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天子之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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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王宅位於長安城的最東北角,北接大明宮,南臨興寧坊,西邊挨著長樂坊。

從這裡到皇帝居住的大明宮非常近,就幾步路的事情。畢竟諸王即是皇帝最親的血親,也有可能成為奪權的最大威脅,當然要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好的。

一個小內侍匆匆忙忙地持天子口諭來到翼王府上,直接找到了李億。

“翼王殿下,聖人有請,請現在就隨奴婢進宮吧。”

李億拿出了案牘,仔細想了想有什麼差事沒有辦好。

“是乾寧四年新鑄通寶錢的事情嗎?昨日我出城祭祀,倒是漏了處理這件事…我這就進宮去。”

李億披上外衣就要出門,那個內侍卻把他攔住了:

“具體事宜聖人並沒有告訴奴婢,但是聖人要殿下著正裝進宮。”

“這麼繁瑣?”李億皺了皺眉:“是正月特例嗎?”

內侍沒有回答,行禮之後徑直退下等候。

換一身朝服比穿換全套盔甲都要難受,再加上各種禮節性的裝點打扮。不過既然是皇帝要求,那也只能照做,否則就會顯得無禮。

其實李億一直覺得把大臣穿得很正式地召見在一起,極其影響工作效率。

什麼是朝會?讓決定國家機器如何運作的大臣,花上大半天的時間早起著裝,然後來到宮裡站著,就為了等給皇帝一句一句地上報些許事務。

這不就是最大的時間浪費嗎?有事直接遞交奏疏批閱,不是效率明顯要高?

從這個角度來看,愛好上朝的皇帝無非是把精力全浪費在虛無的儀式來博得虛名了。有這個時間,一對一找大臣聊天,瞭解天下諸州事務肯定更高效。

比如現在李億被召見這樣。

“不對啊…私人召見是為了便捷考慮,整這些繁文縟節幹什麼?這回進宮我一定要好好反映一下,把這些陳規陋習都改過來…”

抱怨歸抱怨,李億還是一絲不苟地打扮。雖說李曄李億是親兄弟,但也要考慮有沒有外人會藉著話題生事。

“奇怪啊…不過是尋常召見,又不是五日一次的大朝,怎麼會要如此隆重呢?不會是哪個差事辦砸了吧?”李億在一邊更衣,一邊思考這個問題。

“不會啊,我現在主要管著殿前軍,現在啥軍務都沒有,軍中上下無事。其他兼給我的事情,就算沒處理好也不至於興師動眾的啊?而且就派了一個普通內侍前來,感覺也不是要張揚的意思…”

想了不少,也沒想出理由。反正見到李曄,也就知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

李億進入了宮城,卻沒有被帶到以往常去的幾座殿宇。穿過丹鳳門之後,一路向西,來到了大明宮中比較偏僻的一處宮殿——寶慶殿。

寶慶殿是處理政務的地方,同時也是舉行朝會和其他重要政治活動的地方,但是現在已經荒廢了挺長時間。隴西軍劫掠皇城時,也沒有放過此處。

大明宮的殿宇很多,也不是非要用寶慶殿不可吧...

“這是?沒有來錯地方吧?陛下要在此處見我?”李億問道。

“殿下請吧,奴婢不敢入內。”內侍道。

看著眼前破敗的大殿,有些被燒黑的牆壁,深掩的大門,清掃過後破損盡顯的青磚,李億遲疑了。無數禍起蕭牆的故事開始閃過。

好在內侍省地位最高、同樣也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張承業居然也在此殿外。

“張老將軍,陛下在殿內?於此處召見,有何要事?”

“陛下正在。殿下請勿疑慮,進去便知。”張承業眉目低垂的臉上看不出多少東西。

張承業開啟了門,只把李億一人放了進去,而後就把大門再次關上了。

進入後又是一段狹長的通道,直奔內室。一路上一個侍衛和僕役的人影也看不到。內室幾乎沒什麼裝飾,只有一尊不好搬運的石佛在一旁,還有兩把凳子。

李曄一身黑色十二紋章的冕服,正坐在一把凳子上定定地出神。看到李億來了,指了一下位置,就讓李億坐下了。

李億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了,不敢有任何動作。

李曄率先開口了:“今年京城物產豐饒,能讓百姓安穩過年了。御弟元日以來過得如何?”

還沒有等李億回話,李曄就繼續說道:“自朕即位以來,很少有哪個新年能過得舒坦。不是藩鎮又違抗朝廷的指令,就是閹人在宮中頤氣指使。直到去年,避禍離開長安,被奸臣凌辱。古今天子做到朕這樣的,也是足夠窩囊了吧。”

李億唯唯稱是,聽到皇帝說自己“窩囊”之後又連忙搖頭:“陛下何必自怨自艾,現在朝廷已如鳳凰浴火重生,大唐翻開了新的一頁,為什麼要想曾經不愉快的事情?”

李曄並沒有回覆這位弟弟說了什麼,而是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御弟這處殿宇很陌生吧,想必一定好奇為何今日要選在此處,而且屏退了左右。其實這裡就連朕平常也極少來。印象中除了今天,也只到過這裡一次。那天,皇兄(唐僖宗)病逝。就在此處殿內的御榻,喏,就在那邊,當時的大宦官楊復恭宣佈先皇將大位傳於我。”

李億看向了手指之處,心中大動:

難道...這是要把皇位傳給我嗎?

“如今是多事之秋,也許哪一天都難保首領。有感於百年來諸位先帝的結局,不立皇儲總是讓外人甚至閹人操控其中。所以朕想要早立皇儲,以備不測。御弟有什麼想法嗎?”

原來不是傳位的事,只是來商量繼承人,怪不挑了這麼個地方,還做得這麼保密。

李億鬆了一口氣:“皇長子、皇次子都人品端重,足以繼承大統。六七九子少而聰慧,也是不錯的人選。立長和立賢都是聖朝的祖訓。至於究竟立誰為嗣,聖意自有決斷,非臣子所能明言。”

以前皇帝廢立都逃不脫宦官。現在好不容易把不聽話的宦官都剷除光了,那不是想立誰都行嗎?

“諸皇子年歲還小,中間似乎沒有能成器的,縱有能長成為光武之才者,時日已經不容等待。如果朕想要復刻朕即位之事,御弟以為如何?”

李曄,是即位於唐僖宗李儇。李儇是皇兄,駕崩的時候年紀還不大,所以讓其弟李曄即位是符合唐王朝兄終弟及的傳統的。

就是不知道這是李儇本人的意思,還是宦官楊復恭的意思了。

現在李曄想要重演一遍此事。而這時候,李曄還活著的親弟弟,無疑只有李億一人了!

李億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關係,立即站了起來。

這···

這能接受嗎···

“請收回此言。臣弟不知陛下之意,現在不知,以後也不知。”

當皇帝,聽起來是不錯。但是李億對於權力沒有病態的愛好,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保、或者保護好大唐名義上的臣民。

更何況···這時候的皇帝根本就不是一個好選擇,而且朝廷也經不起太多的折騰,比如沒事換一個皇帝了。

“記得那天內臣和外臣把我按在這個位置上時,我的反應差不多也是如此。天命將與,想推辭也沒有辦法啊。也許我本該是一輩子的壽王(昭宗即位前的受封)。即位之後,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天子之能,靠著祖宗遺傳的一點心血努力應對著紛亂的朝局,也總是應對得不好。”

“陛下攻書好文,神氣雄俊,勵精圖治,即位的時候天下人無不稱讚有武宗遺風。為何要自餒?”李億反問道。

“以御弟現在在殿前軍的人心,在長安的民望,恐怕立即即位也沒人會說什麼。國都淪陷,天子遠遷。朕之作為?朕有什麼作為?”

“陛下…是在擔心功高震主嗎?臣弟這就辭去殿前軍軍中的職務,只要陛下能收回成命,振作起來。”李億固辭道。

不就是當甩手掌櫃嗎?誰不會?

“你我兄弟之親,何曾有一時、一事不以誠相待?翼王的見識和能力,天下人已皆知。你若有霸圖之心,就應該接受;你若是自認是朕之臣弟,朕命令你接受!”

“我把陛下當作聖人輔佐,是覺得陛下為君擔當大任,從未向諸鎮低頭示弱,是能帶領朝廷中興的明君。現在陛下出此言,為臣所不齒。如果朝廷依賴上了我,請這就削去臣弟的所有差事。恕難從命!”

“殿前軍中沒有翼王,還怎麼保持戰力?”李曄焦急地問道。

“覃王延王身為親王,資歷又老,都領過禁軍,況且還有張承業張老將軍,能力都足以勝任。讓他們領軍務,不會有任何差錯。臣弟告退了。”

看著李億說完後直接選擇了離開,李曄搖頭嘆氣。

還是操之過急,反而起了負面的作用了嗎?

他喚來了左右:“傳朕旨意,若是翼王今後近期不朝,就以病為由記下吧,不要再去十六王宅中叨擾了。還有,把張承業喚進來,讓他不要阻攔翼王離開。”

……

李億自己都不知道何時從寶慶殿離開,回到了宅內。他只覺得此刻自己的思維相當混亂。

權力、慾望,沒有人能逃脫世俗的籬網。

但是究竟是為什麼?

也許李曄說得很對。讓自己來掌管現在的朝廷,坐上那個足以令天下拜服的寶座,朝政或許真的就煥然一新,禁軍戰力還能增長,群雄也能被權衡好…

如果自己做了皇帝,能夠大唐普及新思想、新制度、新科技…

可這都是推理。

王莽在上位前是個完人,上位後就像穿越者一樣,整了很多看起來非常超前的改革。

可他單以帝業來論,根本就是一個失敗的皇帝。在加上道德方面,更是被罵得直指千古、遺臭萬年。

自己會不會成為第二個王莽式的人物?

“殿下看起來失魂落魄,是被聖上責罰了嗎?”侍女在一旁小心地問道。

一句話把李億從沉思中拉了出來。他沒有說話,先是脫下了朝服,換上便裝,對著銅鏡自視。

自己或許是承擔了太多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責任了。這個年紀,就應該縱情詩酒才對啊。

憂國自是老來事,且將詩酒趁年華。

“我出去走走,散散心。聖上沒有責罰,或許應該稱是“獎賞”更合適吧。你們都不用擔驚受怕,這是過年賞錢,均分了之後該幹嘛幹嘛去吧。”

看著歡呼雀躍的下人,李億覺得都開始羨慕起他們了。

就因為主家給了賞賜,就因為主家是依然受寵的親王。

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這種簡單的快樂了?在這個世界似乎是一天也沒有過吧。不是在戰爭、打鬥,就是在朝堂之上權謀、政治鬥爭。

一個親王尚且如此,如果是皇帝又會如何?

李億想出門散散心,目的地他想好了。

“我出去走走,日暮前回來,你們就不用跟著了。”

李億隻身便裝,出門向南,去向十六王宅以南的興寧坊。

韋莊已經在自己的幫助下,在興寧坊置了一所府邸。雖說長安是百廢待興,物價地價依然都不便宜。現在不如去那裡看看新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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