十六宅是否還要留人看守?”

“都抽調來,先守住城池。警告十六宅諸王,若是發現想要逃到城外的,不論身份,立即射殺。”

“天子身邊,豈能無人護衛?”

“那就讓張行思帶神策軍進宮。反正守城也不靠他們。”韓建瞬間給出了應對之法。

“還有翼王請示:殿後軍入城後駐紮在什麼地方,需要做些什麼?”

韓建非常不耐煩。眼看著沙陀人就要發起攻城,還在這種事情勞煩自己做什麼?

“禁軍…守城不中用的東西,維持維持城中秩序倒也罷了。駐紮?西市空出來了,讓他們在西市駐紮。駐紮不下就自己找民宅。這種小事也要來問我?”

城中百姓聽聞沙陀軍要來,早就跑了不少。房屋也空出來不少。

“守城之物,你們都準備好了?”韓建詢問道。

“都依相國之命,已然妥當。”

韓建點了點頭,就在城樓上小睡過去。這一天,他也足夠疲憊的了。

……

讓士兵先進城在西市安營後,李億回了一次宅邸。

路過十六宅,門戶都緊閉著。隔著門縫,一雙雙眼睛偷瞄著門外之人。

當然李億也看不見這些。他只是回自己府上暫歇一刻。

時間間隔了兩個多月,終於又回到了翼王府上。

好在這座空空的宅子還沒有被挪作他用,只是沒人在裡面居住,顯得落葉與灰塵佈滿庭院。

花徑不曾掃,且將奉帚開。

李億早就讓幾個隨身小廝先行到此,此時他們還在清掃。

讓他意外的是,院中居然有一個老人,坐在石凳上,眯著眼睛正翻著小書,看起來像是在等人。

“老丈是何人?緣何在此?”李億上前詢問道。

“大戰在即,聽聞禁軍都已退入城中。老夫此來,只為等此宅府主。”

那老者抬起頭,仔細看著李億。他看清了李億的容貌後,立刻伏身下拜。

“翼王殿下,老身全家上下都在殿下掌握之間,伏惟乞憐!”

李億不解其意:“老丈快快起來說話。你是何人,如何認得我?說全家性命,這是什麼意思?”

老者哭著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老身韓叔豐。早先在華州,已經見過翼王多次,所以識得尊容。此行是來求翼王饒我全家性命。”

“我為人親善,從不忍心傷及生靈,怎麼會害你全家性命,老丈是在戲言?”李億笑道,突然想起來這個老者是何人了。

“等等,韓叔豐……?你是韓建尊公?”

這個老者,是韓建的親生父親?他來找自己做甚?

“老身正是,此番就是為我那不肖之子而來。韓建從小頑皮無賴,打架鬥毆,也不隨我讀書識字,也不鑽營營生。他投奔軍中之時,已和家人決裂。現在滅族之禍將至,只能來求翼王放過全家。”

可以看出,韓叔豐是儒士穿著,長衣打扮。兒子韓建卻是一介武夫,大字不識。

不過,晚唐不少軍閥,家中都有一些文書底蘊,不是草莽出身。黃巢從小熟讀詩文,朱溫的父親是私塾先生,韓建其父也熟於文墨。看來有其父未必有其子。

“何為滅門之禍?”李億對他要說的有了一些預感,繼續問道。

“自從天子駐蹕華州,韓建罪行累累,翼王不可能不知曉,何用老身多言。”

“老身也曾勸誡過韓建說:你只是陳、許間一介田夫,遭遇時局變亂,蒙天子厚恩才有了現在的地位,卻想憑藉百里之地行大事。這是為父從小教述你的為人、為臣之道嗎?”

“無奈他剛愎不聽。這都是他跋扈慣了,並非是我疏於管教,卻不想以至於此。如今謀逆之罪已成,華州城陷在即,韓建豈能繼續作威作福於朝廷?他的罪過牽連到家人,我等豈有活路?”

“韓建罪過,死有餘辜。只是家人並未參與謀逆,十分無辜,所以老身為全家前來討饒。”

李億感慨:韓叔豐作為韓建的父親,看得倒是很清楚。只是,他居然來向自己求饒,是否也看得太清楚了?

“你為何不去宮中面見天子,請求聖上寬恕?還有十六宅諸王,皆可為之求情,為何只獨在空宅中等我一人?”

“一是聖上居於深宮已久,韓建把派護衛眾多。二是老身知道,翼王才是奉天運之人,唯有殿下方可成事。今日殿下若是不許,老身也只能先死於此,為我不成器的兒子贖罪了…”

李億何等精明之人,一下子也明白韓叔豐這個同樣精明之人的意圖了。

韓叔豐已經看出李億必然是要成大事的了。此時他來求情,若是自己不許,韓建便會立即知道,以為是自己殺了他父親。

就算沙陀軍在攻城,恐怕韓建也會不顧一切地前來。那麼一切計劃都會被打亂。

“《左傳》上說:家中有深明大義之人,那麼這個家就不會斷代絕嗣。現在我見到此情此景,覺得這句話說得真有道理。

“請放心,聖上一向寬仁,縱有欺天大罪,也只除首惡元兇,不興株連大獄。若是還是不安,我會親自為你作保,請務必放心。”

“萬謝殿下成全。既然如此,老身也願助殿下一臂之力。”韓叔豐知道交納投名狀的道理:

“華州城守城艱難,韓建已經命令各部計程車兵全部上城禦敵。殿下經過十六宅之時,應該已經看出來,鎮國軍的監視士兵都不在了。”

確實,之前每次到十六宅,總能看到大量顯眼計程車兵。他們甚至在自己府上也有眼線。現在十六宅各處是一個士兵也沒有了。

“行宮中守衛天子計程車兵,也已經盡行抽調。韓建任命神策軍臨時前往行宮,控制住天子行動,讓殿後軍負責城中秩序。殿下可知否?”

李億點了點頭。指派給殿後軍的軍務,他當然是收到了。神策軍的動向,他還不知。

不過在外人面前,他需要裝作什麼資訊都知道的樣子。

“那麼,老身可以代行諸事。我已經看出殿下將要前往行宮,為何不如此如此……”

李億聽罷,心中大喜。

自己本來的打算,是讓策反的神策軍部將控制住張行思。然後由神策軍保護好行宮裡的聖上,防止鎮國軍靠近。

做到這一點之後,自己再與韓建正式撕破臉皮。

現在的話,行宮那邊處理起來更加穩妥。解決韓建身邊的部隊,顯然又多了一些力量。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

韓建多行不義至此,豈能還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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