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華州之戰〔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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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鎮國軍有一萬二千名士兵。歷經沙陀軍幾波進攻之後,此時有八千人還在韓建身邊,四千人正在休整。

這些士兵都是鎮國軍最後的精銳,但防守消耗過後,都不在最佳的狀態。

現在抵抗城外李克用的攻城尚且捉襟見肘,如果被兩面夾擊,根本擋不住腹部受敵。

“什麼情況?北城還不需要支援,翼王為何未奉軍令前來?”韓建驚疑並俱。

殿後軍已經披掛齊整,看這朝向…不像是來支援防守的。

在場所有的計程車兵都看出來了,他們就是朝鎮國軍來的。

“翼王呢?翼王可在軍中?”

無人回答這個問題。

一個幕僚匆匆忙忙地道:“相國,在禁軍撤進城內,當時就已經初露端倪。殿後軍原在城西南駐紮,當時如何同在北門進城?”

“什麼…殿後軍竟然遷移過駐地?你早看出來了,為什麼不早做稟報?”韓建怒氣衝衝地質問。

幕僚顯得很委屈。

鎮國軍被擊潰後,韓建率殘部逃回城中。當時是韓建自己下的命令,讓禁軍殿後進城。

當時禁軍都是跟著韓建進入城中的,誰能想到是什麼情況?

“張行思現在何處?”韓建厲聲問道。

“不用問了,已經被我抓起來了。”熟悉的聲音從城下傳到了城頭。

李億在城下,走到了最前面:“韓建,還不束手就擒嗎?”

“就擒?我有何罪,需要就擒?”

“你的罪過,罄竹難書!”崔胤押解著張行思走來,鬆開了他的綁縛。

崔胤把韓建幹過的事情全部一件一件報出。

其中有來自天子的口述,有崔胤身為宰相的所見所聞,還有讓張行思口述,自己身為韓建親信所瞭解的。

看來張行思心思很明白,已經開始為自己找後路了。

韓建見到這些人歷數自己幹過的惡事,氣急敗壞:

“你們以為沒有我,就能單獨抵抗外面的沙陀軍了嗎?或者沙陀軍就是你們引來的?

“如果李克用控制朝廷,乾的事情就會比我更忠義嗎?”

李億並不想回答韓建。李克用的事情,自然有應對之法。何須和一個將死之人解釋?

“李億,我待你不薄,本欲同享富貴,為何臨陣倒戈?”

李億不說話,只是指了指城北樓上掛著的頭顱。

那是彭王李惕的頭顱。

自從中秋事變,韓建為了威懾朝廷和十六宅,將彭王頭顱懸掛在城樓上,到今已經二月有餘,已經幾乎只剩下了一具枯骨。

“當日…你們是串通好的?”韓建回憶中秋那一日的細節。

那一天,在彭王府上,彭王挾持李億。韓建率部趕到,斬殺了彭王。李億因此得到他的信任,由此時放下了戒備。

好一個捨生取義,好一個臥薪嚐膽,好一個瞞天過海。

“你是此時降於朝廷,還是想被活捉,亦或是死於刀劍之下?”李億發出最後通牒。

韓建的臉色鐵青,又在恐懼中顯得蒼白,又在狂怒之下帶著一絲潮紅。

他咬牙切齒、顫顫巍巍地問道:

“我此時降於朝廷,朝廷可放我生路否?”

“韓建,還在做夢嗎?以你的所作所為,百死難恕。你就是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還問什麼生路?”崔胤反問道。

“當然不能。”李億斬釘截鐵地回答韓建道,“你若配合,停止抵抗,我保你全屍。”

韓建的父親韓叔豐站出來勸道:

“局勢已然如此明朗,我兒何必還要以死相拼。歸於朝廷,還免得身首異處,遭受酷刑之苦。”

韓建看到了站在李億身旁的韓叔豐。

李億能如此順利帶兵殺到自己腳下,韓叔豐在其中肯定做了不少貢獻。

怪不得自己一直到事發前,都聽不到一點訊息。

“老東西,老殺才,誤我大事!兒子發跡後以孝事你,錦衣玉食供養於你。如今危難關頭,你卻倒向了他們?”

“當年你早就和家中斷絕了關係。你不忠不義,有何面目談什麼孝道?為父已經屢次勸你,如今走到末路,豈能怪為父不仁?”

韓建最討厭的,就是這些如同教條一樣的教導。他示意左右弓手暗中準備。

就算今日死在此地,也要帶他們一塊上路!

“牌斧手掩護。”王彥章已經看到了城樓上的小動作,直接命令道。

李億此行當然帶著所有力量。殿後軍四部的精銳,自己提拔起來的王彥章、劉伍,他們都對自己忠心不二。這種關頭,正是三軍用命的時候。

“殿下,崔相公,還有韓丈。敵部負隅頑抗,已要發箭,先回避吧。請殿下下令進攻。”王彥章建議道。

李億讓崔胤和韓叔豐退到後方。這種手刃朝廷恥辱的時候,自己怎麼可能缺席?

他拿過了旁邊弓手的一把弓箭,瞄準韓建,一箭快速射出。

在軍中數月,李億的箭術雖然還達不到百步穿楊,但至少十箭中九箭能上靶。

韓建見到,低身閃過。

從下往上射的箭從韓建頭頂劃過,擊中的城牆上高處的旗幟,一個大大的“韓”字正好被擊穿。

而後,李億拿出了御賜的秦王寶劍,劍鋒直指被擊中的旗幟。

“殿後軍上下,下馬上刀,攻上城樓,斬斷城頭旌旗!”

從城牆內部進攻上城,可比從外面打上去容易太多。什麼攻城器械都用不著,殿後軍只需要沿著樓道向上爬去,然後就可以與敵軍兵戈相見。

馬匹、長槍在這個時候都不重要,樓道和城牆上的施展範圍都很小,拿著刀劍上去才是最好的進攻方式。

殿後軍士兵兩兩一排,簇擁著攻上城牆。滿眼過去,石階上都是銀晃晃的鋒刃!

韓建趕忙率領城樓上計程車兵,居高臨下展開阻擊。

他立刻傳令下去,讓所有計程車兵都先聚集到北城城樓,又傳信讓被打退休整計程車兵趕緊起來迎敵。

“鎮國軍在城中,還有將近二萬多士兵,殿後軍不過也就一萬多人。況且禁軍腐朽,裝備極差,不堪一擊。”韓建心中安慰自己。

知道韓建肯定會召集鎮國軍所有力量反撲,李億命令神策軍的部將,讓他率領神策軍來的兩千人,封鎖城北各處的民宅。不少敵軍都在民宅中休整。

李億又派劉伍帶領兩千人,阻擊從城南的守軍進攻。

……

“城樓上好像有變。賊軍聚在城上,調轉了弓箭的朝向。看起來是城中出現變故。”偵察兵趕緊彙報給李克用。

李克用在望樓上,看到的視野比普通士兵要廣得多。

“晉王,此必是翼王已經在城中策應。我勤王之師,何不立刻與之裡應外合,再度攻城?”延王鼓動李克用立即再發起一輪進攻。

“好。傳令下去,把後備隊都拉上來,再架設雲梯,這次一定要攻上城樓,活捉韓建!”

與此同時的城樓上,韓建看到內外都在發起進攻。

沙陀軍又集結起了一大波士兵,扛著雲梯前來;殿後軍則是堵住了城牆的所有出入口,沿石階向上進攻。

自己困坐城樓,還有逃亡的可能嗎?

韓建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從幼時投軍,一步步做大。解決掉當時的宦官上級後,已經擁兵一方。

朝廷封自己為華州刺史,自己以之為根據地,苦心經營十數載。實力穩固壯大後,與李茂貞暗中結為同盟,抗衡朝廷。

無論是入京逼宮,還是挾持天子。自己一直在朝廷的刀頭上橫跳,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做怕字。生死關頭,自己早就經歷過好多次了,哪一次不是有如神助一般挺了過來?

梟雄,活要有梟雄的活法,死也要有梟雄的死法!

“樓上分為二部,三千人推倒外牆雲梯,傾倒點燃熱油。三千人搬運木石,推向內城石階,向下拋下。剩下計程車兵作為預備,填補空缺!”

韓建作出了最後的部署。只要能挺過這一關,殺退殿後軍的進攻,而後還能在城內組建抵抗力量。

朱溫不會讓天子落到李克用的手上,一定會派兵來牽制李克用…

朝廷禁軍,不足為懼。自己也曾經看過殿後軍的軍營,士卒裝備破爛,迷信鬼神,不尚武力,糧餉缺乏。不足為懼,不足為懼的!

“大帥…沙陀軍攻城器械被火燒後勉強能夠擋住。但是城牆上的滾石滾木數量不夠,殿後軍已經要攻上城頭了!”部將急報。

韓建癱坐在地上,看著殿後軍士兵悍不畏死地衝上城頭。他們還精力充沛,自己的部下卻已經勞戰一天。

從內牆進攻城頭,誰都不好施展開。兩方士兵的作戰經驗、裝備水平的差距被無限縮小。

殿後軍不高的披甲率,使他們沒有重甲的束縛,推進得反而更快。

城頭上的鎮國軍本來打的是城防戰,兵種以弓弩手為多,本就沒準備好打近身戰。有鎧甲計程車兵為了搬運木石輕便一點,也很多沒有披甲。

所以一眼過去,韓建的部下根本討不到便宜。他們計程車氣已經低落到了極點。面對攻擊,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鎮國軍還在用弓箭和短刃反擊,但禁軍計程車兵們已經豁出去了,他們不顧一切地衝向守軍,用刀劍和槍矛展開猛攻。

殿後軍在這些年屢遭失利,被各路藩鎮輪番欺凌,誓要在此一雪前恥。隨著時間的推移,殿後軍逐漸佔據了上風。他們的攻擊讓鎮國軍無法抵擋,向後敗退。

韓建看到,一個穿著布甲,揮舞著長槍的禁軍猛士,已經殺到了自己所在位置的樓下。

長槍本來不該是近戰使用的兵器,可那人使用地如此精妙,看起來無人能敵。親兵上去抵擋,也根本抵擋不住。

韓建抽出了短刀,看著那人衝上城樓,離自己越來越近。

終究還是走到了最後一步啊…這一次,避無可避了…

韓建閉上了眼睛,把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毅然自刎。

這就是梟雄的落幕。

……

王彥章殺退了韓建的幾個親兵,衝上了城樓。

一把短刀掉落在地上,韓建已經躺倒在座椅上,沒有閉上眼睛。他的脖子上還流著獻血。

“真是懦夫,甚至不敢和我動手嗎?”

傳說當年西楚霸王被漢軍重重圍困,猶殺數十人,戰至力竭而死。

而韓建,這種自殺而死的懦夫,註定就是要迎接失敗的命運。

王彥章沒有遲疑,現在的時間非常寶貴。

他立刻上前,砍倒了華州城口的大旗。橫據華州十多載的割據勢力,就此宣告結束。

而後他割下了韓建的頭顱,對著城牆上所有人高高舉起展示,大聲吼道:

“韓建已經伏誅,此為賊首頭顱!鎮國軍全部停止抵抗,放下武器,朝廷只誅首惡,既往不咎!還有執迷不悟再行抵抗者,斬!”

鎮國軍士兵見到韓建已死,逐漸放棄了抵抗。

韓建的部將和幕僚見此,知道大勢已去,有一些人想要逃跑的,也被一一抓住。

李億立刻爬上城頭,接過了韓建的頭顱,向城外的沙陀軍示意。他又讓手下把朝廷禁軍的旗幟掛在城樓之上,讓城外的沙陀軍明白,禁軍已經控制住了城頭。

崔胤則在一旁拿出了聖上的詔書,準備宣讀,要求沙陀軍停止攻城。

李克用在望樓上,見到了城頭變換旗幟,命令士兵暫緩進攻。

延王明白李億已經解決了韓建,激動地在一邊等待旨意。

“韓建作亂,現已伏誅。李氏父子,忠心勤王,朕必將大加封賞。翼王延王及諸王,勞苦功高,復興社稷,堪為砥柱…”

崔胤宣讀完了詔書,對下方的沙陀軍道:

“華州城小,不能容納大軍。請大軍駐紮在城外。稍後朝廷自會安排前來封賞並行犒勞勤王之師。”

很快,就有前頭的攻城士兵把詔書帶回了軍中,上呈給李克用。

李存勖和李克用父子對視一眼,並沒有立即下令士兵退回。

“延王殿下,這莫非是韓建的緩兵之計?若是禁軍已經控制了華州,為何不把城門開啟?我看三軍還是繼續沿雲梯入城,只有我軍佔領了城池,方可信之。”

沙陀軍大軍自河東跋山涉水遠赴華州,可不是為人做嫁衣來的。

李克用要的,是在解救出朝廷後,把朝廷把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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