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曲江之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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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億清醒後發現自己已經在家中了。

回想昨日還像是一場夢一樣。摸了摸懷中,對殿前諸班的設計規劃已經不在身上,說明著昨日不是夢,是現實。

李億漱了口,在屋內隨手翻書。

想起這個所謂“天策將軍”,不禁笑了笑。

一個青年,最大的夢想是什麼,最羨慕最想成為的人是誰?

像漢唐意氣風發的君主臣子將領謀士一樣,燕然勒石而歸,飲馬長城窟行。

隨手看著太宗寫的《飲馬長城窟行》,想起了自己。是何德何能,能和李世民相較?

如果真是李二轉世,早就好招納人馬,帶著三軍殺穿了各路割據勢力了吧?

李億明白自己絕沒有以一當十的戰力。蜀中之行的計劃已經列清。若是成行,那麼就要多收服人心。

就像諸葛亮治蜀,人心歸附。

可能是風吹過的聲音傳來,讓李億覺得門外好像有人。可能是在軍中經歷過戰爭場面,讓他發展出了不錯的第六感。

他輕輕開啟了門,一個花一樣美好的少女,站在陽光下,穿著純素色,假裝偶然路過,被發現後不緊不慢地打了招呼。

王嬙正站在門外。

“額…外邊風大,有事進來說。”李億直言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找個話題,這麼直接讓人進屋是不是不太好。

“沒事,我是被加封為正一品的親王,就算是宰相、近侍,地位都遠在我之下。使喚旁人又怎麼了?”他只能這樣想。

王嬙在進屋後還是沒有說話。李億能看出她有心事,但是又不知道怎麼問。

“真人…姑娘在我府上,住的還習慣嗎。畢竟我這邊沒有準備,而且總歸有點名不正的…”

話一說出口,李億就有些後悔了。這怎麼有點趕人走的意思呢?可千萬別誤會啊…

“殿下多慮了。天下無處可去的窮苦人多得是,能在十六王宅居住簡直是幾生修來的福分。”

“抱歉我不太能理解別人的意思。其實我更想聽你說'我今天看見一件好看的裙衩釵茸。'這樣我就可以很簡單地買下來送給你。”

李億打著不知是否冒昧的比方,聽得讓人莞爾。

“道教尊師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我一般不用什麼裝飾。”王嬙解釋道。

“不說五色豔色,白色或者是淡青水墨色也很好看啊…”

王嬙沒有理會這句話,終於說出了自己的需求:“殿下是要前往蜀中了是嗎?我能一同隨行嗎?”

李億當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就像韋莊聽到這個計劃時勸他別去一樣。

“不可。一路上跋山涉水,蜀道艱難。我連自己都很難照顧好,怎麼能照顧好一個弱女子呢?”

李億說完,反應了過來:“你要跟我去蜀中幹什麼?還有,怎麼你已經知道我的計劃了?”

“府裡下人都傳開了說府主要離開…”

看來下人傳話傳的是真快啊。不過李億還是覺得不對勁,這訊息的源頭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不等他細想,王嬙立即回答道:“南國玄門,天下知名,是個好去處。殿下一路上有伴,也不至於無聊。”

李億其實想一個人去,雖然有個妙齡女子在旁確實挺好的…不對,幹大事者豈能沉溺於溫柔鄉?

於是他仍然堅定地表示拒絕。

“殿下是很討厭我嗎?”

李億搖了搖頭。

“那就好。我並不是來請求殿下,而是來告知。殿下覺得我隨行累贅也罷,會在錦城期待和殿下相會的。”

“你…如何前往成都?”

朝廷下了禁止宗教人士四處流通,沒有度牒憑證就只能回到本籍為民。這一路上關卡不少,想過去豈不是難如登天?

“不勞殿下費心了,緣分我早就算到了,殿下就等著吧。”王嬙微笑著起身。

“對了,我對真人的身份一直很好奇。從這些天的相處、言行舉止,你都是出身不俗的樣子,而且一定是見過世面的。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很唐突哦,殿下。到了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的。”王嬙直接離開。

李億覺得身邊像是被埋了雷一樣的感覺,總讓人懷疑她的身份…

在府上隨口叫來了幾個端茶送水的婢女,還有自己身邊書童墨吏,問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的行程安排。回答皆是不知。

這次行程是一件極為機密的事情,不可能搞得人盡皆知。

要不直接把她抓起來好好拷問一下?但是她又是韓偓很久前認識的,不可能是派到自己身邊的間諜。

修道的人真的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李億不相信,但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猜測。

………

數日後。

李億收到了兩省發來的檔案,去蜀中的一切官憑路引都辦妥了。

當然,他對兩省並沒說是自己要去,是朝廷要派遣新的兩川宣諭使,一路上的關節要先打通。

根據這些天宰相在皇帝身邊傳出來的意思,皇帝算是口頭同意了此事。但是這件事還需要面聖商討。

李億知道這一步是逃不過去的,等著過兩天入宮就完事了。

他算了一下日子。眼下國家的大事…科舉,好像科舉考試時間已經過了。

長安城裡現在士子眾多,都在等著結果。

進士放榜是在春天,考試不到十日之後,所以也叫春榜,時人又稱為金榜。

放榜一般在二月,如果是正月的考會在正月放榜,時間不固定。具體時間是在凌晨,所以,士人們也會早早前去觀榜。

除了張榜公佈,榜還要下發各地周聞天下,這是何等風光。

雁塔題名和曲江遊宴是以往的保留節目,不過遊宴什麼的已經被取消了,國庫沒那個閒錢。

一切從簡,題名還是有的,曲江也在派禁軍修繕了,不過最多稍微逛逛,現在也沒精力專心搞這些面子工程。

就算要搞面子工程,也應該先把皇城修繕好吧…皇城可都還沒恢復呢。

在當下,李億在長安隨便轉轉都能看到一大片士子。

不過,李億可以惡趣味地想:這些人大機率都是要落榜的。進士一年最多不過三十來人,一般二十多人,但是報名計程車子卻有超過上千人。

“罷了…別又有哪個落第才子在長安賦桃賦菊的就行。”李億黑色幽默了一下。

“既然曲池派人修繕了,為啥不去看看呢?”李億自言自語道。

曲江,是唐代長安最大的名勝風景區。

“開元中疏鑿為勝境……花卉環周,煙水明媚。都人遊賞,盛於中和上已之節。”

安史之亂後,曲江荒廢。一直到文宗朝,文宗想恢復昇平故事,於大和九年派神策軍修治,賜百官宴於曲江。

甘露之變發生後不久,下令罷修。後面懿宗朝時風奢靡,曲江又有修復,不過再後面的故事就不太妙了…

“是啊殿下,聽說羅隱羅才子已經到京城了,現在人也在曲池,百姓踴躍前去檢視,不如我們也去看看?”郭振在一旁建議道。

“踴躍前往?我聽說是不少人乘興而去,敗興而歸。不少女子對這位才子心生愛慕,見了面之後卻恨不如不見。”

羅隱相貌醜陋,看起來不是什麼億萬少女的夢想。更何況,他已經老了。

李億於是講起了那個才女燒書的坊間笑談。

十幾年前,宰相鄭畋的女兒是一個才女,看到羅隱詩篇,非常佩服,並經常在父親面前誦讀其詩句,表現出仰慕之意。

有一天,羅隱來拜訪鄭畋。鄭畋為了打消女兒的心思,讓她在簾外窺探,鄭女發現羅隱相貌醜陋為人迂腐,便直接把羅隱之詩燒盡,從此再也不談。

“殿下自然不會以貌取人。”郭振說道。

“也對,別說把羅詩燒成灰燼了,畢竟鄭女估計當時在長安,人都化成灰了…”李億再次黑色幽默了一把,“那我們去會會羅隱。”

長安的東南角,曲江。

這裡曾經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那些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曲江池各個角落的景象,仍然讓人們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慘烈和悲涼。

不過經過修繕,曲江池的景象已經恢復了一些昔日的繁華。許多殘破的建築物已經得到了修繕和重建,新的花卉和樹木也種植在曲江池周圍。水面也得到了疏浚,顯得更加清澈和明亮。

曲江池的修繕工作仍然在進行中。在一眾遊人和修繕的軍士當中,李億一眼就認出了一位故人。

韋莊看起來已經批閱完了考卷,現在看起來挺悠閒,在曲江邊漫步放鬆心情。

他旁邊那位其貌不揚的,大機率就是大名鼎鼎的羅隱了吧。

“端己兄,今科士子都已經選拔好了?這位就是羅才子吧,幸會。”李億上前招呼。

“已經完畢了,名單已經上交,就等著朝廷發榜了。”

“這位是?”羅隱在一邊問道。

韋莊看著李億。他知道李億平常喜歡微服出訪,見面直接稱兄證明了這一點,所以啥也沒說。

“我是端己的文友…能見到二位天下聞名的大才子,真是三生有幸。正好我最近填了一首詞,正要來找端己看看。”

李億掏出了一首《採桑子》遞給兩人。

詞曰:

曾經年少思愁飲。花亦無聊,酒亦無聊。飛絮追魂遠夢遙。

孤蓬身去春知處。物也蕭條,意也蕭條。漫步河邊有灞橋。

“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真是兩闕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啊…”

李億雖然這樣說,但是臉上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滿。

“淫詞俗曲,聊抒少年閒愁。小小年紀能有什麼愁?這真是無愁果有愁。”見到是稱為“詩餘”的小令,羅隱撇了撇嘴。

李億滿臉問號。羅隱嘴炮的名頭他也聽過,但是這樣沒理由的攻擊讓人不能接受。

“如何無愁?無愁天子高緯嗎?李億反問道。

“我看當今朝廷上下是挺像北齊,挺像無愁天子的。”羅隱冷笑一聲,“我看閣下錦衣玉袍,估計也是對天下戰火無憂無愁,什麼愁什麼怨?”

“呵呵…填詞填著玩,昭諫你太過了。”

李億則是挑了挑眉毛,很少有人這麼挑釁自己了。

“這是你先招惹我的哦…”李億指向對方:“聽說羅才子十餘年前遊長安,拜訪宰相。我有一詩相贈,叫作賈氏窺簾韓掾少。”

《世說新語》記載:晉韓壽貌美,大臣賈充闢他為掾(僚屬)。一次賈充女在簾後窺見韓壽,私相慕悅,遂私通。

賈女以皇帝賜充之西域異香贈壽。被賈充所發覺,遂以女妻壽。

這個故事似乎和鄭女焚詩恰好戲劇性地相反,一對圓滿一對背離,說起來真是莫大諷刺。

羅隱聽後自然是極為憤怒,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甚至想要動手。

韋莊在旁看到,趕緊一把攔住。

他不是怕李億被打,而是想要保護二人。李億這軍中的經歷,想要被打都不可能。

韋莊見到事態不對,趕緊挑明身份制止了他出手。

“住手不得無禮,這位就是翼王殿下!”

羅隱舉起的雙手愣在原地,不知接下來如何是好。

因為正是李億提點他,授予他同進士出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嗯…我讀過你的詩,也看過你的卷子。在試卷文章中對於當時官場極盡諷刺,難怪是屢屢落第。”

李億自顧自地說起來,滔滔不絕:

“倒不是你不如人。如果我不知情的話,就在剛剛,你險些惹怒了又一位權貴。總是觸怒權貴,還怎麼可能有前途呢?”

羅隱不知如何回答。

“說起來我並沒有惹你,你卻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我。世事如何,時局如何,我能不知道嗎?”

李億說到這裡,話鋒一轉:“不過,我很欣賞你捲上的文章。罵當時官場黑暗?罵得好啊。那時候的官一個個都該死,有什麼問題嗎?”

人的性格,皆有不同。李億對於看不慣的東西是想辦法一點點去改變,不會顯露於形。

羅隱卻是太偏激,眼裡容不下一點惡。那麼官場上怎麼會有他的機會。

除非…他能碰上李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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