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沙陀駐軍(1 / 1)
“請晉王稍等。韓建頭顱已經在此,聖上即將現身北樓。將士們皆有錢財布匹之賞,勿要急躁。”延王看了詔書後說道。
沙陀士兵們聽說不用冒死攻城了,朝廷還有賞錢,皆山呼萬歲。
李克用的臉色有些看不透。他沒有做什麼,只是眼神示意手下,傳令士兵們各回各營。
看到沙陀軍緩緩退下,李億鬆了一口氣。
沙陀人畢竟在天下有兇名,他們願不願意聽朝廷的話,是未知數。好在在利誘之下,他們願意跟著賞錢行動就行。
現在絕不是享受勝利的時刻。無論是混亂中的華州城,虎視眈眈的沙陀人,還有被李茂貞控制下的長安,都是不好解決的難題。
親衛首先把掛在樓角上的頭骨取下。李億把叔父頭骨盛之木匣中,畢恭畢敬地向這位殺身成仁的叔父致意。
彭王李惕,唐憲宗李純十八子。大中六年(公元852年)始王。在掌管禁軍和消除韓建的疑慮、這兩個遇到的難題上,彭王用生命最後一絲力量幫助了自己,完成了他守護皇室的許諾。
“去十六宅請覃王,沙陀軍中請延王,讓兩位親王統領諸王事。聽說聖上龍體欠安,不知可否親至?不然,請延王主持局面也可。”李億已經多日未見到天子,於是詢問崔胤。
“聖上雖染小恙,但並無大礙。我這就派人前去。”崔胤下去了。
殿後軍中,一隊士兵被派到鎮國軍的府庫。其他士兵被命令戒嚴,密切注意城中動向。
做完了這些,已經可以說萬無一失。李億終於放下了長懸已久的心。
……
延王已經先行進入城中。等延王帶著隨從離開,李存勖疑惑地提出疑問。
“父親,朝廷不會是想行鳥盡弓藏之事吧?而且賊酋不是被我軍抓住,朝廷或許因此冷落我等?”
“當今天子正直寬厚,為仁義之君,斷不可能行不義之事。”李克用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為什麼…”
李克用用眼神,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共同的敵人解決了,那麼君臣難免會發生嫌隙。古人云:事君可共患難,不可同安樂。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如果聖上要我等進朝封賞,孩兒願替父親前去。”李存勖一眼看出了父親所擔憂的地方。
“不至於,不至於。不過也有道理,到時候再看吧…”
“吊橋已經放下,城門開啟了。聖上攜著犒軍之物已在門口。”士兵來報。
一重重的擔憂之下,李克用還是帶著左右前往。
護城河外。李克用帶著百餘名親信步行至此,等李曄出來後下跪行禮。
“晉王功高蓋世,快快免禮。”李曄在侍衛的攙扶下,勉強起身說道。
待禮畢後,延王向雙方介紹了一下各自的身份。李億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李氏父子。
“與聖上一別數載,不想聖體如此違和。定是韓建賊子欺罔,臣遠在天外救駕不及…”李克用道。
李克用並非第一次面見天子。在三年前,李茂貞、王行瑜聯合進犯過長安。
李克用聞訊率兵勤王,消滅了王行瑜。當時李茂貞求饒,天子李曄太過仁慈地放過了他。李克用無奈且失望地離開。
李克用率兵回晉陽後,李茂貞漸漸驕縱如故,直至攻佔長安,朝廷避難華州。
所以在李克用的眼中,皇帝就是太仁義,所以才會被各路勢力欺凌。若是讓自己在朝,保護朝廷,後面的事情怎麼可能還會發生?
“聖上還在病中,後續事宜就由諸王和宰相代理。”崔胤道。
看到現場氣氛有點尷尬,李億於是打算聊點輕鬆的話題,開口道:
“我聽聞韓建曾經許諾,以百萬之資換取沙陀軍退兵。晉王不受金錢矇蔽,令我十分敬佩。
在韓建的府庫中,已經清點出大量銅錢,其數逾百萬。我已命人搬出一百萬緡,交由晉王,以此分賞士卒。”
一緡錢,就是一千枚串起來的銅錢。一百萬緡錢,簡直是天文數字。
沙陀軍一共來了五萬人,若是平均分配,每人有二十緡錢。按照沙陀軍的慣例,陣亡計程車卒也就大概補償這麼多錢吧…
李億如此重金封賞,真是捨得下血本。
“原以為韓建不過是以虛言使我退兵,不想真有這麼多錢。殿下大方封賞如此揮霍,不怕朝中不滿嗎?”李克用笑道。
在鎮國軍府庫和韓建的私庫中,士兵們都發現了錢百萬緡。
朝廷為天下商人引流後,韓建剝削商人和農戶,每月的財政收入都以百萬計。
即使給了李克用一百萬緡錢,也還有很多剩餘。況且韓建敢說以百萬緡錢退兵,若是朝廷給不到這個數,不就顯得太摳摳搜搜了嗎?
“勤王之師救朝廷危難,這些錢算得了什麼?晉王是救駕第一功臣,加賞遠不在此,何言太多?勿要謙辭,請坦然受之。”李億說道。
反正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錢,有啥好心疼的?
如果用錢,就能買到沙陀軍絕對忠心地效力朝廷,把戶部銀庫所有錢全交給他們又何妨?
“財物太多十分沉重,部分已等價換成生絲。請速派遣千名士兵搬運。還有餘下封賞,請晉王就此進城,待朝會上再行嘉獎。”
李克用讓士兵把錢搬回營中,立即分發下去。保持軍心,最重要的是讓每個士兵拿到足額的餉錢。
但對於進城受封,李克用就表現地非常遲疑了:
“不知我進城,部下士兵可否隨行進入?”
華州當然容不下這些人,況且把大量異族士兵放在天子旁邊,十分放不下心。
“華州城池狹小,經歷戰亂,不能容納大軍…有我和延王為安危做保,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李億勸道。
延王李戒丕,一路上一直隨軍在李克用身邊,是能讓雙方的信服的人選。
但李克用還是不能放下戒備。
“大軍在外,皆是同族血肉,豈可我一人入內受封。”李克用拒絕道。
“晉王是靖難首功之臣。缺席之後,其餘臣子哪敢受賞?”李億懇切地說道。
李氏父子早就想到了這個情況。於是在眾人眼中,一個少年將軍站了出來:
“《孝經》雲:為人也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我願代替父親入城,事親事君。”
少年將軍當然就是年僅十四的李存勖。
“我聽說河東有“生子當如李亞子,朱全忠之子如犬豚耳”的傳聞。將軍可是那李亞子?果真少年豪傑,敬佩敬佩!”李億笑著誇道。
“翼王真會誇獎,我在河東也未曾聽聞過這種傳言。”
天下所有老父親聽到誇獎兒子的話都是高興的,而且這話還損了一把老對頭朱溫,讓李克用十分得意:
“犬子雖然不才,但足以立身。監軍張承業,離開朝廷已久,十分思念朝廷,也請一併入城。軍務不可一日無主,我無法前往朝中,請聖上還有諸王大臣見諒。”
“哪裡不才,少將軍簡直是天賦英才。聽聞戰鬥時,少將親臨一線,斬殺多人,勇猛精進。年紀不大,已經立下不世之功。
“《滕王閣》名篇有“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之語,我看少將軍真不輸終軍、宗愨之輩,將來必是國之大才!”李億吹捧。
終軍、宗愨,都是古時抱有大志向、立下大功的年輕人。李億知道李存勖有文化,所以吹捧起來引經據典。
“我如何比得上翼王殿下。聽說殿下忍辱負重曲事韓建,最終割下了老賊的頭顱,傳閱三軍。我看這長風破浪之志,還是以翼王殿下為尊啊,哈哈。”李存勖笑道。
一開始氣氛沉重的對話,最終在眾人的玩笑話當中結束了。
是日,李克用自回營中,李存勖、張承業攜數十隨從,跟眾人進城,以待第二日的朝會。
……
華州城的情況還不算太安全。鎮國軍總有一些不肯臣服的殘部,還有韓建的死士在抵抗。小規模的暴亂時有發生。
李億已經命令禁軍挨家挨戶巡查搜捕。如果願意配合歸順的,就先羈押起來。凡是還有反抗念頭的,格殺勿論!
沒有辦法,特殊時間不能仁慈。在這期間,禁軍被偷襲受傷的事件依然發生了幾起。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時節已接近冬日,日暮時分來得更早。城中已經貼出告示,這些日子宵禁時間會提前一個時辰,讓居民都不要在晚上外出。
到了晚上,一天的戰火和哄亂終於平息。街道空了下來。
李億作為禁軍統領,當然不會受到宵禁限制出行。
關於接下來的事情,李億有很多要和天子商討,於是就在今晚,他獨自進入行宮,面見天子。
行宮的燭火非常昏暗,戰時蠟燭供應不太足夠。
就在幽暗的居室裡,李億見到了天子。
“聖上還是要好好保養,以後不要再飲酒了。”李億勸慰。
“朕當然知道。只是煩悶起來,借酒澆愁,借酒澆愁。御弟多日未見,今夜入宮可是有要事?”
“長安未復,朝廷眾臣已經直把華州作帝都。”李億搖頭說道。
“御弟已經有收復帝都之計了?”
“哪有那麼多計謀。收復帝都,將是我親自率領全軍,以力克之!”李億堅決地說道。
“朝廷禁軍,能敵李茂貞否?”禁軍屢次被強藩擊敗的陰影,在天子心中揮之不散。
“西川王建牽制了李茂貞大半兵力。據探子來報,隴西軍(李茂貞的軍隊)此刻在長安只有約二萬守軍,而且都駐紮在城外。禁軍未必不可敵之。”
殿後軍有一萬人,和神策軍五千人,再加上新招募補充計程車兵,這樣禁軍的數量不比長安的叛軍少了。
聽著李億的分析,李曄覺得好像有點道理,但還是不能打消顧慮。
“二萬人…禁軍已經不能再承受失敗了。若是再令晉王領沙陀軍前去,殺退敵軍,或可為萬全之法?”李曄問道。
“豈敢盡煩胡馬。朝廷恥辱,需要自行昭雪,沒有一味以藩兵代行的道理。況且…河東強敵環伺,晉王班師大約只有數日了。”李億道。
“哦?”
“請陛下明日見到李存勖,就如此如此言之。來日晉王必退兵。”李億信誓旦旦地說。
“李存勖不過是黃毛稚子…他能明白其中道理嗎?”
李存勖還不到十五歲,未到束髮之年。李曄不太信任小孩。
“我看河東軍中,能處理內部紛爭,殺盡周圍強敵者,將來必是此子!請陛下一定要籠絡好此人,使其忠心向唐,不要因為年輕就輕視他。”
現在的李克用除了軍隊戰力,在政治、經濟、民生等,處處都比不上朱溫的宣武軍。所以河東有點被朱溫壓著打的意思。
但要是等李存勖成長起來,朱溫可就沒有蹦躂的份了…
李曄相信李億的識人眼光,將這番話牢記於心。
“好。明日朕必將為晉王和御弟翼王重重封賞,讓天下人明白誰是大唐功臣。”
李億推辭:“晉王李克用必須著重封賞,以示朝廷對有功之士之恩榮,但是臣弟微末之人,無需嘉獎,不如將功勞分給諸王,尤其是彭王、覃王、延王。
“彭王為國而死,將來必須隆重歸葬於祖宗墳塋。請陛下為死者作訃,讓他屍骨能得以安歇…”李億的話語沉重。
“朕知道了,若有重歸長安之日,必將好生按照親王之禮安葬,此亦是朕之心願。還有十六宅諸王,將各有封賞。”
“說到十六宅,有宦官亂權之前鑑,臣弟建議神策軍以後,就由十六宅諸王控制。覃王、延王都是可靠之選,就由他們統領,保衛天子行宮。”李億道。
“殿後軍可以改名殿前軍,就由殿前軍出兵長安。”
殿後軍的名稱是不好聽了一點,顯得朝廷一直在逃跑,這支軍隊就負責殿後似的。
改名成殿前之意,也就是說這支部隊將成為朝廷的先頭部隊,帶頭衝鋒,攻城陷地。
“只要等沙陀兵大軍退去,臣弟立刻率領禁軍啟程。”李億最後說道:
“此戰必須一雪前恥。如若不成,誓不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