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李存勖入朝(1 / 1)
在韓建以及他的鎮國軍被剿滅後的第二天,朝廷舉行了朝會。
雖然行宮條件簡陋,但皇帝身邊沒有權臣把控的局面已是數年未見。政壇的新面貌足以使臣子激動。
在百官朝賀行禮之後,李曄命令宰相宣讀了賞罰的詔書,並將之頒佈天下。
李氏父子自然是功勞第一,這一點無可置疑。
雖說李億和幾位親王也做了很多事情。但沒有沙陀軍前來在城外大破韓建,又連續猛攻城池,那麼李億就是再怎麼微操手下一萬禁軍,恐怕都無濟於事。
李克用已經是朝廷正一品的親王,而且已經入了皇室族譜,身份已經尊貴到了極點。
朝廷最多再給他加封幾個封號,實質性的東西是沒辦法再加封了。所以封賞不少都落到了李存勖的身上。
李存勖加封宣平郡公,食邑千戶,並封澤潞南面招討使。
澤潞南面就是梁王朱溫的地盤了。宣平,字面意思為平定宣武軍。所以朝廷這個封賞,其義不用多說。
河東監軍宦官張承業,輔佐晉王李克用已久,頗有功績。現在召回朝中述職,加封留用。
張承業在兩年前派往河東監軍,可能是那時動盪中的朝廷最正確、也最重要的任命。這一舉動為朝廷保留了復興的火種,在今日得以顯現。
朝廷刻意營造著對李氏父子無上尊榮的氛圍。李曄和李億希望用這種方式,抵消沙陀人對於朝廷的疑慮。
李存勖大約是得到這一爵位最年輕之人。他推辭不受,不過天子李曄還是強行讓他接受了。
“飛虎驍將飛虎子,當之無愧何須謙讓?幽州和魏博不服晉王久矣,朕聽聞幽州劉仁恭和魏博羅弘信收到梁中傳指意,想要和晉王作對,這都是需要英豪用命的地方。”
“幽州魏博,來行前父親已與他們講和。陛下不知耶?”李存勖道。
“傳言,只是傳言。禁軍在城外,遇到了幾個自幽燕逃回關中的平民,說幽燕皆在整軍。但具體如何,還是讓晉王知曉再行定奪。”
天子當然不會打誑語,但這個煙霧彈足夠讓李氏父子困惑。
李存勖聽聞後,心中大驚。晉陽留守兵力不是很多,若是幾家聯合進犯,就太危險了。無論如何,他有著“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質。所以在朝堂之上,一點異樣也未曾顯露。
看到李存勖沒有再提出質疑,李億心中感嘆:李存勖還是年輕了一點。
他要是經驗更老道,就該知道:朝廷對幽州燕雲地區的資訊獲取源,絕對不可能比河東軍更強。
怎麼可能是禁軍比沙陀軍先收到訊息呢?
在吊足了李存勖的胃口後,崔胤就接著宣讀詔書。
華州鎮國軍中,韓建已被梟首。他的屍體會被焚燒,挫骨揚灰。
朝廷和王室對於韓建的恨意早已到了不可忍耐的地步。在羅列了韓建逐條欺罔大罪後,群臣的憤怒達到了頂點,恨不得將韓建剁碎之後食肉寢皮。
不過在李億的提點後,李曄最終對鎮國軍上下保有了有限度的寬容。
韓建其父韓叔豐協助剿滅叛軍,親信張行思則協助指認了賊臣罪行,二人最終得以被寬宥。
鎮國軍上下概當如此,包括韓建的幕僚、部將。願意棄暗投明的,朝廷正在用人之時,都會納入軍中效力。不願意者也不強求,發放路費讓他們返鄉為民,不許再問政事。
最後,朝廷給諸王大臣都予以一定的嘉獎,特別是在韓建亂朝時期被趕出朝廷的官員,還有未嘗構事韓建的大臣。
翼王李億的功績並不為眾人所知,封賞在覃王、延王之下。但是看到十六宅諸王看自己的眼神,李億知道他們已經理解中秋之夜的變故。
一個親王,再怎麼加封也是一人之下的地位。李億性格簡樸,對這些事情也不太關心。他追求的,大約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那種氣質吧。
李億最在乎的是,他獲得了“鳳翔東面行營招討使”的任命。有了這一項,他就能率兵西進,大展宏圖了。
……
李存勖當日就回到了城外沙陀軍營中。
幽燕軍務,茲事重大,必須要和父親儘早商議。
李克用正在軍中邊習武、邊處理軍務,沒想到兒子竟然當日就回到軍中了。
“我兒歸來,緣何甚急?是早朝朝廷有所怠慢?還是指使我軍如何,對我軍意有不滿?”
“朝廷對父親推崇之至,對孩兒也禮遇有加。這是冊封文書,請父親過目。”
看到朝廷更加著力冊封的是兒子李存勖,李克用反而非常高興。他本著教育後輩要戒驕戒躁的態度,道:
“我不是告誡過,拒絕朝廷的爵位嗎?不過既然是朝廷固封,也就算了。以後可要留心。陛下對我軍安排如何?”
李克用覺得,既然韓建已經被拿下,那麼下一步朝廷一定是派他們收復長安、剿滅李茂貞了。
“陛下…未曾談及對軍隊安排,但卻特地提及幽燕之地的動向。這正是孩兒憂慮之處。”
“幽燕?”李克用瞬間也皺起了眉頭。
沙陀軍這幾日駐軍城外,也抓到了幾個流民。這些流民竟然都聲稱劉仁恭正在厲兵秣馬,將要撕毀和約復叛。
李克用當然和晉陽留守是有互通訊息的,而且還是一日一信。
連晉陽都沒有收到訊息,華州怎麼可能會先收到了動向?未免也太奇怪了一點?
“我兒在華州城中,就沒有留心過此事?”李克用問道。
李存勖不是碌碌之人,當然散朝後就立即在城中調查取證了。他立刻把過程和結果告知父親:
在朝會結束後,李存勖想要再私下面見天子,詢問訊息,卻被侍衛阻攔說:天子還在病中,不宜接見外人。
李存勖非常焦躁。就在此時,翼王李億也到訪,不過侍衛也一視同仁地把翼王攔下。
考慮到李億就是這些日子的禁軍最高統帥,所以李存勖就轉為向他打探訊息。
不料李億十分肯定地告訴李存勖,幽燕起兵的訊息不是空穴來風。
除了有關外流民逃亡至關內,更重要的是李億掌握著前神策軍中尉劉季述,和後來韓建向朱溫求救的書信情報。
李億不僅帶他去華州的官衙當中,檢視了當日劉季述寫給朱溫的信件,聲稱宣武軍要發兵制衡。
而後,李億又帶著李存勖前往韓建府邸,找到了不少韓建的昔日親信和幕僚。
這些人都指認,說韓建向朱溫請求,希望朱溫念及舊情,早日率軍前來華州救援。他甚至願意臣服,可以把天子和朝廷都轉交給朱溫。
最讓李存勖印象深刻的是,韓建的鐵桿心腹、前神策軍暫代指揮使張行思的一番話:
“韓建向梁王數次發書求救,但梁王大軍卻在鄆州,總不見救援之語。
“韓建曾經也想過投降河東,梁王為了使其安心,曾經表示會聯合幽州劉仁恭和魏博羅弘信三家發兵,圍魏救趙,到時候華州之圍自解。讓韓建不可輕易向仇敵投降…”
劉季述曾經的赫赫威嚴,李存勖沒有見識過,但是隨行的沙陀隨從可都知曉。
就連昔日的首席宦官都是這個做法,況且接連又是韓建向朱溫求救。朱溫還會坐視不管嗎?
不可能。朱溫肯定是會想盡一切辦法,干擾河東的行動。尤其是借他人之手,去削弱敵人的實力,這就是朱溫最愛乾的事情。
最後,李億語重心長地告誡李存勖:
“梁王朱全忠雖然身在鄆州攻城,但不可能不知曉關中訊息。華州是關中門戶,其不可能親率軍長途奔襲至此。但是與晉王的仇敵聯合進犯,這像是梁王一貫的行事風格。請一定要留心此事,不可不保護國之根本啊!”
聽罷李億的勸告之後,李存勖也不再留在城內,立即向翼王告辭。李億還好心地把華州和朱溫互通的信件都交給了李存勖,讓他帶回軍中。
聽罷來龍去脈,李克用更是陷入了長考。
“父親,這信已交由中軍謀士檢視,皆認為確實是劉季述、朱溫的信件。信中所約定的期限已至,莫非賊軍已經出兵,而我等還渾然未知?”
“若是這樣,全軍需要立刻回援。不然,澤潞危矣,太原危矣!”
李克用也猶豫不決。軍帳中的決策,最怕的就是訊息來源不準確。
太原傳來的訊息,快馬傳信,最快也要三四天。
若是河東的東邊、北邊邊境地區事變,訊息再傳到太原,還需要三四天。加一起就是六到八天。
屆時再起兵回援,行軍還要十天時間。加在一起,都半個多月過去,恐怕叛軍都能打到家門口了。
“朝廷這是想要自己和李茂貞開戰了,不然一定會封鎖來自幽燕的訊息,絕對不會和你主動提到此事。”
“若是以前,我一定會嘲笑朝廷自大,竟然覺得能單獨面對岐王李茂貞。但是如果是翼王…還真是一個看不透的人。”
“父親何以見得?”李存勖不相信翼王真是有統軍才能的親王。華州之戰大部分的戰果,不都是沙陀人一點點拼殺出來的嗎?
但是李克用搖頭否認。李億在他眼中,絕對不是好對付的人:
“從他斬下韓建頭顱向城外宣示,看得出他絕對有此等決心。這種大毅力之人,在哪裡都不可小視。你記好了,只要此人在朝廷軍中,我們就不能與之為敵。”
李存勖沉默。天下年輕的將才,沒有能超過自己的,但是李億的才能,可不僅限於作為將領。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細節,也值得李氏父子深究。
“你說朝廷使宰相宣讀詔書…朝廷現在的宰相是誰?”李克用問道。
“朝廷的宰相當中…是以崔胤為首。”李存勖恍然大悟:“崔胤一向看不起沙陀人,一心與朱溫交好。難怪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莫非這裡面還有崔胤的謀劃?”
這裡面的關係也太複雜了。但是無論怎麼複雜,劉季述、韓建、崔胤,他們會幹的事情都是一樣的,那就是都致書朱溫,讓這個沙陀軍最大的敵人率兵前來。
無論種種訊息哪一條屬實,或者說每一條都屬實。可以說已經不存在和平的可能了。
李克用最終做出了決定:
“傳令全軍整軍,把朝廷的賞錢能花的就多花掉一些,不要帶在身上成為行軍累贅。明日正午,待我去朝中拜別天子之後,立刻班師回晉陽。”
“出行之前,讓朝廷看看我軍容軍威。不可讓朝中宵小之人小覷了我等!”
沙陀大軍絕對不能空來,必須要在朝廷裡面留下一些東西。
“崔胤復相,對我等極為不利。雖然不清楚,此人是對朱溫報了不切實際的幻想;還是收了朱溫的錢給他賣命。明日去朝中,斷斷不能讓此人留任相位!”
……
在李存勖離開後,李億先去了韓建的故宅,清理掉一些痕跡。然後他又返回行宮。
對於今日所有的所作所為,李億作為主要謀劃人肯定要清理後事。
在威逼利誘了一番韓建的親信後,這些人許諾不會把事情說出去,就像李億找到他們,逼他們按照自己的劇本,忽悠李存勖一樣。
不肯配合的,李億也不介意讓他們永遠閉嘴…好在這些狗腿子把自己的小命看得很重,都非常配合,一絲不差地完成了在李存勖面前的表演。
不過在李億心中,這種行為也稱不上忽悠。
因為劉仁恭的反叛確實已經近在咫尺,無非是自己在城外派了一些人,假裝流民散佈謠言嘛…反正劉仁恭起兵是既定事實,李克用早晚都要去解決的。
等李克用回去,解決了幽州劉仁恭的叛亂,那麼李氏父子應該感謝自己才對啊。不然這麼一個大麻煩,豈不是像定時炸彈一樣,一直埋在沙陀人的邊境?
言歸正傳。李億現在回到行宮,是要見河東軍中返回的那些人,包括河東監軍宦官張承業、朝廷前翰林韓偓,還有自己派到延王身邊的郭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