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下英雄盡入彀中(1 / 1)

加入書籤

(章節名是唐太宗在推行以考取士後講的一句話。)

李曄同時拿出了幾份文章:

“今科的試卷已經傳入,我讓內侍抄錄了幾份有意思的,你拿回府中看看吧。”

……

回到府中後,李億迫不及待地檢視了那些文章。

今年策論題目,舉天下方正之策。差不多就是問士子治理天下之道。

題目問得很籠統,是給士子足夠的發揮空間。當然了,回答必須要見微知著,不能也籠統地作答。

朝廷希望見到的是具體策略,要是籠統地說些勤政愛民、關心百姓疾苦、效仿堯舜之類的話,那朝廷也歡迎他們明年再來考。

這些文章都已經是經過挑選。李億一一看過,發現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

李廷彥,就是之前在行卷時認識的那個年輕人的文章也在列。

他是一個真正的仿古派,表示朝廷之亂都是改制引起的。比如從安史之亂以來,太監監軍,藩鎮節度使林立,這都是當年盛唐沒有的東西,也是這些東西害朝廷淪落到當今局面。

現在朝廷要做的,就是恢復古制,比如稅制上恢復租庸調製度,徵兵制恢復府兵制度,包括田制、水制、官府架構等。

“奇談怪論。”李億看後直言道:“這份想象力還挺天馬行空的。朝廷難道不想讓各路豪強之兵重新變成聽從朝廷的府兵嗎?問題是這根本不可能操作。”

比如要是在西川建一個折衝府代替王建的牙兵,讓當地農夫成為軍農一體的朝廷士兵,王建能同意才怪。

考慮到朝廷開科的意圖本來就是廣開言路。只有不是故意的,哪怕給朝廷出一些昏招又不打緊。

“不過,也不能完全否定他的論調,比如稅制再改回租庸調,理論上也不是不行。”李億思索著。

現在的苛捐雜稅影響到生產活動,必須要立即改革稅制。李億覺得這思路就不錯。但是具體肯定要有很多地方要改…

為什麼唐初的租庸調製度崩壞了?戶籍失修,生產破壞,再加上政府沒有餘田分發給大量增加的人口。

到了現在,戰亂後人口數劇減,一個農戶再分個幾十畝地毫無問題,甚至荒地都多得很。

“只要能從大戶手裡把耕地搶回朝廷手中就行…”李億把握住了這問題的關鍵點。

土地兼併,豪強遍起。這不僅是唐朝的問題,可能漢末這個問題還要嚴峻得多。怎麼對付豪強?合作?打壓?

當然無論如何,李億隻能暫且讓宰相管好這些事情了。蜀中之行已經在日程上,一個人又不能分身處理事務。

“不管怎麼樣,我當時對此人的看法也沒走眼,有點東西,但是不多。當個小官曆練歷練,明白一下官府的難處,指不定能有所成長。”

李億對李廷彥的文章下了結論後,又看向了其他文章。很快,有一鴻篇印入眼中。

“國廩罕蓄,本乎冗食尚繁;吏道多端,本乎選用失當。豪猾逾檢,由中外之法殊。”

“生徒惰業,由學校之官廢。列郡幹禁,由授任非人。百工淫巧,由制度不立。”

文章署名李愚。

“好文字啊…直言辛辣,居然真有考生敢寫。”李億不禁讚歎道。

這比起當年羅隱譏諷官場的文字也不遑多讓了。

接著讀了下去,其後竟然還說到了軍隊治理。這一點李億眼前一亮。治軍自己是懂的,且看他下文。

“古者因井田以制軍職,間農事以修武備。暨太宗皇帝肇建邦典,亦置府兵。臺省軍衛,文武參掌。居閒歲則弓力穡,將有事則釋耒荷戈。所以修復古制,不廢舊物。”

“請還軍伍之職,修省署之官,近崇貞觀之規,遠覆成周之制。自邦畿以刑于萬國,始天子而達於諸侯,則可以制豪猾之強,而無逾檢之患矣。”

雖然都是以效法古制來談論軍隊改制,這篇文章的見解遠遠超過其他人。

李億雖然治軍思路與其不盡相同,但是也很佩服有這種深刻看法計程車子。

“這李愚是何人?真知灼見,如芒刺背!只此一段話,就絕對不是寒窗十年能寫得出來,必然是出身於大世面中!”

如果李廷彥的文字可以列在進士最末,那麼李愚這篇文字絕對是狀元之才。

李億看得如痴如醉,時不時還自言自語幾句。直到韋莊和韓偓很適時地進來,李億才回過神來。

“殿下也在讀狀元郎的文字啊…”韋莊立即說出了來源。顯然作為考官,他對這篇文字十分熟悉。

李億所看的這些文章,都是由考官向上面交上去的新科進士人選。等皇帝圈閱過了,那麼今年進士的人選也就都出來了。

“他自稱是趙郡李氏西祖房後代,嗜讀經史,崇尚古文,小時有神童之稱。家道沒落,求學不成,文字中能看出鬱勃不平之氣,也難怪能作此奇語。”韓偓對預定狀元的背景都調查清楚了。

“確實能從中讀出一些韓愈、柳宗元的風格…看來政壇振興遙遙在望,真是讓人欣慰。”李億道。

“我看此人將來有位列宰輔的潛質。”韓偓道。這是來自現任宰相對繼任者的考察肯定。

“宰輔?遠得很。”韋莊搖了搖頭。

在唐朝,進士一般是八品小官開始做起。即使是狀元,最多也是從從七品的官職開始做起。

這個七品官職通常為縣令或者府佐等地方官員。在地方上任職後,進士需要透過表現優秀、政績卓著,才能逐步晉升至更高的官職。

具體的官職晉升過程可能因時代和政治環境的不同而有所差異。

但是想要做到宰輔,無數人熬一輩子也熬不到的。

“可以依照以往,在吏部安排士子們再進行授官考試。其中突出者,是從秘書省正字,或者校書郎做起。”韓偓對政務的那一套已經很熟悉了。

李億記得,自己和韋莊初見的時候對方擔任正字,於是說道:

“端己這話言重了。說實話,以端己之才任宰輔也綽綽有餘。況且夸人有宰輔之才多是客套話嘛…

我不信以二位之天資,小時候沒長輩誇你們將來必登臺閣、位列宰輔。”李億笑道。

“…確實長輩有這麼誇過,也同樣說同輩人各有前途。但是時年已過,不知昔日同窗何在?”

韓偓拜相,本身是一件在非常時期很突然的事。他這番感慨也頗有道理。

“這可都是端己恪盡職守,為國取士。“天下英雄盡入彀中”,朝廷後繼有人,我也能放心離開京城了。”李億誇獎了一番,然後說出了離京的事情。

韋莊可能沒想過登堂入閣的事情,聽前幾句話時候神情挺輕鬆。但是聽到李億將要離開京城,不免有些悵然。

試想最賞識最提拔自己的上司將要離開,那麼前途未卜是肯定的,明日也一樣未知。

李億見狀微笑了一下:“正好宰相也在。陛下對兩川蜀地的聖諭在此,派去蜀中的人選也定了下來。”

兩川宣諭使仍然寫著韋莊的名字,而副使則寫著“李憶”這個名字。

“李憶?”

這個和李億同音的姓名,就是他在蜀中之行的正名。

二人知道了聖意後,表現截然不同。

韓偓看了一眼二人,表示知道了此事,這就立刻去準備相關檔案。

在韓偓離開後,韋莊用不可思議的表情說明了他的困惑。

“我是正使,殿下是副使?”

“怎麼了,從緋袍的京官又成了外放的低品佚小官。不願意了?”李億試問道。

在曲江柏舟上,李億早就探明瞭對方的心意。那是絕對願意跟著自己走的。

“不是…是殿下怎麼能居於人下?”

李億站了起來,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外貌,李億算得上青年才俊,是一往無前的年輕人。而韋莊已經是中年人,看起來閱歷很深。

“就從我二人外表上來看,我局於副使位置很合適。”

“這也太兒戲了…”

“兒戲?”李億反問道,“但我是很認真。”

“正如你看到,我沒有以翼王的身份前行,連名字都已經換了。王建是不吃軟硬的角色,如果面對朝廷的親王一定繼續他的陽奉陰違,那麼此行就像你第一次入蜀一樣,意義不大。”

“現在朝中知道此事的人極少,我離開長安後會宣佈我在養病不出。隱瞞我的身份,這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

李億的解釋非常清楚,並且迅速代入了角色。

“現在我是京兆府一沒落人家的書生,考上進士後受到貴人賞識,隨著天使一同赴蜀,增長見識。”

王建為了收攏蜀地的人心,對於普通士子十分待見,對其至少面上做到禮遇有加。這就完全足夠了。

“韋學士是我的長輩,再加上又是名動天下的詩人,自然應該是連任了兩川宣諭使。”

韋莊點了點頭:“那…我明白了。但是此行蜀中,任務是什麼?”

李億重新坐下,開始了侃侃而談:“當然是收服王建。若其難制,那就砍下他的頭來繼續收復蜀地。”

“蜀道難,朝廷難以派一兵一卒進入。我們只能見招拆招,並且儘量避免武力衝突。”

“如果真的發生了衝突,那麼我們就只能像當年班超通西域那樣以夷制夷了。”李億說起了最壞的情況。

就像當年班超投筆從戎,靠著大漢的名號和凝聚力,用西域諸國的力量平定不臣叛亂。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韋莊念起了《後漢書班固傳》的那句名言。

確實,蜀中之行,就是一場深入虎穴的冒險。但是這個虎穴,也不一定就是王建的主場。

畢竟在五年前,兩川還完完全全在朝廷的治下。其人心向背非常清楚:百姓們仍然心向大唐,也只把王建看作朝廷派來治理蜀地的繼任者。

雖然這個繼任者地盤有點大,而且還很熱衷於擴充套件地盤。

李億於是用溫和的語氣說道:“也沒必要搞得太緊張。不到萬不得已,我們沒必要把自己陷入險地。我覺得最多也就是我暴露身份,王建把我們請回朝中。他不會和朝廷撕破臉的。”

而且上一次韋莊到蜀地,王建對其青眼有加,想招攬他到自己府下。現在又來到蜀中,王建會認為這是一種人才歸附也說不定呢。

“多在蜀地逛逛,看看蜀地風土人情也是好的。端己你不是很嚮往杜工部當年蜀中所遊故地,還有成都的浣花草堂嗎?正好都藉著這次機會去看看。”

李億給蜀中之行的基調,訂得本來就不高。如果能讓王建覺得他們是來遊山玩水的,那就不會對他們起疑心。

當然了,李億還是帶著點私心的。蜀中的美酒蜀錦天下聞名,人物和風氣都還像唐朝興盛的時候那樣。

況且蜀地經歷戰火的波折不大,非常富足。

不然韋莊怎麼能後來在蜀地寫下“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句子。

或許他也在期待,蜀地能給在關中血腥的戰場上廝殺、緊張壓抑的政壇上博弈的遊子,能有駐足停留休整的機會。

“隨行的人員不宜太多。除了你我二人,各自再帶一人跟隨就可以了。”李億表示道。

他選的人當然就是郭振。郭振在幾處府上幹過事,見多識廣,能文能武。而且,他是記憶中那個慈祥的長輩留給自己的遺產。

“端己速去準備,我們儘早動身。”李億最終說道。

……

長安是帝國的政治中樞,但只是這方天地為的棋盤的一個小格。

想在這方天地有所作為,就必然是要跳脫出這一隅。

李茂貞曾經嘲笑過天子是“長安太守”,雖然言過其實,但也有一點道理。

蜀中,是全國最適合割據的地盤,也是眼下能支撐起國庫的最終方案。

蜀中的詩、詞、花、酒、人物、風情,都是極好的。蜀錦之繡天下暢銷,天府之國的糧食能養活上千萬人口。

而這塊地盤的歸屬,也在決定著這個帝國的最後宿命……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