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昭陵六駿(1 / 1)
李億很少在公眾面前露面,所以百姓並沒有認出身邊就有一位朝廷的親王。
百姓們擁在昭陵的祭壇前,虔誠地許願。還有十數人聚在後方,圍著一個武夫打扮的人。
“將軍領軍辛苦,又給城中的貧戶發放過冬物資。沒有這些,恐怕我們都要流離無依了…”
“收復長安是翼王指揮得當,糧食布匹也是翼王向聖上請來的,我何敢邀功自專,還是感謝翼王吧…”那個武人表示道。
透過人群,李億仔細辨認了一下那人身份。
“那是…劉伍?”
劉伍,殿前軍部將。李億率殿前軍進入長安之前,派出了一些手下進入城中,聯絡朝廷舊部、發動百姓。而後朝廷給百姓發放物資,也都交給他們來做。
所以很多長安百姓認識這位將領,並且印象很深。對於有些天高渺遠的朝廷來說,百姓自然地感謝眼前具象的人。
在這時候,李億輕輕地湊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兄也來昭陵祭拜許願嗎?”
劉伍驚而回頭,看到了李億。在見到了李億的動作、話語、穿著,以及其眼神示意下,劉伍瞬間明白了李億的意思。
他遣散周圍的人道:“諸位,我和這位長兄有約,請都散了吧。”
人們本來也有事要做,各自散去了。
“殿下怎麼會單獨外出,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劉伍小聲說道。
“沒事何必興師動眾。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上個香吧。”
昭陵內的祭壇很大,二人各執三根香上前。劉伍行禮起來尤其恭敬,口中還微微有詞。
後面排隊的人挺多,所以二人很快起身到人少之處去了。
“上香時候口中唸叨什麼呢,許了什麼願?”李億笑眯眯地問道。
“傳言心願說出後就不會顯靈了,這…”劉伍支支吾吾起來。
“有理有理,是我不該多嘴問的。”李億點頭肯定。
“不過告訴殿下倒也無妨。屬下願殿下一年安康,大唐江山永固。至於屬下…能活到大唐復興的那天,親眼目睹這些就好了。”
“哦?你又說言者不靈,接著又說出了許願內容是我一年安康,這莫非是說我這一年就不得安生了?”李億走到一棵槐樹邊停下,壞笑道。
“屬下一介匹夫,不清楚這些道理。不過信之則有,不信則無。殿下既然不信邪,那麼災邪就不會落到殿下身上…”劉伍最後頑強地把話說圓了。
劉伍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情商還是挺高的。
李億笑補充道:“太宗皇帝是古今第一流人物,若有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其子孫,保佑朝廷的。你的心願豈有不成的道理!”
“今日正好從朝中而來,在此處遇見,我有一個東西要交給你。”
一個做工小巧的沉木令牌,交到了劉伍的手上。
“朝廷元日大赦天下,聖上已經恢復了先前所有因為政治因素罰入賤籍的身份。”
“此物是你最好的身份證明。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人了,無論是在殿前軍中,還是在翼王府內。以前朝廷和你的齷齪,就都忘卻了吧。”
從古至今,身份是一個人自足的最大保障。沒有了身份,幾乎就等於失去了生命。
劉伍何嘗不知道,朝廷能恢復他的身份,都是李億在裡面努力運作。
他的情緒幾乎不能自已,立即就要下拜,卻被立即阻止了。
“別別別,我最討厭的就是朝堂上繁文縟節的那一套了。我想看到的是殿前軍下兵將,都能堂堂正正屹立於世,而不是揹負著罵名而活!”
“緩和緩和情緒,陪我走走吧。”李億輕輕說道。
“我剛剛想著希望百姓能和朝廷冰釋前嫌,不要再畏官如畏匪。現在百姓和你的態度,看來這已經實現了呢…許願已經實現的夢想,這還不就一定能成了嗎?”
說著說著,兩人來到了祭壇西邊的廡房內,這裡和對稱的東邊共置有六匹石刻駿馬浮雕,是聞名天下的昭陵六駿。
“你以前來過這裡嗎?”李億問道。
“屬下在很小的時候,被長輩帶著來過。家父也是武人,當然嚮往如六駿一樣輔助上位者成就大事。我亦是如此。”
“六駿…你知道六駿的故事嗎?”李億問道。
“聽說六駿和太宗皇帝一樣受庇佑,刀槍不入,為聖朝開創立下不世戰功。具體內容,屬下還無從知曉。”
“刀槍不入?”李億轉頭看了他一眼,“既然你沒有具體瞭解過,那就一起好好看看吧。”
西廡的第一駿,是名駒“颯露紫”。
刀槍不入看來肯定是虛傳了,因為這第一匹馬就中了一箭。
不過想想也是,要是這神駒真有這麼神,那麼應該是昭陵一駿,而不是昭陵六駿了。
颯露紫的胸口在交戰中了一箭,垂首偎人,眼神低沉,臀部稍微後坐。劇烈的疼痛使其全身顫慄,旁伴有一將正在拔箭。
旁有太宗皇帝親題的贊文:“紫燕超躍,骨騰神駿,氣讋三川,威凌八陣。”
“颯露紫是六駿當中唯一一匹有人像在其旁的,石刻之人是丘行恭,跟隨太宗皇帝南征北戰,戎馬一生。”李億介紹道。
“殿下知道其中故事?”劉伍聽得聚精會神。
“啊,這個故事,我從小就聽我叔父給我講過……”
……
公元620年,武德三年七月。
秦王李世民統帥三軍於洛邑,攻打割據勢力王世充。
王世充率精兵三萬扎陣,李世民用輕騎兵引逗他,陷入重圍,左右的人都很恐懼。
李世民命令左右的人先行歸營,獨自一人騎颯露紫率軍在最後,張弓搭箭,左右射敵。敵人皆應弦而倒。
後續援軍很快趕到,王世充大敗,大將燕頎被俘。於是被迫退到邙山。
九月,李世民用五百騎兵在邙山先行觀察戰場地勢,與王世充一萬多人相遇。
那是一個深秋,李世民牽著颯露紫,在邙山上看到了敵軍的千軍萬馬。
敵軍當然也發現了這支對頭的小股部隊,前來圍剿。
不過他們沒料到的是,秦王李世民居然就在其中。
“侯非侯,王非王,千騎萬乘走北邙。”李世民見此情景,不由得念起了數百年前的詩句。
“殿下,賊軍已至,請速速撤回吧!”丘行恭在一旁焦急地請示道。
敵軍足有上萬人,己方偵察小隊不過五百人,論數量肯定是寡不敵眾的。
“哼!撤?上馬!”秦王跨上了戰馬
秦王李世民從來就不知道一個“怕”字。敵眾我寡?有何可懼。上馬,衝鋒!
“此等豎子,真如插標賣首爾!”秦王橫槊躍馬,“隨我衝!”
幾百騎兵反而向上萬敵軍發起了衝鋒,這反常讓王世充也是一愣。
更離譜的是前線傳來訊息,秦王李世民居然就在其中,而且就是那個衝陣在最先之人!
雖然對戰況發展始料未及,但是王世充還是大喜。秦王身邊的護衛很少,只要能抓住秦王,就能一雪前恥,消除心頭之恨!
王世充部一萬多人,立即開始了圍剿。
秦王猛衝敵陣,或是張弓搭箭,或是提槊劈砍。王世充不停地命令士兵放箭,但這些威力不強的箭矢落到鎧甲上造成不了太大的殺傷。
王世充部下計程車兵沒有能阻攔秦王的,而他們的攻擊又不能對秦王造成半點殺傷。因為來勢太猛,他們被衝得暈頭轉向,一片慌亂,幾乎無人敢擋其鋒。
不知是誰說的,秦王有神靈庇佑的訊息不脛而走……王世充部下計程車兵更加不敢上前阻攔了。
就這樣,秦王就像戰神一般,殺開了一條血路,一直殺穿了敵陣,衝到敵陣背後。
李世民只顧猛衝,和隨從將士不小心失散,只有將軍丘行恭一人緊隨其後。突然,一條長堤橫在面前,圍追堵截的王世充騎兵終於一箭射中戰馬颯露紫。
颯露紫中箭後雖然痛苦長嘶,但還是保持住了身形的穩定,讓馬上之人還能繼續行動。
就在這危急關頭,將軍丘行恭急轉馬頭,向敵兵連射幾箭,隨即翻身下馬,把自己的坐騎讓與秦王李世民,自己一手牽著受傷的“颯露紫”,一手持刀和李世民一起步戰。
步戰的他們一樣無人能擋。很快,秦王和後續部隊匯合,一舉擊潰了目瞪口呆、已經被秦王無敵戰場表現打傻了的王世充。
………
“…巨躍大呼,斬數人,突陣而出,得入大軍。”李億講完了這段故事。
“颯露紫呢?颯露紫怎麼樣了?”
李億輕撫著石碑上插在颯露紫胸口的箭的部分,繼續說道:
“颯露紫堅持著被牽回了營地。丘行恭為颯露紫拔出胸前的箭之後,颯露紫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這幅石碑所刻的,就是這個畫面。”
浮雕上刻的,原來是神駒颯露紫的生前最後畫面。
“此戰的結果,共斬首級三千,又俘虜了王世充大將陳智略,王世充僅以身逃,從此一蹶不振。”
剩下的五駿,也都有一段太宗勇猛征伐的故事。
除了颯露紫以外,還有平劉黑闥時所乘的“拳毛爅“,平王世充、竇建德時所乘的“什伐赤“,平薛仁杲時所騎的“白蹄烏“,平宋金剛時所乘的“特勤驃“,平竇建德時所騎的“青騅“。
這六匹神駒,分別記述著太宗平定天下的六場大仗。
二人一匹一匹過去,看完了昭陵六駿。半數神駒壯烈犧牲於戰時或者戰後,都得到了太宗的親筆贊書。
“昭陵六駿,都是神駒,然則不壽。你現在知道是為何了吧?”李億道。
“知…知道了。”劉伍聞罷若有所思。
“其實不用說這些神駒了,就是太宗皇帝本人如何能躲過箭矢?只是書上不會寫這些。我每想到太宗戰罷回營滿身血汙,取下盔甲後治療箭傷,這才有了《秦王破陣樂》。”
人哪有不會受傷的?硬撐罷了。秦王不是沒事,而是堅強到讓所有人意識不到不到他身上的傷。
“記得叔父給我講太宗事蹟後,總會提到這《破陣樂》的詞:“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李億緩緩念過。
一陣風吹過。昭陵外的松柏槐樹,氣色森森。
“想什麼呢?不會把自己代入到六駿的身份裡面了吧?記住無論什麼時候都先保護好自己,只有活著才能幹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劉伍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李億繼續摩挲著六駿的石刻,感嘆道:
“六駿果然神武不凡,這浮雕畫得也好,當年可是我朝第一畫師閻立本所繪。現在宮中已經找不到這樣的畫師了。”
“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驊騮。既是說畫師,也是說像千里馬一樣的才能啊…六駿都沒有活得長久,還是欠缺保護了。”
“如果有一天天下平定了,我想殿前軍的部下應該像丘行恭一樣,輔佐秦王大小百戰後,榮歸故里安享富貴。而不是像颯露紫一樣倒在戰後。”
“屬下明白了!”劉伍認真地表示道,似乎明白了什麼。
李億沒有察覺到,而是遠望北山。
北山的風光,景色如畫。叔父葬在這山水當中,又陪伴在太宗皇帝身旁,魂靈可以閉目了。
好山水,誰當主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