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曾經年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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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向宰相打過招呼。無論是辦事的朝官,或者左拾遺右補闕這樣的言官。我希望你能成為朝廷的魏徵。”

李億而後提點道:

“我要提醒的的不是什麼潛規則,什麼人情世故。而是行事目的,以及換位思考的必要。

我想我應該先向你說聲抱歉,因為揭他人短不是什麼好事。但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會因為別人諷刺你而不舒服,那麼你直言犯上,那些人又做何思考?”

“羅隱長安此行只為公事。殿下…恨不相逢未嫁時。”

羅隱聞之掩面沉默良久,還是出言謝絕了李億的好意。看得出,他很遺憾。遺憾當年青壯年時沒有遇到這樣的明主。

周圍的民眾已經越來越多,不少人在一邊圍觀議論。於是韋莊在曲江尋了一葉柏舟,邀請幾人一同上船再論。

曲江是長安城東南角的遊樂之處。而在東南城外有地勢稍高之處,就是同樣著名的樂遊原。

舟行碧波,微風拂面。

“大詩人適才用典,有瑕疵。當年張籍作“恨不相逢”予李師道。李師道那是何人?不好不好,速速換來。”

元和天子平魏博淮西平盧三家叛鎮,李師道正是其一。

不過李億此時的語氣已經比較輕鬆,大抵上是和二人開開玩笑一類。

把這個腹黑頑皮和叱吒疆場的主將聯絡在一起…還真是有點困難呢。

看到羅隱被憋得漲紅了老臉,李億也只能停止取笑,指指點點道:

“沒有幽默感。東方朔也擅長諷刺,但他卻靠著詼諧在朝中屹立不倒。你可要多取其長。”

“說正事吧…為何不想在朝中為官?”李億正色問道。

羅隱自從不第後,回到家鄉杭州。正好錢鏐橫空出世,保境安民,招攬人才。

於是羅隱自然投其帳下為其效力。而且錢鏐對他很賞識,委以重任。

人不能事二主。

“錢塘…好啊,也好。錢鏐,才能出眾足以鎮守東南,並且還懷著點忠愛之心,這次剿滅亂臣幸賴其力。”李億順水推舟,也誇了幾句錢鏐。

“如果能輔佐其為朝廷成就一番事業,倒也不錯。錢塘雖然遠離京城,可是天下人心歸一。我在長安,亦擔憂天下蒼生;眾生遠處江湖,也一樣為朝廷憂慮。正好,我在古籍上看到一言。”

李億隨後就唸出那句千古名言: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廟堂之高…江湖之遠…”二人念著這個句子。

說得正是士子的心聲。

李億擔心二人問自己從哪部古籍看來的這句,於是趕緊岔開話題:

“今日不過是閒遊,公事到此為止。昭諫要是有要辦的政事明日再去政事堂。不如先看看我的詞究竟如何?”

韋莊其實還沒有細細檢視。既然是李億要求了,他自然不推辭,當即品味了起來。

“飛絮追魂遠夢遙…孤蓬身去春知處…漫步灞橋…”

正好遠處的灞橋,孤蓬飛在空中。

“好字句啊!”韋莊不敢相信地抬頭:“雖然不知道殿下是何心緒,但殿下論此文心,有“雕龍”之勢。”

李億佯裝謙虛,不過他的得意溢於言表。作品能被天下文壇宗師誇上兩句,真是喜不自勝。

為什麼李億能填出水平不錯的詞?原因無他,是因為他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如果已經縱觀的詞的千年發展,再回到詞剛剛萌芽的階段進行創作,那自然是眼界都完全不同。

就像是已經閱盡了洛陽牡丹,還能不知道什麼是花開國色嗎?

“不過…殿下是為何做出這等字句呢?以臣子的見解,殿下事業大成,還愁什麼?”

“貧戶愁柴米油鹽,天子愁七國三邊。天下有幾人不愁?”李億接著道:

“端己啊,你在長安朝廷為官,也有一段時間了吧?你覺得在朝廷做事,和在我府上做事,感受都有?”

“對了,剛剛有人引詩失當,請以詩論心境,讓我也能猜測揣摩。”李億隨後提了一個刁鑽的要求。

這個要求,其實也有點意思。描述自己的內心本來是一件很費口舌又很難描述得好的東西,但是用那些經典句子就能很好地完成這個任務。

比如長安郊外耕地荒廢,朝廷喑弱,僅用《詩經》黍離之悲就能很好描述。

韋莊想了想,說起了《詩經》邶風中的一段。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遊。”

李億用人是什麼特點?看人很準,用人不疑,給“自己人”以足夠的支援和尊重,而且不會有身份上的等級高低。

他對手下怎麼樣?那都是當成自己人,待遇肯定不差,而且會給予足夠的尊重。

所以會有很多人願意為李億效勞,直到賣命。

李億思考了片刻,笑著開口回答,但是這時候的笑卻有些無奈和苦笑意味:

“你對我是這樣的心情,我對朝廷,對天子又何嘗不是同理?”

在場的都是博學多聞之士,對《詩經》柏舟這一段都很瞭解。

其實這東西,很難解釋清楚。比如有人不理解黍離為何能連想到國運,那又該作何解釋呢?

因之,黍離後面就有了那句“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李億拍了拍韋莊的肩膀:“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端己視我有知遇之恩,我亦視端己為知己。在我看來,我們就是如同故友一樣的感情,只要故友不棄,我也一定不會拋棄。”

韋莊點了點頭:“看來,我很快又要追隨殿下了。”

李億則是保持微笑,心想:恐怕這一次,主客之位是要顛倒了。

………

午後,大明宮。

李億整了整衣冠,還有難得穿上一次的正裝。這一次,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算起來,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皇帝本人了。

紫宸殿,這裡是皇帝起居、休息、娛樂、辦公為一體的場所,屬於大內深處,不是關係特別近、皇帝尤其信任之人到不了此處。

李曄把玩著生下沒幾個月的小皇子,見到李億前來,呼喚乳孃將皇子先帶走。

“皇家人丁興旺,可喜可賀。”李億道。

“那個…叫羅隱的,你已經見過了?”李曄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臣弟已經見過。許以他拾遺補缺之位,被其婉拒。”

“真是…這等狂生,視國家恩典為兒戲。既然十次應舉,現在進士身份擺在面前,反而故作姿態。”李曄看起來很不高興。

“他是來是為鎮海節度使錢鏐…也有可憐之處,陛下有人君之量,自能諒解。”李億趕緊說道。

聽到錢鏐的名字,李曄表現地滿意了一些。

“錢鏐奉上逆賊董昌之首級,朕欲重重地封賞他,御弟覺得如何?”

“錢鏐交好朝廷,其實也是遠交近攻的意思。錢塘與關中朝廷相隔太遠,他沒必要得罪朝廷。封賞…建議少出錢,多賞他些虛名,以示皇恩就夠了。”

“好,那就賞他個名頭,再賜他免九死的鐵券。這件事交給禮部去幹。”

反正現在錢塘根本和朝廷的勢力範圍搭不上邊,就算錢鏐直接犯了什麼死罪,朝廷都不可能管的到他,不可能去審判他。

所以發一個所謂的免死鐵券,以示殊榮。其實這種鐵券,想來估計是永遠起不了作用的。

李曄又隨手拿起了一份蜀中來的公文,並且屏退了下人。

“王建連發請書,催促兩川節度使的旌節。朕不想予以,並派人去接替王建。御弟,你怎麼看?”

李億前來皇宮正是為了此事,當然趕緊道:

“臣弟正想要親去蜀中,為唐廷恢復蜀地。”

“嗯…以御弟之位代替王建統領蜀中。雖然還沒有朝廷親王派到外地為一方統領的先例,但是以御弟的能力,在蜀地大展身手手到擒來。”

李億頓時明白皇帝理解錯了。

王建不是大善人,你派人去接替他他就離任?他肯定把派來的人摁死,他繼續當他的土皇帝啊。

要是真讓自己去接替王建,那不是把自己送上死路了嗎?

“臣弟的意思是……”李億詳述了自己的計劃:

朝廷先傳出口風,對王建先前的所作所為既要褒獎,又要拷打。因此會再派宣諭使入川。

李億將身為兩川宣諭副使,韋莊將再次擔任宣諭使。李億就是韋莊的副手。

因為大戰,川中的訊息人流是很閉塞的。王建本人也沒見過李億,他的手下、蜀中百姓也不可能認識李億,所以李億完全可以隱藏住身份。

李億正好又是不愛出風頭的型別。別說蜀中了,就是長安的市民,有幾個知道自己見過李億的?

所以這個潛伏計劃開站起來不難。只要等到合適的時候,李億拿出翼王的身份,控制住蜀中的局勢,讓王建要麼去死,要麼乖乖地順從朝廷。

李億描述地十分仔細,並且對計劃進行評估,覺得自己有至少八成的勝算,最起碼也能全身而退。

“什麼宣諭使。以翼王的才幹,當個兩川節度使怎麼就不行了?還有必要屈居人下?來人,把我今晨寫的詔書還有兩川節度使旌節,通通都拿上來!”李曄大聲命令道。

李億瘋狂眨眼。玩真的?剛剛已經解釋清楚了吧。這是什麼意思?君要臣死?

下人真的送來了準備好的旌節和聖旨,李億緊張了起來。不會吧,皇帝哥哥這是在鬧哪樣啊…

看到李億的模樣,李曄哈哈大笑:

“適才相戲耳。翼王之前不是嘲諷人沒有幽默感?朕這回如何?”

原來羅隱在今日上午被召進了宮中,李曄其實早就見過他了。

羅隱很誠懇地向皇帝認了錯,表示自己以前是年少輕狂,就因為聽了一些傳言就編排小詩誹謗朝廷。現在自己親眼見過朝廷,知道錯了。

李曄挺好奇羅隱這麼嘴臭的人,居然變得上道,好奇一問,原來是被李億指點過了。再一詳細聊了幾句,曲江之遊的前後就都清楚了。

“……”李億眯著眼睛,保持著高深莫測的神情。旁人看起來,就是一副很想笑的樣子。

“好了,這是派宣諭使及其副手入蜀的詔書,還有兩川節度使的旌節。御弟帶在身上,怎麼用就看你了。對於你二人的具體任命,需要宰相以及兩省的批文,填上姓名即可。”

李億想起,自己入川這件事原來早就和宮中透過氣了。只是當時宮中傳回來的訊息不明確,之說茲事體大,需要面議…

看起來皇帝早就放在心裡面了。

“趁著東面梁晉爭霸中原,西面李茂貞無暇東顧,這是朝廷難得的發展機會。蜀中歷來是朝廷的銀庫,而且又地勢封閉,很容易出現割據。”

李曄分析地也頭頭是道,至少他和朝臣經常商議,宮中也有見識很廣的張承業可以作為顧問。

如果不趁著這最後的機會,先安定好蜀中,只要梁晉那邊分出勝負,那麼朝廷就會在北方失去自主的可能。

就算贏的是李克用,就算李克用對朝廷抱著些許忠誠,結果也是一樣。

更何況李億明白,最後贏的大機率是朱溫朱全忠。

“還有最後一件事…”李億最後開口,想稍微談談之前皇儲的那件事。

但是他被打斷了。

“放心,朝廷視你為依仗,就像你的翼王的“翼”字一樣,是朝廷的羽翼的意思。無論何時,翼王即朝廷,朝廷即翼王。”

李曄的表情,只是表示了對他的支援。這不僅是一個皇帝對於下屬的支援,更像是哥哥對於弟弟的支援。

“聽說在華州,韓建曾經想廢立天子,以翼王為帝。御弟不和其同流,早就表明了立場。就算朕不為天子又如何?只要翼王還在,朝廷就不會亂。若翼王不願執國器,為周公又有何不可?”

李曄一連說了很多話,李億隻能一直默默點頭。

“想做的就去做吧。如果御弟真的在蜀中有個三長兩短,那麼朕一定傾盡最後所有,令天下諸鎮共擊王建!”

這是什麼?這是天子對於李億遠行蜀中的承諾,是李億最好最堅定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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