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利州席上(1 / 1)
看到一行士兵護送著御使來到,王建遠遠地下馬,向著兩位宣諭使拱手:
“二位兵馬中遠道而來,冒昧不能遠迎。我已經命令擺下了一桌薄酒接風。”
怎麼說宣諭使是朝廷的官員,代表著天子,所以王建還算恭敬。
況且朝廷這時候派使節前來,是特地來加封嗎?王建自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心中可是盼著呢。
從穿著來看,韋莊和李億在今日換上了正式的朝廷使服。
再加上從部下那裡提前得知朝廷派了二使入蜀,王建看到李億這個生面孔後詢問道。
“端己已是第二次入蜀,算是舊相識了。這位後生…是?”
李億一直表現地極為沉穩,直到被王建點到了才微微抬頭,看了王建一眼,叉手行禮。
李億還是第一次湊近看到這位叱吒蜀中的風雲人物。
王建肩寬胸闊,他的鬍鬚濃密而捲曲,散發出野性魅力;眼睛深邃而銳利,彷彿能看穿人的內心;身姿矯健,有著健康的膚色,是他曾長期在軍中征戰的印記。
從一個毫無勢力的中低階軍官,發展到兩川之地盡在掌握,真亂世梟雄!
王建也仔細打量著他。感受對面犀利的眼神,李億表現得不動如山,甚至連話也不多說。
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王建看到的第一眼絕對不能出岔子,但也不能太超脫出使節的身份,那樣身份就可能被質疑。
要知道王建在長安神策軍中,已經是十多年、二十多年的事情。他沒有見過李億本人,但是絕對見過朝廷十六宅那些王爵是什麼樣的氣派。
韋莊看到氣氛略微有些凝重,開口解釋道:
“這位是朝廷科場新秀,也算是我的門生。此次隨我入蜀,是來見識一下世面,學習朝廷為官、為使節的禮數和流程。”
“嗯…在一眾的大場面下沒有露怯,不卑不亢,是個可塑之才。”王建點了點頭稱讚了一句,隨後就不再多評論。
見到幾人將行,有儀仗官喝到:“蜀王回行營了!”
“恭送蜀王!”
周圍計程車兵“刷”地單膝跪地,盔甲與地面發出了整齊的碰撞聲。而後一動不動,眼睛一個個睜到了目眥盡裂的程度。
“將軍軍容之盛,真是好排場!”韋莊見狀誇讚道。李億跟在後面唯唯諾諾,也不說什麼。
王建則是揮揮手,一副沒盡興的樣子。
李億看穿了其中的玄妙:讓這麼多士兵整齊劃一地行動,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這說明蜀兵的行伍訓練已經達到了極高的水平。
再加上北邊王建和李茂貞還處於戰爭狀態,王建還能調集這麼多士兵擺威風,這更說明他實力強悍。
但這些在外人看來也就是看個表面聽個響,沒有帶過兵、練過兵的是看不出門道的。
李億當然明白,但也神色絲毫不動,假裝完全不懂。
就好比後世宋太祖拿不識字的侍衛應付南朝才子一樣,李億要的就是讓王建一拳打在棉花上。
顯擺?看把你能的!
……
韋莊和李億在大批侍衛的簇擁下,踏入了節度使行營。
李億在外面看到,王建已經把兩川節度的旗幟打在了營外。
西川節度,是朝廷幾年前封給王建的。東川節度,是王建從東川節度使顧彥暉手上搶來的。
這兩邊地盤,其實王建都不是堂堂正正獲得。
李曄在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任命宰相韋昭度為西川節度使,地頭蛇陳敬瑄不肯奉詔,於是王建開始了他人生第一次飛黃騰達:趕走了韋昭度,並誘騙田令孜交出西川節度觀察牌印,陳敬瑄投降。王建遂有西川之地。
至於東川…原東川節度對王建有恩,但是王建卻有些恩將仇報地為了擴大勢力進攻東川,更是趁著朝廷無力管轄之時,在數月前徹底攻下了梓州,東川節度顧彥暉自殺。
所以民間給王建起的“賊王八”綽號,這也就不奇怪了。
顯然王建非常在乎這個兩川節度的名號,他覺得朝廷會把節度使印信封給他,就像幾年前他使朝廷不得不承認他西川節度一樣。
李億看著這些旗幟,略微有一些緊張。朝廷是不可能輕易隨便封賞的,更何況蜀地非常容易成為不聽指揮的獨立王國。
如果王建滿懷期待地希望二人帶來的是好訊息的話,那麼他的期望馬上就要落空了。
等眾人坐定,王建站在主位,對著二人以朝見御使的禮數行禮。
“蜀地偏遠,朝廷向來是無事不來,”王建先是略以開玩笑的口氣道,接著再正色說:
“適才室外不宜宣旨,若是有明發的旨意,請節下立即宣讀,兩川官員、諸將,可在席間共同見證。”
韋莊看了一眼李億。
李億清了清嗓子,掏出了一道旨書:“本使奉朝廷之命傳達聖意。聖心望各地官員,以忠心維護安定…”
王建微微一笑,道:“本節度一定盡心盡力,為朝廷效力。”
李億覺得王建的話中似乎有些敷衍之意。況且話沒有說完就被王建打斷,這往嚴重了說是大不敬。
但李億沒有發作,他知道讓王建不爽的事情還在後頭呢。
“聖上還希望各地官員能夠體察民情,關心百姓疾苦。”
王建點了點頭,道:“這個自然,百姓是國家的根基,豈能不關心。”
李億又連著說了幾點朝廷要求,無非是些要王建實心效力、愛護子民、整軍備戰一類的話,半點沒有提到王建心心念唸的旌旄。
很快,王建的耐心被消磨殆盡了。李億還在唸著朝廷的規章制度和一些車軲轆話,王建直接開口叫停了他:
“節下可以刪繁就簡,沒有重要一點的旨意嗎?”
李億乾脆不念了,直接把第一道旨書交給王建,讓他自己看。
王建看了直皺眉頭:“就這些尋常俗語,也值得朝廷派兩位大老遠跑一趟?”
李億微微一笑,他還想再挑逗一下王建,於是道:“私下還有聖諭。不過就朝廷的動向來看,西平王用兩川節度的旗幟為時過早了。”
王建拍案而起。王建都站起來了,他底下的那些官員和部將還有誰敢站著,紛紛起立。
“天使今天把話說明白些。我一眾軍士可都在營上,當時勤王出兵之時就向兄弟們許諾過朝廷必有重賞。現在朝廷安定了就忘了邊軍的功勞苦勞,難道是想重蹈當年涇原覆轍?”
百年前,涇原士兵就因為糧餉不到位,直接就打進長安自己從國庫裡面拿錢。王建竟然把話說得這麼明白,難道不給封賞他就要直接造反不成?
一營帳黑壓壓的人頭,給足了李億壓迫感。
“勤王…”李億拖長了語調:“結果如何?在我入蜀之時,還能碰上隴西軍大肆劫掠。匪首未除,賊寇肆虐,恐怕先談封賞不合適吧?”
王建有沒有派兵勤王?好像是派了。
但是他派兵的目的是不是勤王?可以說完全不是。
天下人誰不知道王建的意圖?那麼王建還敢來要封賞?
李億不是怕事的人,既然王建想來試試手腕那就試試!
“朝廷在華州朝不保夕之日,命兩川暫息兵戈入關中勤王,諸位在哪裡?禁軍血戰長安之時,諸位又做了什麼?”
王建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質疑自己,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他在蜀中已經把所有刺耳的聲音全都除掉了。
霎時間,營帳中變得格外寧靜。眾人都在看著這邊等待結果。
韋莊適時地站了出來,假裝對李億呵斥道:“毛頭小子,胡說八道什麼?這裡有你隨意議論的份嗎?”
而後,他又向在場所有人拱手道:
“諸位得罪了。年輕人肝火旺,有些熱血上頭。朝廷並不是要為難諸位,更沒有忘了諸位的功勞。只是李茂貞還穩坐鳳翔,川中和長安還都受到其威脅,這個時候談封賞確實過早了一點…”
王建想了想也是,就在沒幾天前,自己還在讓養子王宗謹去前線武力施壓,戰爭可能隨時爆發。
“我第一次入蜀時,揹負著朝廷密予我的重任。大王急朝廷之所急,憂朝廷之所憂,立即兵發北上,圍魏救趙,解了長安之圍,這都是我親眼見到了,將來表明功績的時候我可以作證。”
王建稍微消了消氣,但還是咬著牙。
“上次入蜀,大王還未取東川。今日東川以及北部諸多原李茂貞勢力範圍,已經都在大王治下。聖上的意思是,等到鳳翔聽奉朝廷旨令,李茂貞就擒,再封賞兩川節度。”
這個就屬於給王建畫大餅的階段了。先把目標定下來,告訴王建:拿下李茂貞,朝廷收復鳳翔,兩川節度使才是你的,不然想都別想。
王建悻悻地說道:“隴西軍勢強盛,關防堅固,豈可一朝一夕破敵。今日還有軍務,不做相陪了。
日後我也要忙於對北邊的戰事,宗訓,兩位御使由你作陪,我就先失陪了。還有,利州屬於蜀地的前線,席後把朝廷使節護送到成都,在城中為諸位安置。”
他告別之時也不行禮,徑直離開,席下大半軍官也都離席,似乎在向李億宣示著主權。
王建的義子王宗訓在旁接下了這個差事,假模假樣地笑臉相陪。實際上呢?義父都是冷言冷語的態度了,養子怎麼可能對御使熱情呢?
……
吃完飯後,王建甚至都沒有留宿。一行人到了利州的驛站安歇,隨行的還有王建安排計程車兵負責護送。
李億給了賞錢讓那些士兵買些酒食。等他們走後,他舒了一口氣。
在席上,李億一人吃了兩人的飯量。畢竟當時的席間人少,王建還是按照他要升為蜀王加兩川節度的規格安排的宴席。
“公款吃喝,不吃白不吃。要是能把王建吃垮還省事了。”李億隨口調侃了一句。
李億和韋莊一唱一和,當然是之前就商量好的方略。王建既然不是善茬,那麼肯定不能當老好人。
由李億負責唱黑臉,這也是因為他作為主心骨要把握好分寸,不能直接激起兵變,但又不能讓王建能輕鬆應對。
而且韋莊和王建以及蜀地很多人都有些交情,所以讓他來當這個好人最合適。
兩川節度的旌旄其實他們已經帶在身上了,但是又不能太容易地賞賜給王建。
李茂貞始終是朝廷的心頭大患,首要的是引導王建與李茂貞持續爭鬥。
不過…王建會不會看上畫的這塊大餅還真說不定。
如果王建直接斷絕蜀中前往各地的道路,割據了蜀地,自己當蜀王,甚至是直接稱帝,恐怕朝廷的反制手段都不會很多。
李億也是在賭王建不是第一個敢於反叛朝廷稱帝的較大勢力…
稱帝的節度使這時候已經有了,被錢鏐收拾的那個董昌就是。不過董昌實力不強,完全是個不自量力的妄人。
王建他到底敢不敢呢?
天已將黑,就在幾人掌燈準備“秉燭夜遊”時,敲門聲突然響起來了。
李億過去開了門。門外是一個士兵通報,說有一位自稱檻內人的女子前來求見,她還形容了一下李億的外貌,讓士兵別找錯了人。
“檻內人?”李億想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道人一般用的自稱。道人?自己有認識什麼女道士嗎?
等等…自己府上不就有一個,而且從長安出發的時候府上來報,說她已經告辭離開了。
李億走到驛館外,果然見到了一個頗為熟悉的身影。
“殿下數日不見,把檻內人已經忘了?”王嬙攬起面紗笑問道。
李億趕緊讓她別說了。殿下殿下的,讓遠處士兵聽到了可就大事不好。
“身份保密哈,我以為姑娘是在跟我開玩笑呢,這兵荒馬亂的怎麼跑這麼遠?”
“我家就在蜀中,來蜀中也很正常啊…再說,世外之人當然有世外之人的方法。”
李億想起了對方的身份。也對,朝廷在長安驅趕宗教人士,理應回到原籍。和尚道士趕路什麼的也很方便,就算打仗的兩邊一般也不會跟他們過不去。
可能有李茂貞信教的緣故吧,當時在大散關,那些僧人道士可都是不用檢查就直接免費放行的…
早知道當時過關,自己也化妝成道士、再偽造一個身份證明,不就得了嗎…費那麼大事。