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王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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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經常談不出結果,那麼邊動手邊談,給可以施加足夠的壓力。

各路強藩為了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經常採取的方法也是這樣。

這一點很像春秋戰國,合縱連橫,遠交近攻,諸侯會盟…唐廷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各路諸侯是各地實際控制者。

回到現實中,李億分析出王建的意圖後,也就明白了外邊真的發生攻堅戰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士兵到關下差不多隻是耀武揚威。李茂貞是被王建又擺了一道。

“看起來應該直接出去向蜀地士兵表明身份,說明來意。”韋莊建議道。

“現在還是兩邊高度緊繃的“一鼓作氣”狀態,不是我們行動的好時機。等外面穩定了再說。”

眾人對李億的判斷是相當信服的。適才若不是李億,一行人就只能滯留在關內。耽擱點時間還是小事,如果身份暴露小命不保…

在等待過程中,李億也沒閒著,仔細旁觀了兩軍的陣勢軍容。

他們在關下集結,帳篷點點,炊煙裊裊,顯然是準備在此紮營。嘉陵江上也來了一些蜀地船舶,不過限於水深和急流,水軍不可能施展得開,只能略作聲勢。

王建在收服蜀地的過程中,透過招募和收編各地的軍隊,逐漸壯大自己的勢力。

他的軍隊組成比較複雜,包括來自各地的流民、土匪和投降的敵軍等。在王建的統治下,採取了以山城為中心,並且靠水軍突破防禦和進攻策略。

從這一點來看,王建就絕無拿下大散關的可能。

而作為防守方的隴西李茂貞部,關上能看到將領們在商討對策,士兵全部落位,守住各處險要之地,可稱是固若金湯、無懈可擊。

這種防守策略當然是正確的。雖然關上對關下佔著個居高臨下的地理優勢,但大散關是鳳翔南面的最後一道屏障,要是丟了,結果和潼關失守之後的長安一樣——必淪陷無疑。

隴西軍主要由關中地區的豪門武裝、土匪組成。李茂貞注重軍隊的訓練和裝備,採取了以騎兵為主力的策略。論騎兵戰力,雖比不上沙陀人,但也是天下數一數二的精騎了。

“兩邊看起來章法極其穩健,而且看起來誰都不急著動手。”李億道:“如果讓禁軍與任一對壘,都沒有佔到便宜的可能。”

“各路強藩尾大不掉,驕兵悍將驕縱已久,難怪朝廷中興困難。”韋莊嘆息。

“如果朝廷想要削藩,列位可有良策?”李億用輕鬆的口吻試問道。

現在幾人閒聊天,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說起削藩,最好的例子莫過於漢朝景帝晁錯七國之亂,還有武帝的推恩令了…”韋莊道。

推恩令,中國古代第一陽謀。如果朝廷也在天下推行此法,讓節度使的兒子們分化出更多節度使,來削弱他們的實力…

沒有可行性。

主要問題在於中央的權威太弱。像淮西河東魏博,實際上割據已經上百年了,老節度使死後誰來接班根本輪不到朝廷來安排。

漢武帝能以推恩令削藩,是因為中央本身對比單個地方藩王足夠強大。現在呢?唐廷的實際地盤和軍力,能在天下排進前十嗎?

而且現在是唐廷的危急存亡之秋,必須下猛藥,拖延不起了。

李億想到了河東和宣武的對峙。結果出來之後,恐怕朝廷就必須直面來自東邊的威脅了。

想了那麼多,歸根結底就是軍力不夠強大。唐朝盛極時的武功蓋世,現在想要終結亂世,就必須用同樣的武功鎮壓住群雄。

恢復唐廷武力的先決條件,就是獲取來自蜀地的錢糧…此行頓時有了更深的價值。

就在李億凝神思考時,韋莊眼神一亮:

“山下旗幟中,有一上繪有文字和熊圖案的隊旗,以及灰白底鑲紅邊的將旗。這是王建部將王宗謹的旗幟。”

王宗謹,本名釗,王建的養子。官戎州刺史、鳳翔四面行營使。

王建沒有親自來征討,而是派養子前來鳳翔,這很符合他的性格。

韋莊在第一次入蜀的時候經過了幾處蜀地關隘,當時把守的主將正是王宗謹。

既然有認識的將領熟門熟路,一行人等外邊兵鋒平息,就下山來到了王宗謹軍中,求見王宗謹。

此刻王宗謹軍正在安營紮寨,外邊騎兵繼續營造聲勢,但是沒有進攻過哪怕一次。

除了幾個滯留關外沒有及時入關的隴西軍士兵,隴西軍還沒有一兵一卒的戰損…

不到一盞茶工夫,就有牙兵把韋莊和李億領進了大帳。

中間坐有一中年將軍,身材魁梧,穿著沉重的鎧甲,腰掛長劍,他的眼神堅銳,又帶著一絲陰險。

此人就是王宗謹,王建的得力部將。他見到韋莊,趕緊起身相迎:

“學士數月不見,今日兵荒馬亂怎麼跑到我軍軍中了?快請坐。來人,奉茶!”

王建對韋莊那是相當看中,所以王建的養子自然跟著義父走,討好義父看上的人準沒錯。

“因為蜀地與朝廷訊息隔絕,聖諭難達天聽,因而我奉聖諭再次入川,不想正趕上兵亂。”韋莊略做解釋,隨後指著李億介紹道:“這位是朝廷安排的副使。”

聽聞二人都是朝廷派來的天使,王宗謹趕緊又補上了禮數。李億還禮後,王宗謹就再也沒有正眼看他,繼續和韋莊攀談了起來。

李億坐在一旁,像是個無事人。原來還擔心自己這麼年輕的宣諭使,會不會讓人看了起疑。原來實際上根本沒人理自己啊。

“學士二度入蜀,此行可欲投到府庭,效命旌旄?”王宗謹問道。

這是王建心心念唸的第一等事。數月前韋莊因回朝緊急辭別後,王宗謹可是聽王建惋惜了好多次。

韋莊聞罷,沒有說同意也沒說反對,而是直奔主題:“此行奉聖諭,是有要緊之事與西平王宣旨。方才將軍說了效命旌旄,所謂旌旄…”

王宗謹聽了兩眼放光。王建之前想朝廷上書求兩川節度使的旌旄,這是象徵著地方最高統治力的象徵,難道宣諭使此行捎來了?

“因之,我等需要儘早面見節度使。請問西平王正在何處?”韋莊問道。

“蜀王正在利州。節下亂軍當中至我軍下,待陣角穩固後,我立即派人護送前往。”王宗謹道。

他立即喊來了貼身軍士,竊竊私語吩咐了一陣。隨後又面露微笑說道:“為幾位準備的馬匹和守衛已經在準備了,請先在我軍中小憩,稍後我派人送諸位面見蜀王。”

李億注意到二人對於王建的稱呼是截然不同的。王宗謹叫的是“蜀王”,而韋莊則以節度使稱之,或者叫“西平王”。

蜀王…朝廷現在還沒封王建為蜀王,王建此時的官方爵位應該是“琅琊王”或者“西平郡王”才對。

不過王建手下以及蜀地子民已經開始用“蜀王”來稱呼王建。

東川陷落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兩川之地只能是王建所有,旁人染指不得。

“蜀王”這個封號朝廷肯定會加封給王建的,只不過是早晚的事。

不然怎麼稱呼王建…賊王八嗎?

不過,朝廷似乎不太願意給王建“蜀王”這個名頭。除了直系血緣親王,一字王都是身份地位極高之人,比如晉王李克用。

李億覺得還是直接叫賊王八比較爽。什麼東西,憑你也配叫一字王?

再說利州。王建在黃巢亂時成為神策軍將領,後被排擠出朝,任利州刺史,此後不斷髮展勢力,逐漸壯大。

利州,也就是王建開始做大的地方。所以戰時王建經常在利州遙控戰局。

一隊士兵進入彙報軍情,看到有外人之後,等待主將的指意。

“我軍目前響應朝廷聖詔,征討不臣,可能照顧不周,有所怠慢請多包涵。”王宗謹向幾人說道。

這相當於是下了逐客令,韋莊和李億都是明白人,不再停留,表示去營外偏帳休息。

在離開軍營的時候,李億發現郭振等隨從在營外等著。他們見李億出來也趕忙上前彙報了一個訊息。

“什麼…這麼湊巧,”李億頓時釋懷地笑了起來,“走,我們去看看。”

外邊綁著一個隴西軍活口。湊近一看,正是攔路敲詐勒索自己那個士兵。看來他是沒及時入關,這一下估計小命不保了。

李億記得這小子把自己的路費藏在了貼身衣物裡面,當即示意郭振上手。

此人身外的錢財已經被當做戰利品繳獲,李億這筆錢倒是因為數目大藏得深,還在他身上。

“失而復得,這個就叫現世報。”李億攤手嘲諷:“小子,到黃泉路上慢慢要錢去吧!”

王宗謹此時也來到這裡視察俘虜,看到之後詢問道:“節下和這條舌頭還有些恩怨?”

“他搶錢搶到了朝廷使節身上,搶走了十緡錢。”郭振在一邊彙報道。

“去,把他斬首示威。”王宗謹對手下士兵命令道。

一句話說得那人兩眼圓睜,喉嚨嘶鳴。要不是嘴被堵著,估計直接就喊出來了。

他從未想過,因為今天劫財稍微貪了一些,就招來了殺身之禍!

“讓你死得痛快,已是最大的仁慈。”王宗謹在一邊,寬慰著那個將死之人道。

如此殺伐果斷,倒是真讓李億佩服。

李億領殿前軍時很少下死手。現在把他代入到王宗謹,他大機率會先把隴西士兵扣押起來。也許上面達成了利益交換條件,放回這些俘虜還能收回點好處。

這就是不同將領的風格…

見到李億的樣子,王宗謹還以為李億沒見過軍中,拍了拍他解釋道:

“朝廷派使節來蜀中,是要和蜀王商量大事。這種宵小已經知道了節下的身份,讓他活著總歸是一個隱患。不如儘早除掉,省得成為拖累。”

李億點頭認同。他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摸出了一方藍田玉:“將軍征伐辛苦,還要護送我等南下,一點禮物不成敬意…”

為了方便日後行動,李億想和王建軍中的部將搞好關係。開啟門路的最好辦法就是賄賂。

這方美玉白璧無瑕,論價值不在百緡之下,比那十緡銅錢的路費可值錢多了。

見到李億這麼上道,王宗謹哈哈一笑,先把東西收下,假裝推辭:“節下何須破費,都是為了朝廷效力說什麼辛苦。來人,立即把這些俘虜拉出去梟首!”

李億而後又和他打了幾個哈哈,總之是把場面說圓了。

聽說王建喜好猜忌下屬,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將來的突破口?

………

兩日後,利州北。

王建早就收到了王宗謹快馬先發的訊息,早就做好了準備,擺足了架勢。

當一行朝廷使節到達時,也就是在城外通往利州的官道上,李億看到了如下的場景。

最前部是儀衛騎隊和樂舞,約佔全圖四分之一,畫鼓吹騎四對,武騎五對,分執大旗一對,矟四對。

在中間執旗者分列左右,每旗飄七帶。緊接著又是一對執旗者,和一對執小幡者,題書“門旌”二字,再後跟隨著衙前兵馬使三騎,步行者四對,戴花氈帽,穿單色缺胯衫,系革帶,穿白氈靴,手持儀刀,題為“銀刀官”。

銀刀官共有八人,且為步騎,以當時節度使儀刀之制,與唐廷四品以上大員“儀刀八人”吻合。

最後是引駕押衙兩騎,分列兩側,回首顧盼。

位於正中間的,正是王建。

他穿圓領紅袍,系革帶,騎白馬,執短鞭。其後還有部分擁著“王”字大旗的兵士,緊跟其後。

這些盛大的排場,完全是超出了王建一方節度的規格,已經達到了“蜀王”的級別。或許王建已經按照蜀王自居。

王建不是特別熱衷於排場的人,那麼他擺出架勢,自然是有他的目的。

李億見到這番陣仗,明白這是王建在向朝廷擺威風。

或許在王建的眼中,李茂貞之所以從長安退兵,完全是自己的功勞。朝廷還不趕緊封賞還等什麼呢?

看起來剛到利州這第一次見面,朝廷和王建的博弈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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