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散關(1 / 1)
趕路的行客,大概是什麼個模樣?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一行四五人,從一家破敗的驛站準備出門。他們已經趕了三天的路了。
李億此行,要麼住在驛站,要麼借住旅店。
唐朝官府制定過嚴格的驛站管理制度,以確保驛館和驛站的服務質量和運營秩序。
驛站的分佈比較廣泛,幾乎覆蓋了整個交通要道,因此官差在趕路時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住宿的地方。
幾人憑藉著官府憑證在驛站歇腳。不過因為戰火,驛站系統被破壞地不成樣子,所以他們偶爾也在旅店或者是古廟夜宿。
“前面就是大散關。從散關再往南,就是入蜀之道了。”韋莊介紹道。
大散關戰略地位重要,自古以來是關中四大門戶之一。
關中哪四大門戶?東有潼關、南有武關、西有散關、北有蕭關。這些關隘守護著的就是關中平原。
此處是李茂貞的地界,而且離李茂貞的鳳翔治所非常近,關上把守計程車兵也都是隴西軍。
前兩個月王建派兵襲擾鳳翔時,最北已經到達了此處關外。
不過王建不太想和李茂貞動手,也沒強攻大散關,只派了小股部隊趁虛而入,來這裡逛了一圈,像是逛花園一樣又退回去了。
雖說鳳翔和成都兩方摩擦,到底是個什麼處理結果還沒商定好。不過長時間沒有觸及戰火,已經讓士兵上下比較鬆懈。
大散關關防堅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沒點硬實力根本不可能撼動。放寬心守關也是不要緊的。
此刻關上計程車兵看起來沒那麼緊張,行人商販也一律正常放行。要是因為戰火關口封閉,李億這一趟就只能必須繞路了。
李億來到關址,遠處群山疊嶂,簇擁著散關的這一條險道。確實是一道密不透風的天然屏障。
“聽說曹操西征張魯亦經由此地。還有諸葛亮六出祁山,復出散關,圍陳倉,迎戰曹真…”李億說道。
其實除了歷史底蘊以外,大散關留下的的文學價值也很豐盛。
當然了,這主要是因為某個邊界最北只能到此處的朝代…大散關除了這個朝代以外,歷代還沒有承載過邊境隘口的職責。
“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李億隨口吟了一句詩。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這兩句句詩很有一股意蘊,非大手筆不能作。應該不是殿下所作的吧?”韋莊好奇地問到。
李億依舊是一如既往的說法:“是我從古籍上看來的。”
“殿下總能說出一些博學之士都聞所未聞的句子。難道…這些都是殿下所作,但是卻總託他人之名?不然如何解釋?”
李億訕訕一笑:“皇家的藏書比外頭要豐盛一些,這也是常理嘛。此詩其實是宋朝…”
說到這裡,他突然意識到了不對,捂住嘴了,希望旁邊人沒有聽到。
宋朝?那還是百年之後才有的事情呢!
“原來是劉宋啊…難怪用“塞上長城”這樣的典,還有瓜州夜雪、鐵馬散關。”
韋莊點頭自然而然地表示了認同:“作此詩的人一定是惋惜名將壯志未酬,不然難有這樣的論調。”
李億微微點頭,發出了神秘的微笑。看來和唐朝人說宋朝,他們會自動認為說的是六朝裡面的劉宋。
巧合的是,檀道濟恰好正是劉宋名將,無論是在南征討桓玄,在北兵至長安,滅後秦,都能和詩中對得上號。
“此詩作者,聽說是出身於江南望族的陸姓…叫什麼我忘了。他有感於劉宋王朝自毀長城,故作此篇。”李億胡說八道了一通,強行解釋。
好像對於陸放翁來說,這番解釋還挺對的…
眾人皆點頭感慨。對於眼下的朝廷來說,誰才是那個“塞上長城”?
李億當然擔得上。
只要不自毀長城,那麼朝廷就永遠還有希望。
幾人有一沒一地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士兵把守處。
奇特的是,大散關的隘口設定了裡外兩處士兵檢查。外邊把守計程車兵很“積極”地檢查過路人員的情況,隘口計程車兵則是固定站崗。
大概這樣能把防守和撈錢分得很清楚吧。
大散關有稀疏的人流透過,外邊士兵把守這道險關當然是要檢查通行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們要收取過路費。
所以還沒到跟前,就有士兵上來盤查李億。
李億料到了一路上少不了盤查,早就偽造好多重身份。
應對士兵盤查時,他坦然報上前往蜀中探親、謀個生計的理由,聲稱一行人都是趕路的,而且很自然地上交了路費。
“趕路的?兵荒馬亂的亂跑什麼?我怎麼看著這麼可疑呢?”士兵不懷好意地質問道。
“關中糧價甚高,米鬥錢百文,快要吃不起飯了。聽說天府之國糧米才三十文一斗,所以想去那邊謀個生路。”李億繼續解釋道。
他何嘗不明白,這些兵丁是在勒索錢財。
對於李億來說錢算什麼,就是萬錢在他眼中也只是破銅爛鐵。要是能給點好處就讓一眾士兵放自己一程,李億肯定願意給錢消災了。
但是他現在討生活的行者這一個身份,一出生就很闊綽,好像和表面身份挺搭不上的。
如果反而因此被懷疑,比如被質問“這麼有錢還要到別處去要飯?”,那麼這就有點危險了。
幾人身上還帶著朝廷的文書。考慮到李茂貞和朝廷形同水火的關係,士兵很有可能直接把朝廷的使節給扣住,那樣可就麻煩了。
“哦?既然如此,讓我們來搜一搜,洗清了嫌疑就放你們過去。”那個士兵滿臉的不善,摩拳擦掌看起來像是要動手的架勢,伸手抓向李億,被李億輕身閃過。
李億和韋莊商量好了。這一行人中韋莊為長者,明面上以韋莊為尊,暗地裡是聽李億的。
李億現在和士兵爭論,是他們之前商定好的,有事儘量李億解決,其他人減少說話以免露出破綻。
不過此刻看到士兵向李億動手,韋莊有點沉不住氣,當時就大喝道:
“大膽,竟敢對翼……對我等義民如此無禮。爾等元帥(李茂貞)號稱善待義士,下屬竟然這樣唐突!”
“義士?小子還真有兩下子身手,不過也就這樣了。今天不給個說法別想過關!”那個士兵威脅道,並且招呼更多人前來。
李億眼神凝起。先試試看能不能以另一種方式,不使其心生疑慮。
“我們都是做小本買賣的,軍爺何苦為難…”
聽到這個“小本買賣”,士兵們兩眼放光:
“做買賣的,總要有本錢吧。讓我們看看本錢,才能確定身份。”士兵聽財起意,差不多就是色眯眯的樣子靠了上來。
李億瞬間看向了郭振背的褡褳。
在士兵們看來,李億無疑是暴露了自己的財產。而事實上,李億已經在示意郭振把錢讓他們拿去。
畢竟自己身上還有聖旨以及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比那些錢重要得多。
士兵們如願地搶到了褡褳,開啟檢視,其中除了一些日用品,還有銅錢二十緡,背起來還有點沉甸甸的。
二十緡錢作為路費,那可不是小數目了。幾人身上還有其他能換錢的財寶,比起來可遠不止這個數。
“果然是來過路的,行腳的東西很全嘛…這路費我們就扣下了,剩下的拿好。”
士兵從褡褳中拿走了十緡錢,把褡褳又扔回他們,之後又偷瞄了幾眼,確定遠處的長官沒有注意到關外的這邊發生了什麼。
“早說有錢不就完事了…切記只是按戰時規定收了爾等一點路費,沒有盤剝民財盤剝乾淨。快點滾吧。”
目的達到,士兵果斷趕人走。撈錢是自己的事,什麼人心是上頭的事情。先把自己的事情管好,上頭的事用不著下面的人操心。
李茂貞是說過不準士兵搶錢之類的話。不過搶一半留一半這種半兵半匪的操作,有點讓人忍不住吐槽。
十緡錢也是一戶人家半年的收入了,這還不叫強搶民財嗎?
李億表現地有點恨恨的面色鐵青的樣子,實際上則是趕緊腳底抹油開溜,並且讓一行人都趕緊走。
“真晦氣啊…碰上這麼一夥人。”走遠了之後,郭振這麼抱怨道。
“兵過如篦,官過如剃,匪過如梳。”
“銅錢這麼沉重,讓你少背點不是好事嗎?不過他們也真是有眼無珠,我身上隨便一件細軟都能當超過十緡錢了吧…”李億撇撇嘴道。
一行人把這件事當作路上的小插曲,損失點錢影響不大,沒有太放在心上。
李億登上了大散關,眼前的風景壯麗無比。遠處的山巒起伏,雲霧繚繞。微風吹過,關口下的江水滔滔,波光粼粼,在山間蜿蜒。
這片景色就足以讓人忘記身外的不快之事了。
“此江叫什麼?”李億問道。
“是嘉陵江的上游。”
看著江水,李億似乎從波紋中看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
李億不能描述這和平常有什麼區別,但他似乎看到了有戰馬鐵蹄導致的變化,而且這番變化不好用語言形容。
“不對,是戰爭的氣息…立刻跟我退出關外,在山間找一處藏身之地。”
關上計程車兵悠哉悠哉地沒有什麼反應,所以一行人疑惑地看著李億。
“聽我的,沒錯。”李億堅持道。
在隘口外邊收錢計程車兵看著從關上飛奔下來的一行人,滿臉疑惑。
“剛剛那幾個人…好像很眼熟?”
沒有半炷香的時間,他們的疑惑就得以明白。
關下冒出了幾個影子,隨後是更多的部隊。果然是先頭騎兵,而且看樣子不可能是友軍。
敵襲!是敵襲!而且關上一點提前的預兆資訊都沒有收到。
狼煙立刻被點燃,關門立刻被封閉,甚至關外幾個攔路收錢計程車兵都沒有被放進關內,大門就已經關上了。
路人們四散而逃。幸好李億預感到了不對,先帶著人躲在了一處山洞之中,靜靜看著外面的變故。
此刻,大散關外一片肅殺之氣。敵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抵達,他們在關下集結。
關下的江水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緊張的氣氛,波濤洶湧,發出低沉的聲響。偶爾傳來軍號的響聲和鐵騎的蹄聲,打破了山間的寧靜。
或許留在大散關內更加安全,但是一行人是帶著任務入蜀的,耽擱不得。
李億閉著眼睛,仔細聽著外面的聲音。
“殿下?”
“別說話。”李億凝聚起注意力,試圖分辨出是哪一支部隊來襲。
從噪雜的進攻聲中,是能分辨出進攻方的進攻方式,也許能直接聽出很多重要資訊。
不過他的腦子比他的耳朵更快給出了答案。
朝廷的禁軍不可能前來,回鶻人也不可能穿過鳳翔殺到散關。
那麼就只剩一支軍隊有這個可能了。
是蜀中的軍隊。除了王建,還能是誰派人進攻大散關?
“似乎…我們可以出去,讓川地士兵護送我們去成都?”李億自言自語道,但是他又很快自我否定:
“不行。如果外面的是山匪,身上有這麼多值錢的東西,直接出去不就是送死了嗎?”
如果只是李億一個人,那做啥事都不用怕。李億覺得自己什麼情況都不會落到險地,就算是到山賊手上他也有信心來一個“智取威虎山”。
但李億要考慮的,不僅是自己的安危,還有一行人,甚至於朝廷的安危。
所以李億必須慎重。
“有膽量和能力攻擊力散關這樣的大型關隘…似乎全天下都沒有哪支軍隊敢說就能攻克。”
大散關的關地勢之險要和關防之牢固,李億都十分認可。就算是朱溫來圍攻散關,恐怕也得采取圍而不打的戰術,先消耗個一年半載。
王建貿然出手,一定是有其他目的。
想到成都和鳳翔的關係,還有兩邊和談沒談攏的傳言,李億很快就想明白這是在鬧哪出。
他不禁搖頭感嘆:
“王建啊王建,真是個精明的戰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